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间的气氛微微凝滞。
众人心照不宣。
当初抢购债券,一是迫于皇帝和太子的压力,二是看好其短期获利前景,想着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然而,朝廷可能对高句丽用兵的消息传开后,许多原本有意接手的豪商和中小世家都开始观望。
战争就是个无底洞,谁知道朝廷会不会为了军费,做出些什幺?
这债券的兑付风险,无形中增加了。
「或许……只是年关将近,银根紧缩所致。」
有人试图缓和气氛。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随后几日,类似的对话在各大世家的书房、茶肆的雅间里,以不同的形式重复着。
「打听过了吗?市面上真的没人愿意接手?」
「问了几家相熟的柜坊,他们如今对这债券也颇为谨慎,言道需看明年开春后局势而定。」
「朝廷若真对高句丽大举用兵,这五十万贯恐怕只是开始!」
「届时国库空虚,拿什幺来给我们付息?」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东宫的债券依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至于在民间一贯钱面值的债券已成为了通用货币了。
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持有债券的阶层中扩散。
他们忽然发现,这张原本被视为可以生金蛋的凭据,似乎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想抛售,却找不到足够的接盘者。
留在手里,又担心血本无归。
一种被套牢的窒息感,让这个正月变得格外难熬。
这种情绪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显德殿内,窦静面带忧色地向李承干禀报。
「殿下,近日臣留意到,市面上关于债券的流言颇多。几家大柜坊似乎都在暗中收紧对『贞观券』的质押借贷,一些世家也开始私下打听,是否有途径可以……提前兑付或者换成东宫债券。」
李承干刚从校场观看「奇兵」训练回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闻言眉头微蹙。
「提前兑付?契约写得明明白白,三年期,如何能提前?」
「他们当朝廷是开柜坊的,随存随取吗?」
「他们自然不敢明说。」窦静道。
「只是这种观望和恐慌的情绪若持续蔓延,恐对债券信誉不利,甚至可能影响朝廷信誉。」
李承干沉默了片刻,手指敲击着案几。
他想起李逸尘关于「信用」和「锚定」的论述。
贞观券的信用,锚定的是朝廷的威信。
如今,战争的阴影,正在动摇这个锚。
李承干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你继续留意市面动向,若有异常,随时来报。至于那些世家……他们既然当初选择了购买,如今便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朝廷按契约行事,问心无愧。」
「至于想换东宫债券?哼!以后再说吧!」
「是。」窦静应道,心中却并不完全乐观。
金融市场,很多时候并非完全理性,恐慌本身,就足以摧毁信用。
窦静退下后,李承干独自沉思。
魏征去世,朝堂失去了一位重量级的平衡者。
债券市场出现波动,反映出民间对朝廷财政和战争潜力的担忧。
高句丽那边,「疲敌」之策正在秘密进行,效果尚未可知。
贞观十七年的开端,长安城的氛围,确实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是节日的筹备和对功臣的哀悼,底下却是各种力量的重新权衡与暗自躁动。
他唤来内侍。
「去请李司仪郎,孤有事相商。」
他需要听听先生的看法,无论是关于贞观卷的波动,还是关于这愈发复杂的朝局。
(本章完)
第183章 此物,可称之为『官报』。
内侍离去后,李承干并未坐在原地等待。
他跛着脚,在显德殿内缓缓踱步。
窦静方才的禀报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贞观券的波动,看似只是市面银钱之事,但他跟随李逸尘学习已久,深知这背后牵扯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人心,或者说,信心。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起庭中残雪。
魏征的去世,像抽走了一根支撑朝堂格局的柱子,各方势力难免要重新寻找平衡。
而高句丽,就像北边一块越来越沉重的阴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自然也压在了那些持有债券的世家心上。
他们怕什幺?
怕朝廷战事不利,怕国库空虚,怕手中那张盖着官印的纸最终变成废纸。
李承干心中冷哼,这些世家,获利时争先恐后,稍见风险便惶惶不可终日。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
李承干转过身,看到李逸尘已躬身立于殿中。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
李承干快步走回案后坐下,也示意李逸尘就坐。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承干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眉头紧锁。
「先生,如今这朝廷的贞观债券,似乎比想像中还脆弱啊!不过是些风吹草动,市面上便已显出不安之象。」
李逸尘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殿下,债券之信,根植于发行者偿还本息的能力与意愿。」
「能力,关乎国库盈虚。意愿,则可视为信誉本身。如今市面观望,并非怀疑朝廷偿还之意愿,而是担忧其能力。」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此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前隋三征高句丽,耗尽了文、炀两朝积累,府库空虚,天下骚然,最终社稷倾覆。」
「此事过去未远,记忆犹新。」
「如今我朝虽强盛远胜前隋末年,但人们心中,对于朝廷能否在应对高句丽之事同时,稳妥维系诸如债券付息此等新兴财货体系,心存疑虑。」
「说到底,是对必胜且不伤国力信心不足。」
李承干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急切。
「这……这会不会影响东宫的债券?」
东宫债券是他推行西州开发、乃至后续诸多计划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李逸尘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影响必然会有,天下财货流转,彼此牵连。」
「但东宫债券与贞观券,锚定之物不同,境遇自会不同。」
他看向李承干。
「贞观券锚定的是朝廷信誉,而朝廷信誉,在此刻,与对高句丽用兵的胜败、代价大小直接捆绑。」
「一旦战事不顺,或耗费远超预期,朝廷信誉受损,贞观券首当其冲。」
「而东宫债券,」李逸尘缓缓道。
「以雪花盐为锚。盐,乃百姓日用不可或缺之物,其价值坚实。只要东宫能稳定产出、控制盐源,雪花盐的购买力便在那里。」
「持有东宫债券者,心中清楚,即便最坏情况,他们仍可凭藉债券兑换到足值的盐。」
「此物之『锚』,比之飘渺的战事信心,更为具体,更可触摸。」
「故其所受冲击,会比贞观券小很多。民间甚至已开始将东宫债券当作大额钱币使用,此便是信用深入人心的表现,因其背后是盐。」
李承干闻言,心下稍安。
东宫债券的根基确实稳固。
但他随即想到更深一层,脸色重新凝重起来。
「先生,若……若朝廷的贞观券真的……崩塌,会如何?」
李逸尘目光一凝,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殿下,此事必须高度重视!贞观券若崩塌,直接打击的便是朝廷的信誉。」
「这非比寻常财物损失。朝廷信誉一旦受损,想要重建,难如登天。」
「其造成的影响,恐非一朝一夕,可能延绵数代人。」
他深入解释道。
「百姓、商贾、乃至四方藩国,对大唐朝廷的信任,是维系赋税、律法、边贸、乃至天下安定的无形基石。」
「若他们看到朝廷连自己发行的债券都无法妥善维系,则会怀疑朝廷的一切承诺。」
「今日可失信于债券,明日是否会失信于赋税定额?失信于边贸互市?失信于赏功罚过?」
「届时,政令推行成本将急剧增加,民间藏富不愿投资,商贸停滞,国力必然受损。」
「这是一种根本性的动摇。」
李逸尘看着李承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而且,殿下需放眼长远。若他日殿下御极,欲行大政,兴大工,强军备,是否也需要如现在一般,藉助类似债券之工具,汇聚民间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