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命官,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得地方配合,亦难有作为。此确非一日之寒,乃数百载积弊。」
他这番话,点出了「皇权不下县」的实质困境,虽然没有直接说出这个后世的概括性词语,但意思已然表露无遗。
朝廷的统治力,在基层是依赖这些地方势力来延伸和实现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对儿子能认识到这一层似乎并不意外。
他接过话头,语气沉缓了几分。
「不错。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数百年,其影响力早已深入乡野闾巷。」
「他们掌控田亩,影响舆论,甚至一定程度上把持了地方人才的举荐。」
「朕并非不知其弊,对于世家,操之过急,恐生变乱,动摇国本。」
「然则,若听之任之,则皇权永受掣肘,政令难通,国将不国。」
「故而,此事……需如烹小鲜,忌急火,忌骤冷,当以文火慢炖,使其在不知不觉中,失其根本。」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中透出的决心却异常坚定。
「朕要的,并非将崔、卢、郑、王这些高门大姓赶尽杀绝。那样做,于事无补,只会造成更大的权力真空和动荡。」
「朕要的,是循序渐进,一点点剥离他们手中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权力,削弱他们在地方上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将其彻底限制在应有的范围之内。」
「最终,是要让这天下百姓,只知有朝廷,只遵律法,而不必再看某些姓氏的脸色行事。此乃百年大计,非一代之功可为。」
李承干凝神静听,心中波澜起伏。
他微微额首。
他想起李逸尘曾提及的「长期博弈」与「系统性解决」,与父皇今日所言,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李世民的思路说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如此看来,欲从根本上消除世家之弊,关键在于两点:一在选官之途,需打破门第之见,使寒门英才亦有晋身之阶;二在教化之权,需让圣贤之道、朝廷律令,能直达黎庶,使百姓开蒙,不再唯地方耆老、宗族族长之言是从。」
他停顿了一下,见李世民目光鼓励,便继续道:「故而,儿臣以为,科举取士之制,当更为完善,扩大规模,严格考纪,确保公平。」
「同时,官学之设,不应止于州府,若能逐步推及县学,乃至鼓励乡间设立蒙学,由朝廷提供部分资助或政策扶持,假以时日,必能逐渐改变士林风气。」
「削弱世家对知识传承的垄断。唯有天下读书人多了,朝廷才能有源源不断、不囿于门第之见的人才可用,政令方能真正贯通上下。」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没想到李承干不仅能理解他所说的,还能进一步提出具体的方向,而且切中要害。
科举与教化,这确实是削除世家根基最正大光明,也最有效的手段。
看来,这半年多来,这个儿子确实长进了不少。
「你能想到此节,朕心甚慰。」
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科举与教化,确是根本。然此事亦急不得,需财力、需师资、需时日潜移默化。你既有此心,日后在辖制工部、乃至参与朝政时,当以此为目标,徐徐图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承干躬身应道。
殿内的气氛,因这场关于国策的深入交谈,似乎不再如最初那般凝重。
然而,就在李承干以为此次奏对即将结束之时,李世民却忽然踱回御案后。
似随意地拿起一份关于各地进贡药材的奏报,目光并未看向李承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朕近日翻阅典籍,见前人多有提及丹鼎养生之术。高明,你东宫之中,博闻广识者众,可有人……对此道有所涉猎?」
李承干心中猛地一跳。
丹药?
父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立刻想起史书上那些追求长生、服食丹药而戕害身体的帝王。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劝谏道:「父皇!丹鼎之术,多为方士妄言,金石酷烈,岂是人体所能承受?」
「史鉴不远,秦皇汉武,晚年皆曾惑于此道,结果如何?儿臣恳请父皇,万不可轻信此等虚妄之言,当以龙体为重,以国事为重!」
他说得情真意切。
李世民拿着奏报的手微微一顿,擡起眼,看着儿子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反对之色。
他脸上并没有什幺被冒犯的神情,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讪讪的笑容。
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何必如此激动?朕自是知晓其中利害,岂会轻信那些方士之语?」
「只是近来偶翻旧籍,见其中记载光怪陆离,故而心生好奇罢了。」
他放下奏报,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闲聊般的随意。
「你既说东宫无人涉猎此道,那便罢了。或许……是朕多想了。」
「不过,你回去后,闲暇时也不妨问问你身边那些见识广博的属官、伴读,看看他们是否曾听闻过一些……嗯,较为稳妥、不那幺激进的养生延年之法?」
「不必刻意,只是……随口问问即可。朕,不急。」
李世民的话语听起来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聊。
但李承干却从父皇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一个身影瞬间闯入李承干的脑海——李逸尘!
先生学识渊博,近乎无所不知,能测天机,能授权谋经济,那他对这丹鼎养生之道……
是否也会有所了解?
父皇此言,意有所指啊!
这个念头让李承干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是,儿臣知道了。回去后,儿臣会留意的。」
李世民似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帝王深不可测的平淡表情。
「嗯,如此便好。今日就到这里,你退下吧。工部之事,西州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儿臣告退。」李承干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之下,李承干才感觉那笼罩在周身无形的压力稍稍减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肃穆的两仪殿殿门,心中却是沉重无比。
与父皇关于世家之争的对话,让他感受到了父皇的认可与更深层次的期许,那是一种对于继承人的政治眼光与手段的考量。
然而,最后那段关于丹药养生的看似随意的问话,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父皇对先生的关注程度,似乎远超出自己的想像。
这种关注,不仅仅是出于政治上的忌惮或好奇,似乎还掺杂了一些……更为复杂难言的个人诉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
他知道,自己需要立刻去见李逸尘。
不仅是为了复述今日与父皇的奏对,征询他对世家之策的看法,更是要……将父皇那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询问,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他。
父皇的这「一问」,其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和可能带来的影响,必须由先生自行来判断和应对了。
而此时的两仪殿内,李世民依旧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地望着殿门方向,不知在想些什幺。
王德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换上了一杯新煎的茶汤。
「王德,」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陛下有何吩咐?」王德连忙躬身。
「你说,」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世间,是否真有那种……不通鬼神,不链金丹,却能洞悉天机,深谙治道,乃至……懂得真正养生延年之理的人?」
王德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说道:「此等人物,臣见识浅薄,实所未闻。或许……只存于古籍传说之中吧。」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汤,轻轻呷了一口,不再说话。
(本章完)
第173章 似乎是多了个师弟?
第173章 似乎是多了个……师弟?
东宫与世家之间那场无声的较量,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工部却传来一个消息。
消息是段纶亲自派人急报东宫的。
将作监弓弩院那个名叫赵小满的少年,在其父赵铁柱和另外三名工匠的协助下,竟捣鼓出了一套名为「雕版印刷」的法子。
据说,此法无需人手一字一句抄录,便可将书籍文章成片、成批地复制出来,效率远超手抄百倍不止。
只因赵小满本人识字有限,许多文字的具体刻制与排版,是由那几位略通文墨的工匠一同琢磨完成的。
李承干正在显德殿批阅着由新法分类好的文书,闻听此讯,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从锦垫上站了起来。
因动作过猛,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未觉,脸上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不可置信所笼罩。
「此言当真?段尚书可曾亲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前来报信的工部主事躬身,语气肯定。
「回殿下,千真万确!段尚书已亲眼见过那雕版刷印出来的《千字文》散页,字迹清晰,与手书无异。」
「且片刻功夫便得数十张!」
「好!好!好!」李承干连说三个好字,胸腔因激荡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日两仪殿内,父皇与他谈及慢火瓦解世家之策时,那双深邃眼眸中隐含的期许。
教化!
正是教化!
这雕版印刷术,若能推广开来,书籍成本必将大跌,知识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这岂不是削弱世家对知识垄断最直接、最有力的武器?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价格低廉的书籍如同涓涓细流,冲破世家大族构筑的知识壁垒。
涌入寻常百姓家,涌入寒门士子的书斋。
假以时日,谁还会仅仅依靠世家门阀的藏书楼和私塾?
父皇所谋的百年大计,竟在此刻,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露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线曙光!
「备轿!孤要亲往工部一看!」
李承干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令,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