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已经看到了辽东的战场。
「朕意已决。开春之后,按原定计划,发兵东征!」
「各部需加紧准备,粮草军械,务必充足。朕要的,不是僵持,不是等待,而是犁庭扫穴,一举平定高句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唯有如此,方能彻底解决此患,扬我大唐国威!至于其他……」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待得胜还朝之日,天下归心,朝廷威信自然无双,届时何愁大事不成?」
这话,既是定调,也隐隐是对文臣们担忧债券问题的一种回应。
在他心中,军事征服的功业,是压倒一切的目标。
「陛下圣明!」
李积率先躬身,声音中充满了振奋。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更深沉的思虑。
他们知道,皇帝决心已下,无可更改。
两人亦随之躬身:「臣等遵旨。」
只是,在低头的那一刻,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陛下选择了最直接、也是风险最高的道路。
这条路若能迅速成功,自然一切好说。
但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而房玄龄,则已经开始默默思考。
如何在皇帝决意开战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调配资源,稳定后方,确保那条新生的「债券」命脉,不至于受到战事的太大冲击。
两仪殿的议事结束了。
白骑司班房。
皇帝最后那句「绝不可打草惊蛇」犹在耳边,李君羡深知此事关乎东宫,关乎那个至今隐于迷雾中的「高人」。
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他命人整理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李逸尘及其家世的官方文书与档案。
首先呈到李君羡案头的,是关于李诠的卷宗。
李诠,陇西李氏丹杨房人。
其父曾官至沧州别驾,算是这一支脉最后的高光。
自其父致仕,家族再未出过显赫人物,人脉渐断,家道不可避免地滑落。
在讲究门第阀阅的长安,这样的李氏旁支,与寒门已无太大区别。
仅靠着「陇西李氏」这块日渐斑驳的招牌,维系着最后一丝士族的体面。
李诠本人,官居正七品御史。
之前是国子监从八品博士。
这是个清贵之职,每日与经史子集为伴,若论学问根基,或许扎实,但于权柄、于实利,却是没有半点关系。
俸禄微薄,需得依靠祖上留下的些许田产租金,方能勉强维持一个官员家庭不至于太过窘迫的用度。
档案记录显示,李诠在国子监任职近二十年,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考评多为中平,无突出政绩,亦无任何过错。
同僚对其评价,多是「谨厚」、「寡言」、「勤勉本分」。
这是一个被岁月和现实磨平了棱角,在权力边缘谨小慎微求存的典型底层文官形象。
李君羡合上关于李诠的卷宗,心中已勾勒出这位父亲的画像。
一个能力平庸、安分守己的读书人,最大的野心与寄托,恐怕全系在了儿子李逸尘身上。
(本章完)
第192章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随即,他调阅了李逸尘入选东宫伴读的记录。
大唐东宫伴读,虽品阶不高,却非等闲可得。
需才学通过考核,家世亦需「清流官宦之后」。
李逸尘的「陇西李氏」身份,恰好满足了这最低的门槛。
记录显示,三年前,十八岁的李逸尘通过了东宫设置的考核,其成绩位列中游,不算出众,但也合乎标准。
然而,李君羡在翻阅相关度支档案的零散记录时,发现了一处细微的痕迹。
大约在李逸尘入选前后,其父李诠名下的一处位于长安近郊、约五十亩的良田被秘密变卖。
买主似是陇西李氏主家的一位管事。
同时,李诠还曾向国子监同僚短暂借贷过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不久后便还清。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
为了儿子能得到这个伴读的职位,李诠倾尽了一半的家财,并很可能通过家族中某些管事的门路,进行了打点和运作。
这在当时,对于李诠这样的家庭而言,无疑是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
他将家族重返荣耀的最后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李君羡又调阅了东宫内陇西李氏丹杨房籍官员的记录。
确实有数位官职从詹事府主簿到率更寺丞不等族人供职东宫。
品阶皆高于李逸尘的伴读之职。
李逸尘在其中,无论从官职、年资还是日常表现看,都处于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
为进一步确认,李君羡派出了两名经验老到的属下,分别接触了李逸尘幼年的启蒙先生以及几位仍在长安的少时同窗。
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
李逸尘少年时确比常人聪颖些,读书用功,但绝非什幺惊才绝艳、过目不忘的神童。
性情偏静,不喜争斗,与同龄人交往也不算活跃。
启蒙先生捻着胡须回忆半晌,最终肯定地说:「此子循规蹈矩,能守成,非开拓之才。」
至此,李君羡对李逸尘及其家世的初步调查告一段落。
结论清晰。
李逸尘出身一个日渐没落的士族边缘家庭,其父为其谋得东宫伴读一职,指望其光耀门楣。
而李逸尘本人,入东宫三年,表现平平,才能中庸,背景干净得近乎透明。
从任何角度看,他都与那个能搅动风云、教授太子惊世学问的「高人」相去甚远。
接下来,李君羡将目光投向了赵铁柱、赵小满父子。
他调阅了将作监的匠籍档案。
赵家的情况,是典型的唐代官府工匠世袭模式。
隋唐时期,工匠身份有官匠、民匠之分。
官匠隶属少府监、将作监等机构,身份世袭,编入特殊户籍,不得随意脱籍改业。
他们定期为官府服役,承担宫廷、官府所需的建筑、器物、军械等制作任务。
服役期间可获得微薄报酬或口粮,但主要生活来源仍需依靠自身的民间经营或授田,负担沉重。
档案记载,赵铁柱的祖父,在前隋大业年间便已在将作监下属的工坊担任工匠伙计。
属于最早一批被纳入官匠体系的家传匠户。
其父承袭父业,技艺精熟,尤擅铁器锻打。
到了赵铁柱这一代,依旧是子承父业,在将作监挂名服役。
赵铁柱继承了家传的手艺,在铁器锻造上颇有火候,但因不善钻营,家境一直清贫。
在将作监也始终是个埋头干活的普通匠人,未能获得「直官」之类的管理职位。
唐代将作监的工匠体系庞杂。
除少数技艺高超的杰出匠人可享受官员待遇外,绝大多数匠户地位低下,生活困苦。
他们不仅要完成官府的徭役性劳作,往往还需自行设法弥补生计。
赵家便是这庞大底层匠户的缩影。
赵小满,作为赵铁柱的独子,自出生起,他的名字便注定要登记在匠籍之上。
未来几乎必然要接过父亲的工具,成为一名官匠。
他们的境遇转变发生在约大半年前。
太子李承干开始涉足工部及将作监事务,推行了一系列旨在提高效率、鼓励实务的政令。
其中一条,便是打破部分资历限制,擢拔有真才实学的工匠担任基层管理职务。
正是在这股风潮下,技艺扎实、为人本分的赵铁柱被太子属官发现,破格提拔为将作监丞。
虽品阶低,却意味着身份的改变和俸禄的增加,对赵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惠。
而赵小满,也因其在工匠手艺上展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灵性,从而获得了跟随东宫属官读书识字的机会。
这个属官,便是李逸尘。
李君羡仔细核对了时间线,赵铁柱的提拔、赵小满开始跟随李逸尘学习,都与太子开始着力经营工部、显德殿听政的时间点吻合。
这更像是一系列由太子主导的、旨在培养自身势力的政治举措中的一环。
李逸尘在其中,扮演的似乎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角色。
尽管初步判断李逸尘嫌疑不大,但皇帝的旨意必须执行彻底。
李君羡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个赵小满。
他并未选择在将作监或赵家,而是命人将赵小满带到了他所在衙署的一间偏室。
这里气氛肃穆,与匠作营的嘈杂迥异,能给人无形的压力。
赵小满被带进来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一丝不安。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手上还有新近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以为是被召来制作什幺紧急或特殊的工具,甚至偷偷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看是否有准备好的材料。
当他发现只有李君羡和两名面无表情的属官时,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