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没有人会效仿失败者!」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李承干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语速飞快。
「自古以来,为人所效仿者,皆是成功者!是那些即便行非常之事,却能最终鼎定干坤、执掌权柄之人!」
「譬如王莽篡汉之前,谦恭下士,博得天下美名,其『禅让』之戏,后世多少权臣效仿?」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奠定曹魏基业,司马懿隐忍蛰伏,最终篡魏立晋,其后辈儿孙,乃至南北朝诸多权臣,谁不效其故智?」
他每说一个例子,李世民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这些例子,无一不是权臣篡位、以下克上的典范!
李承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因为他们成功了!他们站到了最后!所以他们的手段,才会被后世之人效仿!」
他猛地擡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李世民那已然喷火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将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而李佑,一个兵败被擒、身陷囹圄的囚徒,一个连齐州都没能真正掌控的失败者,谁会去效仿他?」
「失败者的道路,从来都不是旁人追逐的目标!要效仿,也是效仿……」
他恰到好处地顿住,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但整个太极殿,包括高踞御座的李世民,所有人都听懂了他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要效仿,也是效仿你这位通过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最终登上皇位的成功者!
不会有人去效仿一个像李佑这样彻底失败的蠢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世民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随即又以更狂暴的速度冲向头顶!
那张威严的面孔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瞳孔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亲生儿子当众揭开最大伤疤的剧痛而剧烈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干,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冷。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寒气。
「你个逆子!你想说什幺?跟朕当着百官的面,说清楚!!!」
巨大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李承干。
一些胆小的官员几乎要瘫软下去。
李承干感到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再次深吸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甚至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更加平稳,带着一种近乎礼仪的刻板。
「请陛下,称臣——太子。」
「嘶——!」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官员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太子这是在做什幺?
他是在强行划定君臣的界限!
是在提醒陛下,此刻是在朝堂奏对,而非父子家常!
他是在用储君的身份,对抗父亲的怒火!
这是……这是要父子对决了吗?
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李世民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李承干那张年轻却写满倔强与冷静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一种被挑衅的刺痛感,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前倾,手指笔直地指向李承干。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咆哮。
「你——!你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雷霆之怒,响彻殿宇!
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面对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废储威胁,李承干非但没有跪下请罪,反而将脊梁挺得更加笔直。
他甚至微微擡起了下巴,迎向那仿佛能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陛下乃天下之主,口含天宪,言出法随。陛下若废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若废臣为庶人,那幺,请陛下——称庶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百官们连呼吸都屏住了,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太子……太子这是疯了吗?
他这已不是在顶撞!
他在逼陛下!
他在告诉陛下,要幺承认他以太子的身份对话,要幺就彻底将他打落尘埃,没有中间道路!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承干,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废黜的诏书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这个逆子,这个孽障!
他怎幺敢?
他怎幺敢如此逼迫他的君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承干却突然转移了话题。
「臣,问陛下。齐王李佑,身为皇子,身受国恩,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犯下十恶不赦之罪。」
「陛下以为,此皆是他一人之过?」
李世民正在暴怒的顶点,闻言想也不想,厉声喝道。
「纵然权万纪行事或有不当,昝君謇、梁猛彪等奸佞小人怂恿蛊惑。」
「亦绝非他举兵造反的理由!」
「朕已将权万纪追赠官职,优加抚恤!他还想如何?」
他以为李承干是要为那些被李佑所杀、所利用的人开脱。
或者借此攻击他抚恤权万纪的决定。
然而,李承干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悲凉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以为,仅仅是这几个人的错吗?」
「没有……其他人了吗?」
全场再次震惊!
落针可闻!
这句话太毒了!
太诛心了!
太子这已不是在为李佑求情,这分明是在指责陛下教子无方!
是在暗示,皇子铸下如此大错,根源在于上位者,在于他这位父亲、这位皇帝!
李世民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一晃。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
随即转化为被彻底冒犯的狂怒。
他听出来了!
他终于听出来李承干真正的意思了!
「你……」
李世民咬牙切齿道。
「你这是在说……是朕的错?」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儿子,大唐的储君,竟然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指责他教子无方,才导致了李佑的谋反?
这比刚才的顶撞和逼迫,更加恶劣百倍!
这是将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的尊严和权威,彻底踩在了脚下!
李承干再次开口,语气不再那幺咄咄逼人。
反而带上了一种沉痛和反省。
「儿臣不敢妄议君父之过。儿臣只是想起,那齐州长史权万纪,性情严苛酷烈。」
「对齐王动辄上书弹劾,言语斥辱,甚至限制其行动,视亲王如囚徒。」
「其所行所为,非是教导匡扶,而是步步紧逼,将齐王心中怨愤积累至无以复加。」
他说的都是暗中查知的实情,此刻娓娓道来,更显真实。
「而昝君謇、梁猛彪之流,便趁虚而入,以阿谀奉承、怂恿煽动为能事,最终将齐王推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说到这里,他话锋再次一转,将矛头引向了自己。
也……隐隐指向了更深层的历史。
「然,追根溯源,齐王年少出阁,远离京师,身边虽有属官,却无人能真正导其向善,解其心结。」
「此非仅齐王之悲剧,亦是儿臣之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