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番博弈,那些世家如今倒是安分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眼下,正是我等趁势发力之时。学生当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巩固势力,推行新政。」
李逸尘再次颔首。
「殿下所言甚是。稳守东宫,推进实务,积累实力,此乃当前要务。」
然而,李逸尘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丝凝重。
李承干见李逸尘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幺极其重要且棘手的事情。
他了解李逸尘的习惯,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非同小可的考量,便也安静下来,不再出声打扰。
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李逸尘的思绪,此刻已从东宫与世家的博弈、雕版印刷的未来,飘向了更为遥远和紧迫的东北方。
一个被他悬在心头的历史节点,随着时间步入贞观十六年的十一月,变得越来越清晰。
高句丽。
泉盖苏文。
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就在贞观十六年的十一月。
高句丽那位野心勃勃的权臣泉盖苏文,将发动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
他将在阅兵中,悍然杀死与他积怨已深的高句丽国王高建武,并屠杀其支持者上百人。
随后,他会另立高建武的侄子高藏为王,即历史上的宝藏王。
泉盖苏文则自封「莫离支」,这个职位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形同摄政,彻底专制国政。
这不仅仅是高句丽的内乱。
泉盖苏文的上台,意味着高句丽对外政策的彻底转向。
他会摒弃高建武时期对唐朝的谨慎恭顺,转而实施强硬的外扩战略。
首先遭殃的便是高句丽的邻邦、唐朝的藩属国新罗。
泉盖苏文会毫不犹豫地出兵进攻新罗,阻断新罗向唐朝贡的通道,试图吞并新罗领土,进一步壮大高句丽。
同时,他还会遣使北上,联络正在漠北崛起的薛延陀汗国,意图形成南北牵制,共同抗衡唐朝的霸主地位。
这一系列事件,必将在大唐朝廷掀起轩然大波。
李逸尘清楚地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世民在得知泉盖苏文弑君篡权、攻打新罗的消息后,勃然大怒。
群臣中也多有主张立即出兵征讨的声音。
但李世民最终并未在第一时间大举兴兵。
他采取了相对克制的态度,先是遣使责问,试图通过外交手段施加压力。
后来虽有过亲征的念头和准备,但大规模的战事爆发,则要等到数年之后的贞观十九年。
为何不立即出兵?
史书或许会归因于战略考量、时机未熟,或者需要时间准备。
但李逸尘结合自己近来对大唐财政、府兵制以及内部政治格局的理解。
内心有一个更为现实和尖锐的推断。
钱粮,或者说,大规模、长距离、跨海作战所需的庞大后勤支撑,很可能是当时掣肘李世民决策的最关键因素。
贞观十六年,大唐虽已从隋末战乱中恢复不少,但国库远未达到充盈的地步。
西州开发尚在投入期,各地水利、赈灾、官员俸禄、维系庞大府兵体系,无一不是吞金巨兽。
在没有绝对把握和充足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发动一场针对据险而守的高句丽的灭国之战,其财政风险是当时的李世民难以承受的。
然而,现在的情形不同了。
李逸尘的思绪回到现实。
东宫主导的西州开发债券成功发行,朝廷也发行了自己的债券。
其成功本身,无疑极大地增强了朝廷的财政信心和调动资源的能力。
李世民手中,现在比历史上同时期,多出了一笔五十万贯钱。
这笔钱,会不会改变李世民的选择?
李逸尘几乎可以肯定,会。
高句丽,始终是李世民心中一根必须拔除的刺。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而国力耗竭、身死国灭的阴影,对于雄才大略的李世民而言,既是警示,也是刺激。
他内心深处,一直有着将这片自汉末以来便若即若离的土地重新纳入华夏版图的强烈意愿。
泉盖苏文的悖逆行为,正好给了他最完美的出兵借口。
如今,财政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些,这位雄主还能按捺得住吗?
一旦李世民决定征讨高句丽,那幺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便是:
太子如何安置?
历史的答案是:
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时,命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监国。
但李治当时年幼,性格偏弱,且并无自己的政治班底和威望。
李世民将他留在定州,同时带走了如长孙无忌、岑文本等一大批核心重臣和能征善战的将领。
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和牵制,确保后方无虞。
可眼前的李承干,完全不同。
经过这大半年的磨砺,尤其是在山东赈灾、推行债券、应对世家反扑等一系列事件中,李承干展现出了日益成熟的政治手腕。
更在东宫内部和部分朝臣、寒门士子中积累了一定的威望。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发脾气、胡闹的顽劣太子。
而是一个开始懂得运用权谋、拥有自己初步政策主张和利益关联方的储君。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自己……
虽然自己一直隐藏在幕后,但李世民绝非庸主,他不可能对东宫这股骤然提升的「势」毫无察觉。
若是李世民亲征,将这样一个太子独自留在权力中枢长安……
(本章完)
第175章 他必须未雨绸缪。
李世民在时,凭藉其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对军队的绝对掌控,李承干绝无造反的可能,甚至不敢有丝毫异动。
但一旦李世民远离长安,深入辽东前线,战事胶着,通讯不畅,时间一长,留在长安的太子会怎幺想?
那些聚集在东宫周围的势力,那些被李世民压制或边缘化的人,会不会趁机怂恿?
就算李承干本人没有反意,但只要他表现出一定的自主性,或者仅仅是李世民的多疑性格作祟,都足以酿成巨大的政治危机。
以李世民那通过玄武门之变上台、对权力交接有极度敏感的神经。
他怎幺可能放心让一个已经显露出棱角的太子,长时间独掌后方?
恐怕他人在辽东,心却时刻系于长安,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幺,李世民会怎幺做?
仿效历史,让李承干去洛阳或者是定州?
还是带他一同出征?
带太子出征,固然可以放在眼皮底下看管,但同样存在风险,且国不可一日无主,完全空悬长安亦非良策。
去洛阳或者定州,看似是一种折衷,但洛阳同样是陪都,具有相当的行政功能和象征意义,同样会形成一定的权力中心。
李逸尘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意识到,高句丽政变这个消息,是一个可能改变大唐对外战略的契机。
更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李承干乃至他自己命运的巨大变量。
他深知,高句丽多山险峻,城池坚固,军民习惯于寒冷气候,且作战顽强。
隋炀帝百万大军折戟沉沙的前车之鉴不远。
历史上李世民贞观十九年的亲征,取得了不少战术胜利。
攻克了包括辽东城在内的十余城,斩俘高句丽军数万。
但最终也未能一举攻灭高句丽,在安市城下受阻后,因天气转寒、粮草不继而被迫班师。
这场战争,实际上成了一场消耗战。
如果……如果因为自己的出现,促使李世民将征讨高句丽的时间提前,那幺,准备是否足够充分?
战略是否得当?
后勤能否支撑?
一旦战事不利,或者陷入僵持,对大唐国力的消耗,对李世民威望的打击,以及由此引发的内部政治动荡……
他必须未雨绸缪。
要思考如何应对李世民可能做出的亲征决定以及由此产生的太子安置问题。
更要思考,如何能让这场潜在的战争,朝着对大唐更有利、对东宫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或许……不应该被动等待事情发生。
或许,可以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施加一些影响。
还有,战争一旦开启,巨大的物资消耗和兵员调动,必然会对正在推进的西州开发、工部革新等政策产生冲击。
如何未雨绸缪,提前规划,确保这些不至于因战争而中断或夭折,反而能在战时经济中找到新的立足点甚至发展机遇?
工部能否尝试研制更有效的攻城器械或运输工具?
无数的念头在李逸尘脑海中碰撞、交织。
他感觉仿佛在下一盘极其庞大而复杂的棋。
对手不仅是朝堂上的政敌,不仅是远在东北的泉盖苏文,甚至还包括了那无形而又无所不在的历史惯性。
以及那位坐在两仪殿龙椅上、心思难测的贞观天子。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需要更缜密的推演。
「先生?」李承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疑惑。
「是……有什幺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