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皇!」李泰再拜,方才起身,退回班列,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扫向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李承干。
李承干此时也转过身,面向李泰,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四弟得参吏部,为兄甚为欣慰。吏部事务繁杂,关乎朝廷用人,四弟才学过人,定能从中获益良多,日后更好地为父皇分忧。若有需为兄相助之处,尽管直言。」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听不出丝毫芥蒂,仿佛兄长对弟弟获得进步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番鼓励的话语,在众臣听来,更是显得太子心胸开阔,顾念兄弟之情。
李泰忙收敛心神,拱手回道:「多谢太子勉励,臣弟定当用心,不负父皇与兄长期望。」
朝会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兄友弟恭」、皆大欢喜的氛围中结束。
消息迅速传开。
魏王参议吏部之事,虽权限有限,但仍引起了朝野广泛关注。
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世家集团认为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至少成功地将魏王推到了前台,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制衡。
一些观望的中立派则觉得陛下此举颇有深意,既安抚了世家和魏王,又未过分削弱太子之权。
东宫,显德殿。
退朝回来后,李承干如常处理政务。
属官窦静和杜正伦前来禀报工部革新进展及近日东宫接收的各类文书汇总。
两人都留意到太子殿下对魏王入吏部之事,反应极为平淡,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禀报完毕,窦静忍不住提了一句。
「殿下,魏王此番参议吏部,虽无实权,然其名分已立,恐日后……」
李承干擡手打断了他,神色平静。
「孤知道了。四弟有才学,为朝廷效力是好事。工部之事,按既定方略推进即可,不必分心他顾。」
见太子如此表态,窦静和杜正伦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出了显德殿,杜正伦对窦静低声道:「殿下气度,愈发沉凝了。看来,魏王此举,并未动摇殿下分毫。」
窦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佩服:「殿下之心,确非常人可测。我等只需办好差事便是。」
两人离去后,李承干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李逸尘早已与他剖析过各种可能,包括世家可能推出魏王制衡,以及父皇必然采取的平衡手段。
今日朝堂之事,不过印证了之前的预料。
他现在的根基在于工部的实质性革新。
李泰得到一个有限参与吏部议事的资格,短期内,还动摇不了他的根本。
他需要做的,是继续夯实自己的根基,更快地提升效率,做出更多无可辩驳的实绩。
想到效率,李承干便想起了李逸尘日前提及的,关于改善东宫文书处理流程的设想。
李逸尘说通过近日观察,草拟了一套方法,其核心在于「事先分类,标签管理」。
他建议,应由书吏在接收文书之初,便依据内容而非来源将其归类。
例如划分为「紧急军务」、「日常政务」、「工程营造」、「人事任免」、「钱粮审计」、「礼仪典制」、「建言献策」、「弹劾纠察」等大类。
并辅以不同颜色的封套或标签进行标识。
李承干若能依此分类批阅,便可优先处理紧要事务,并将同类事务集中处置,从而避免思维频繁切换,提升效率。
李逸尘还补充提出,可在各类文书下增设「待议」、「已批」、「转发」等状态标签。
并建立专门登记簿记录文书流转全过程,以实现闭环管理,防止积压或遗漏。
李承干认为此法切实可行,当即下令在东宫试行,并命李逸尘与窦静、杜正伦共同商定具体分类细则。
随后两日,李逸尘便与二人详细商讨。
新法率先在东宫詹事府文书房试行。
起初,书吏们因需额外进行分类贴签而感到不便,但数日后成效便显现出来。
李承干发现案头文书变得井然有序,他可根据颜色标识优先处理紧急或重要事务,同类事务集中批阅使得思路连贯,决策速度显着加快,各类文书的处理进度也一目了然。
李承干首先感受到了变化。
他的案头不再是无序的文书堆积,而是按颜色分迭摆放。
他可以根据自己的状态,先快速浏览赤色的「紧急军务」和黄色的「弹劾纠察」,再集中处理蓝色的「工程营造」和青色的「钱粮文书」。
同类事务集中处理,思路连贯,决策速度明显加快。
那些白色的「日常政务」和褐色的「礼仪典制」,则可以在零碎时间批阅。
紫色的「建言献策」单独成迭,便于他仔细斟酌。
黑色的「人事任免」则与吏部相关的文书对照起来看,更为清晰。
窦静和杜正伦作为辅助太子处理文书的主要属官,也深感便利。
他们向太子禀报事务时,可以按类别集中呈报,条理分明。
需要查找旧档或追踪某件文书处理进度时,凭藉分类标签和登记簿,也能迅速定位,不再需要漫无目的地翻找。
这一日,窦静与杜正伦一同从显德殿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之色。
「杜兄,未曾想这李逸尘所倡之法,竟有如此奇效。」
窦静忍不住感叹。
「往日此时,你我怕是还在为梳理明日需呈报殿下的文书而头疼,今日却已处理停当。」
杜正伦捻须微笑。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是将繁杂事务条理化、规范化。司仪郎李逸尘年纪虽轻,于实务管理上,却颇有巧思啊!」
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李逸尘?」
(本章完)
第167章 莫非皆虚妄不成?(求月票!!!)
王德垂手侍立在下首,将所探知关于李逸尘的讯息,一五一十,清晰禀报。
「陛下,李逸尘乃陇西李氏姑臧房一远支子弟,其祖上最高官至沧州别驾,家道早已中落。」
「其父李诠,现任国子监从八品下博士,清望尚可,权柄全无。李逸尘本人,三年前以门荫及才学入选东宫伴读,时年十八。」
「其入东宫以来,行事低调,谨小慎微,记录在案之言行,并无出奇之处,甚至可称……平庸。」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缓缓划过。
王德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
「先是太子性情骤变,于两仪殿对峙张玄素时,据查,当日最后觐见太子者,便有李逸尘。」
「其后,太子殿下在山东赈灾,是由李逸尘率先发现当地县令崇中作梗,深夜潜入当地农户王老五家中,审理案情,打开了局面。」
「此外,」王德稍作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东宫近日试行之文书分类处理新法,效率卓着,太子及詹事府属官皆交口称赞。此法,正是由李逸尘首倡并具体拟定细则。」
李世民的目光锐利起来。
一个家世清白、过往平庸的年轻伴读,却在太子近半年来的剧变中,身影频现。
尤其是那文书处理之法,看似小道,却直指政务运转之痼疾,非通达实务、心思缜密者不能为。
这与之前那个「平庸」的李逸尘,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
「其人性情如何?」李世民问道。
「回陛下,据多方观察,李逸尘年纪虽轻,然性情沉稳,不尚虚言。」
「得太子重任后,亦未见张扬,依旧恪守伴读本分,与同僚交往淡泊,未曾结党。」
「此次献文书处理之法,亦是以辅佐太子、提升东宫效率为名,并未借此揽权或刻意彰显己功。」
李世民微微颔首。
不居功,不揽权,沉静务实,这倒是与他展现出的能力相符。
或许,此子以往是藏拙?
或是近来突然开窍?
世间确有晚慧之人。
至于其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与那「高人」有关……
李世民目光深邃,眼下线索纷杂,尚难断定。
但此子之才,已堪一用。
「传朕口谕,」李世民沉吟片刻,开口道,「召东宫司仪郎李逸尘,即刻至两仪殿见驾。」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旨意传到东宫时,李逸尘正在詹事府文书房内,与几名书吏核对新法施行后的文书流转记录。
闻听皇帝召见,他手中动作微微一滞,随即面色如常地放下卷宗,对身旁略显愕然的窦静、杜正伦拱手一礼。
「窦公,杜公,陛下召见,逸尘需即刻前往。」
窦静与杜正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皇帝直接召见一个从七品的东宫司仪郎,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恩遇。
「逸尘速去,莫要让陛下久等。」
杜正伦颔首道。
李逸尘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随传旨内侍走出文书房。
他心中迅速将可能应对的问答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步入两仪殿,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李世民并未端坐于龙椅之上,而是负手立于殿窗之前,眺望着远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玄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其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逸尘趋步上前,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片刻沉寂后,李世民才平淡开口。
「平身。」
「谢陛下。」李逸尘依旧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御前数步远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