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朕亦闻,古之帝王,亦有求仙访药者。莫非皆虚妄不成?」
(本章完)
第168章 我想单独与这孩子聊几句。(求月票
!!!)
两仪殿内,檀香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落在殿外渐沉的暮色中。
玄真人方才告退,那道消瘦的青袍背影似乎还残留几分无奈。
皇帝要他炼制丹药,他终究是应下了。
纵然心中秉持道法自然,深知金石之险,然天子之命,煌煌如天,由不得他这方外之人全然拒绝。
「丹鼎之事,凶险未卜……然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或可借此探求养生之辅,未尝不可……」
玄真人最终俯首的话语犹在耳边。
李世民知道,这已是这位颇有清名的道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并非全然笃信长生,帝王功业,山河社稷,才是他心之所系。
只是……人至中年,近年来偶感精力不似从前,对那渺茫的延年之机,终究存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念想。
这念头一起,另一道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太子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高人」。
此人能教太子权谋,能测天机,其智近妖。
若他……若他对丹道养生之术亦有涉猎,或是能有更为稳妥、更高明见解?
李世民眸色深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此事急不得,需寻个恰当的时机,与高明好生谈一谈。
或许,能从高明那里,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德趋步入内,躬身禀报。
「陛下,工部段尚书遣人来报,言及将作监下属一名匠户之子,年方十五,近日竟解决了弓弩院久悬未决的一处机括联动难题,使得新制神臂弩的上弦速度提升了半息,且更为省力。」
李世民闻言,眉梢微挑,转过身来。
工部……自太子辖制以来,倒是颇有些新气象。
他淡淡道:「哦?十五岁稚子,能解弓弩院大匠都束手之难题?可知其详?」
王德忙道:「回陛下,具体机巧,来人语焉不详,只说是那孩子观摩其父劳作,偶得灵感,以一套极精巧的连杆与偏心轮组替代了原先部分结构。段尚书已初步验看,确认有效,特此报知陛下与太子殿下。」
「连杆……偏心轮……」
李世民低声重复,这些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但「神臂弩」、「上弦提速」、「省力」这几个词却听得明白。
军国利器,丝毫改进都殊为不易。
他微微额首说道:「知道了。太子那边,想必已得讯息?」
「应是如此。报信之人言道,段尚书已同时遣人往东宫呈报。」
李世民不再多问,挥挥手让王德退下。
心中那关于「高人」与丹药的思绪暂且压下,工部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倒让他对太子近日所为,又添了一分考量。
效率,实绩,这才是眼下最实在的东西。
东宫,显德殿。
烛火通明,李承干正伏案批阅着由新法分类好的文书。
赤色标签的边镇军报已处理完毕,黄色标签的几份御史弹劾也做了朱批,此刻他正专注于青色标签的钱粮审计文书。
新法施行后,效率确然提升,往日需至深夜方能理清的案牍,如今黄昏时分便可大致处理停当。
就在他刚批完一份关于漕运损耗的奏报时,殿外传来窦静略带兴奋的声音:「殿下!工部有好消息!」
李承干擡起头,揉了揉因久跪坐而微感酸胀的右腿脚踝:「进来说。」
窦静快步走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躬身道:「恭喜殿下!刚接工部段尚书急报,将作监弓弩院一名姓赵的老匠人,其幼子赵小满,年方十五,竟自行琢磨出一套巧法,改良了神臂弩的蹬踏上弦机构。」
「经测试,确能提升上弦速度,且更省力!段尚书已亲自验看,确认无误!」
「哦?」李承干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此言当真?十五岁的孩子?」
「千真万确!段尚书信中言之凿凿,言道此子平日沉默寡言,唯好观摩其父及诸位大匠劳作,常于沙地上划写些旁人看不懂的图样。」
「此次便是他根据平日所见,提出以数根长短不一的铁杆与几个偏心轮组合,替代了原先那处颇为费力且易损的联动结构。」
「好!好!好!」
李承干连说三个好字。
「孤日前在工部立规,果然见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此等璞玉之才!」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推动「生产力」发展的理念,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发新芽,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兴奋之余,他立刻想到一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先生已被父皇召去两仪殿两日了……虽说只是整理文书,定立章程,可父皇会不会借此将先生留在身边?
如今东宫势头正盛,先生又是自己最为倚重的臂助……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滋生,让他方才的兴奋彻底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虑。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浓的夜色,眉头微蹙。
过了片刻窦静退出殿外,只剩李承干一个人深思。
父皇是雄主,权衡之术炉火纯青,在此时强行调走自己身边得力的属官,实属不明智。
但……万一父皇真的看中了先生的才华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需得尽快见到先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期盼,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殿下,司仪郎李逸尘求见。」
李承干霍然转身,脸上瞬间阴霾尽扫,甚至带上了急切的喜色。
「快宣!」
李逸尘步履平稳地走入殿内,风尘仆仆,但神色依旧沉静。
他依礼参拜:「臣李逸尘,参见殿下。两仪殿文书整理事宜已初步完结,臣特来复命。」
「先生快快请起!」李承干几乎是抢步上前,虚扶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先生回来便好!两仪殿事务可还顺利?父皇……没有别的吩咐?」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李逸尘起身,迎上太子隐含担忧的目光,心下明了。
他微微躬身,语气平稳。
「回殿下,两仪殿事务已了,陛下亦已恩准臣返回东宫本职。陛下只是对文书新法多有垂询,并命臣拟定细则,并未言及其他。」
闻听此言,李承干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
「如此甚好!孤还担心父皇会藉故多留先生几日呢!」
他语气中的庆幸毫不掩饰,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道,「先生回来的正是时候!工部刚传来一桩大喜事!」
他便将匠户之子赵小满改良神臂弩之事,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告诉了李逸尘。
李逸尘静静听着,当听到「连杆」、「偏心轮」、「提升上弦速度且省力」时,他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这描述……听起来很像记忆中宋代才趋于成熟的一些机械联动原理,尤其是应用于弩械方面的改进。
虽然具体结构他无法凭空想像,但核心思路是相通的——利用简单的杆件和偏心轮改变力的方向和大小,实现省力或增速的效果。
「殿下,此子所献之法,听起来确实巧妙。」
李逸尘开口道,「若能证实有效,于军国利器乃是实打实的助益。看来殿下鼓励工匠革新之策,已初见成效。」
「是啊!」李承干抚掌笑道。
「孤心甚慰!已命窦静即刻拟文,擢升其父赵铁柱为将作监丞,秩从八品下!赏绢百匹,钱五十贯!」
「其子赵小满,虽年幼,然功不可没,特许其随父入将作监学习,享匠人头份钱粮!待其成年,再行考绩定职!」
唐代工匠体系,除管理官员外,工匠本身亦有等级,大致分为都料,也就是匠头,匠、工、徒等等。
匠人头已是有一定技艺、可独立带徒的工匠,待遇远超普通杂工。
太子此举,无疑是破格厚赏,尤其是将其父直接由普通匠人提升为监丞,跨入了官的行列,堪称一步登天。
李逸尘点头:「殿下赏罚分明,信守承诺,天下工匠闻之,必当效死力。」
「只是……」李承干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学生本想亲自去见见那对父子,当面嘉奖,奈何今日还有几份紧要文书需即刻批覆,恐抽身不得。」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恳切。
「先生既已回宫,可否代学生一行,前往将作监弓弩院,宣示赏赐,并代学生勉励那赵小满?学生亦想听听先生亲眼所见,此子究竟如何。」
「臣,领命。」李逸尘没有推辞。
他对这个能提前数百年触碰到某些机械原理的孩子,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翌日清晨。
将作监弓弩院,位于皇城东南隅,毗邻少府监。
院内几处关键工坊锤击声、打磨声、工匠们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同于文翰之地的蓬勃生气。
在一间专司神臂弩组装的工坊内,气氛更是热烈。
工匠们围着一架经过改装的弩机,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叹与兴奋。
人群中央,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穿着半旧褐色短打的中年汉子,他便是赵铁柱。
此刻,他正搓着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身形瘦小、面容稚嫩的少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似乎对周围的注目感到十分不安,这便是赵小满。
当李逸尘在东宫属官和工部一名主事的陪同下,踏入工坊时,喧闹声瞬间平息下来。
工匠们纷纷退避躬身,让出一条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