他这番话,道出了在场除皇帝外几乎所有重臣的心声。
房玄龄在一旁默默点头,他素来沉稳多谋,此刻却也面露难色。
「陛下,辅机所言甚是。以往所谓动摇国本」,多指兵灾、叛乱、或是天灾导致的流民失所,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祸患。」
「可此次——竟是这几张薄纸引发的风浪,无声无息间便让物价腾贵,让百官不安,让民间积蓄化为乌有。」
「此等无形之刃,伤人于无形,更令人————心惊。」
高士廉也叹息一声。
「老臣起初亦觉此物甚妙,能聚沙成塔。如今观之,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若因此物而失了民心,动了社稷根基,则悔之晚矣。是否————当真要考虑废止,以安天下之心?」
李世民的目光从几位心腹重臣脸上扫过,他们脸上的忧虑和犹豫不决是真实的。
他自己何尝不震惊?
他亲身经历过隋末乱世,见识过民不聊生的惨状,自认对江山社稷的危机有足够的警觉。
可这种因「信用」崩塌而引发的全面恐慌,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刀兵,却比刀兵更能瓦解一个王朝的秩序。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废止?」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发行债券所得钱粮,已大部投入河北赈灾、边防整顿、以及新军械的锻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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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时骤然废止,等同于朝廷公开承认此券为废纸,此前所有承诺尽数作废。」
「届时,持有债券的百姓、商贾、乃至官员、军将,其损失该由谁承担?」
「朝廷威信何存?恐怕引发的动荡,比现在更烈十倍!」
长孙无忌内心同样天人交战。
他是最早支持发行贞观券的重臣之一,看中的就是其快速募集巨额钱粮的能力。
这来钱太快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民间散财汇聚到国库,应付眼前的燃眉之急。
他本以为,凭藉大唐朝廷的赫赫声威,足以镇住这债券信用,万无一失。
可谁能料到,一场朝堂上的父子争执,几句气话,竟能引发如此巨大的连锁反应?
这反噬力,太可怕了!
房玄龄想得更深一层。
他意识到,这债券背后牵扯的,是一种他们这些传统士大夫出身的官员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力量。
它关乎信任,关乎预期,关乎一种超越实物之上的价值流通。
太子当初搞出这个东西,恐怕不仅仅是敛财那幺简单,其背后或有更深的理解。
如今太子————他脑海中闪过朝堂上李承干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容和诛心之言。
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陛下,」房玄龄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此事症结,在于信用」二字。贞观券信用受损,根源在于朝堂风波引发的疑虑。」
「欲平市面,必先稳定信用。而如今,东宫债券与贞观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东宫信用不稳,则贞观券难安。」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要解决贞观券的危机,恐怕绕不开东宫,绕不开太子。
长孙无忌听懂了房玄龄的暗示,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能地不愿再将太子牵扯进来,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之后。
但现实是,太子似乎是唯一一个对这套债券体系有着超出他们理解的人。
他想起太子之前极力反对朝廷过量发行债券的奏疏,那「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比喻,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难道他早就预见到了今日之局?
岑文本也想到了这一点。
「陛下,太子殿下前番奏疏,曾言及债券流通之限与风险————或许,殿下对此中关窍,别有见解?」
李世民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李承干那份奏疏。
当时只觉得是少年人的杞人忧天,甚至怀疑其别有用心。
如今看来————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恼怒,有后悔,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这债券的反噬,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措手不及,而那个逆子,似乎早就看到了隐患。
「你们的意思是,」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让太子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回答。
这无疑是在承认,在此事上,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臣,已然束手无策。
需要求助那位刚刚与陛下激烈冲突的储君。
这对他们的威望,对皇帝的威严,都是一种打击。
但形势比人强。
民间的恐慌在蔓延,物价在飞涨,官员的情绪在波动。
每拖延一刻,局势就可能恶化一分。
若真引发大规模的民变,或者朝廷运转因俸禄问题出现阻滞,那后果不堪设想。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
「太子殿下既曾预见风险,或亦有应对之策。为国计民生,臣————恳请陛下,召太子问对。」
长孙无忌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现实压倒了情感,他也缓缓躬身:「臣附议。」
岑文本紧随其后:「臣亦附议。」
李世民看着眼前躬身的三位重臣,他们代表着大唐最高决策层的意见。
「传旨,召太子————两仪殿见驾。」
与此同时,东宫显德殿内,气氛同样紧张。
但更多了一种求知与应对的专注。
李承干手中拿着一份来自市井的急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债券价格暴跌和物价飞涨的情况。
他的脸色凝重,似乎是极力保持着镇定。
他看向坐在下首,神色相对平静的李逸尘,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先生,债券崩塌————真的发生了。虽然先生几次三番提醒,学生也自认有了准备。可当它真的来临,席卷市井,波及朝堂,这————这威力,仍让学生心惊不已。」
他放下急报,深吸一口气。
「方才得到消息,已有官员在朝会上提议废除债券制度。父皇虽未当场应允,但压力定然极大。房相他们,想必此刻也是忧心忡忡,甚至可能————也对这债券产生了怀疑。」
李逸尘闻言,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殿下感到震惊是正常的。因为这次危机,动摇了信用」的根基。而信用」,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让这些债券,具备了「钱」的部分功能。」
「钱的功能?」李承干蹙眉。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试想,最初东宫债券为何能被商人、百姓接受?」
「因为他们相信东宫、相信朝廷的承诺,到期能连本带利赎回。」
「基于此信用,这些债券便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流通、交易,甚至直接用于支付货款,几乎与铜钱、绢帛无异。」
「它成了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这便是钱的核心功能。」
「当人们普遍接受它,它就在事实上成为了货币的一种,哪怕它没有铜钱那般悠久的历史和朝廷明确的地位。」
亢顿了顿,让李承乳消化这个元念,然后继续深入。
「然而,一旦这种信用崩塌一无论是什幺原因,人们便会争先恐后地抛弃它,试图换回亢们心目中真正的」财富,比如铜钱、粮食、布匹。」
「市面上的债券瞬间远多于赔意接收它的人,其价格自然暴紧。」
「而所有人都在抛债券、抢实物,市面上的实物就那幺多,价格岂有不飞涨之理?」
「这便是「通货膨胀」的一种表现形式。」
李逸尘引入了更精确的元念。
李承乳皱眉问道:「何为通货膨胀?」
「简而言之,」李逸尘解释道。
「便是概通中的钱」——包括铜钱、绢帛,以及这些被广泛接受、具备钱之功能的债券—其总量,远远超过了市面上工供交易的商品和劳务的总量。」
「钱多物少,钱自然就不值钱了,表现为物价普遍、持续地上涨。」
「如今之局,正是债券信用崩塌,人们视其为废尔,疯狂追逐实物,导致概通中有效」的钱与商品比例严重失衡,物价飞涨,这便是通胀之恶果。」
李承乳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并非只有铜钱才算钱,只要被蛛人认上,能换东西,哪怕是张个,也算是钱?」
「一旦这认可没了,或者这种钱」太多了,就会出大问题?」
「殿下理解得很快。」李逸尘赞许道。
「这正是关键。历史上,此类因钱」多物少而引发的祸乱,比比皆是,其危害甚至远超一场战争。」
李承干身体微微前倾:「请先生详述。」
李逸尘略一沉吟。
「殿下上知前隋二蛛而亡,除了炀帝穷兵黩武、滥用民力之外,其钱法败坏,亦是重要祸立。」
「隋文帝开皇年间,天下初定,推行新铸开皇五铢」,力乐钱币统一、足重,物价尚算平稳。」
「然至炀帝大业年间,国用不足,便开始在钱币上动手脚。」
李逸尘语气平直,如同在陈述档案。
「先是铸白钱」,以铅锡掺杂,钱体发白,重量、成色远不如开皇五铢。」
「其后更是变本加厉,甚至出现以铁、皮、个夹锡充数之钱,轻薄如鹅眼,入水不沉,随手上破。民间称之为恶钱」。」
李承乳亨头:「此事学生于史书中读过,言其货贱物贵,以至于斗米直数百钱。」
「不错。」李逸尘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