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从未从「生产协作」这个角度去思考国力的本质。
李逸尘看着他震撼的表情,知道初步的概念冲击已经达到,需要进一步阐释其运作原理和重要性。
「殿下试想,」李逸尘引导道。
「若无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百工之业体系,能否在短时间内,打造出足够数量的新式农具,并推广天下?」
李承干立刻摇头:「绝无可能。」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这需要整个国家机器,以及民间无数行业的协同运转。
「若矿工不采铁矿,则无铁可用。若炭工不烧木炭,则炉火不旺。若驿卒不传诏令,则政令不通。若工匠技艺不精,则农具粗劣……」
「其中任何一环断裂,此事便难成,或效果大打折扣。」
李逸尘缓缓道。
「此次农具推广能迅速见效,正说明我大唐目前这套百工之业体系,运转尚属良好。」
「人们看到朝廷能有效调动这套体系,生产出利国利民之物,自然对其管理国家、创造财富的能力产生信心。」
「此信心,便是信用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顿了顿,强调道:「反之,若一国百业凋敝,工匠流失,协作不畅,连一件像样的农具都难以大规模、高质量产出。」
「人们又会如何看待其朝廷?其信用,又能从何谈起?」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逸尘说信用有其深层根基。
这百工协作体系,就是根基之一!
一个能高效组织生产、不断创造新财富的朝廷,其承诺才更有分量,其发行的债券,才更值得信任!
「所以,信用并非虚无缥缈,它建立在……建立在无数人看似平常的劳作与协作之上?」
李承干试图总结自己的领悟。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
(本章完)
第187章 引入核心观念
李逸尘赞许地点点头。
「农具推广增强信用,并非因为农具本身有多神奇,而是因为它成功展示了朝廷组织、调动、优化这套『百工之业』体系的能力。」
「这种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国力体现。」
「而这套体系的精髓,在于分工与协作。」
「每个人,专注于自身最擅长的一小部分工作,其效率远高于一人包办所有。」
「此所谓术业有专攻。而无数专攻之术业,通过市场交易、政令调配等方式联结起来,便形成了强大的生产能力。」
李承干若有所思。
「就像打造这农具,矿工专事采矿,铁匠专事打铁,木匠专事木工……各自精于一道,合力成器?」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如此。分工越细,专业化程度越高,往往能催生技艺的革新。」
「譬如,专事打造犁铧的铁匠,经年累月,可能摸索出更坚韧的钢材配方,或更有效率的锻造方法。」
「此次工部改良农具,亦是此种道理,集中了部分匠人的智慧,对原有器物进行专门优化。」
李承干越听越是心惊。
他发现自己过去对「治理」的理解,太过局限于权术制衡、吏治民生、军事外交这些传统层面。
而李逸尘今日所揭示的,是一个关乎国家如何「生产」、如何「创造」的的全新维度。
将他脑海中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资料等概念的理解又加深了一步。
这个维度,看似细微,却如同大厦之地基,江河之源头,从根本上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兴衰强弱。
「先生今日所言,实乃……振聋发聩!」
李承干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充满了获知至理后的激动与肃穆。
「学生以往只知驭臣、治民、统军,却不知这『百工之业』、『分工协作』,竟是如此关键!」
「维系信用,增强国力,皆离不开此道!」
他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跛足的身影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学生明白了!维护信用,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承诺或一时政绩,更需着力于夯实这『百工之业』的根基!」
「要鼓励工匠钻研技艺,要保障物料流通顺畅,要优化各地协作效率!」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灼灼。
「先生,日后关于工部之事,关于这百工之业的优化,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学生定当虚心学习,竭力推行!」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自当竭尽所能。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大唐之幸。然此道深远,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细心体察,逐步改进。」
贞观十七年正月末的首次常朝。
两仪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今日朝议的重要议题之一,便是已故郑国公、特进魏征的身后哀荣。
侍中魏征的去世,是贞观朝堂的一大损失。
此刻,殿内众臣,无论往日政见是否相合,面上皆带着几分沉痛与追思。
首先由礼部尚书王珪出列,详细奏报了拟定的魏征葬礼规格,依循国公礼制,并请加殊荣,以示陛下念旧恤功之心。
接着,中书侍郎岑文本呈上初拟的谥号——「文贞」,并阐述了取义。
「经纬天地曰文,清白守节曰贞。魏公一生,辅佐陛下,直言极谏,堪当此谥。」
李世民端坐御榻,面容沉静,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真诚的感怀。
「魏征逝去,朕失一镜矣。『文贞』之谥,甚合其行。葬礼规格,便依礼部所奏,务求隆重。另,图形凌烟阁,以彰其功,垂范后世。」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
魏征配享「文贞」谥号,图形凌烟阁,可谓哀荣至极,也符合他在朝野间的清望。
此事便算议定。
就在这略显沉重的气氛稍缓之际,民部尚书唐俭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颔首。
唐俭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陛下,近日市面传来佳讯。去岁发行之『贞观裕国券』,万民称颂,皆言陛下圣明,朝廷仁政。」
「贞观券如今已是奇货可居,价格稳中有升,求购者络绎不绝!」
「此皆因陛下天威浩荡,朝廷信誉卓着,方能令万民归心,商贾景从啊!」
他这番话,充满了歌功颂德的意味,将贞观券的升值完全归功于李世民的威望和朝廷的信用。
果然,李世民听完,脸上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角眉梢那抹得意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轻轻捋了捋胡须,语气显得颇为自谦,然而那自谦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得。
「唐卿此言,朕心甚慰。然则,为君者,当以慎独为本,以信立于天下。」
「百姓信朝廷,乃是朝廷之福,亦是朕之责任。朕必当更加勤勉,不负万民所托。」
他嘴上说着要谨慎,但那话语间流露出的,分明是对自身威望的绝对自信。
殿内不少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皆垂首不语,心中自是明了陛下此刻的心境。
唐俭见龙颜大悦,趁热打铁道。
「陛下,既然贞观券如此得民心,显我大唐国力昌隆,威信足以覆盖四海。」
「如今国库虽因前番备边、赈灾稍显紧张,然高句丽之事亦需未雨绸缪。」
「臣斗胆建言,不若借此良机,再次发行新债券,数额……或可定为二百万贯,期限定为五年。」
「以五年之期,分摊压力,届时国库丰盈,偿还必无虞。且新农具推行天下,数年后粮食增产,赋税必增,还款更是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二百万贯,这数额远超之前的五十万贯。
高士廉出列附和。
「唐尚书所言极是!陛下威望正隆,民心可用。五年期长,足以周转。」
「新农具之利,三五年内必见大效,国库收入增长可期。此时发行新债,正当其时!」
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沉吟片刻后,也缓缓开口。
「若确能保证偿还,发行新债以应国用,亦是一策。陛下威信,足以担当。」
他们都看到了贞观券近期的强势,也深信新农具带来的农业增长将是未来的保障。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感受到了皇帝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对于自身威望能够驾驭这一切的自信。
在这种氛围下,提出反对意见,似乎有些不识时务。
长孙无忌心中念头飞转。
二百万贯……数目确实不小。
然则,陛下威望正盛,民心依附,前次五十万贯债券轻易集齐。
此番虽数额倍增,但分五年偿还,以朝廷岁入及未来田亩增产之预期,偿付并非难事。
更关键者,此举可向天下彰显陛下与朝廷一言九鼎之信,稳固邦本。
于公于私,此事皆宜促成。
他微微颔首,表示可行,更深层的心思则是借此进一步绑定朝野对朝廷的认同。
这对于未来的权力平稳过渡亦是有利无害。
房玄龄抚须沉吟,他思虑更为周详。
唐俭与高士廉所奏,不无道理。
国库近年支用颇巨,高句丽之役确需早备粮秣军资。
新债券以五年为期,周期拉长,可缓解眼下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