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山东赈灾后续,譬如以盐换粮、债券兑现等事,牵涉甚广,殿下离得开身?若有人阳奉阴违,岂不前功尽弃?」
李承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
「房相多虑了。太子行辕仍在山东,一应事宜由东宫属官依既定方略办理,条条框框,皆已明晰。」
「以盐换粮仍在继续,四方粮商闻山东粮价平稳,有利可图,如今正蜂拥运粮而入。」
「孤未限其价,彼等为逐利,运粮更勤,山东粮荒已解。」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稳。
「至于债券,按期兑付,信誉已立。底层百姓生计,持续以工代赈,修缮水利、整饬道路。」
「所费钱粮,部分来自债券所得,部分则以盐引支付。官仓不空,民有所食,商有所利,各得其所。此局已成,纵有宵小想从中作梗,也难撼动大势。」
「除非……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撕毁朝廷信诺。」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回答了房玄龄的疑问,更隐隐透出一股对全局的强大掌控力,以及对自己所建立规则的自信。
房玄龄听在耳中,心中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他原本以为太子在山东只是凭藉一股锐气和些许奇谋勉强稳住局面,如今看来,太子竟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甚至抵抗一定程度干扰的体系!
这绝非寻常储君所能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捻须赞道:「殿下英明。此法既保民生,又促流通,更不动摇国本。老臣……叹服。」
他话锋再次微妙一转,似关切,更似探究。
「只是……按常理,殿下若再多留月余,赈灾效果或更稳固,殿下之声望亦将更隆。殿下此番急归,可是……京中另有要事?」
这才是他今日迎接的核心目的——试探太子提前归来的真正动机,是否与今日朝堂上那场未遂的「逼宫」有关?
李承干目光微闪,淡淡道:「新任官员皆一时之选,孤信他们能不负圣意,善始善终。」
「至于京中……」他转回视线,平静无波。
「可是朝中有何紧要事务,需孤即刻处置?」
房玄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多虑了。朝中诸事虽繁,然皆有章程。只是西州开发事宜,千头万绪,非殿下亲自督导不可。陛下与臣等,皆盼殿下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他绝口不提今日朝堂上那场几乎成型的「逼宫」,更不提诸多臣工对太子「久羁外镇」的非议。
太子提前归来,已让所有算计落空,此刻再多言,徒惹尴尬。
李承干看着房玄龄略显僵硬的笑容,心中冷笑。
老狐狸,果然不肯透露分毫。
但他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他让这位帝国宰相清楚地意识到,他李承干已非吴下阿蒙,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揣测、甚至试图施加影响的太子了。
「原来如此。」
李承干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西州之事,确需尽快推动。既然父皇与房相皆寄予厚望,孤自当竭尽全力。」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时辰不早,该进城了。莫让父皇久等。」
房玄龄连忙起身相送。
「殿下请。」
看着太子重新登上车驾的背影。
短短一番交谈,他却感觉比处理一整天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太子变了,变得深沉,变得锐利,更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皇城,两仪殿。
夜幕初垂,宫灯璀璨。
盛大的宫廷夜宴即将开始,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歌舞升平。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容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左手空置的首席位置上。
「陛下,」身旁的内侍监王德低声提醒,「太子殿下已至殿外。」
李世民收敛心神,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到——!」内侍高亢的唱喏声穿透殿内的喧嚣。
顷刻间,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忌惮的、嫉妒的——齐刷刷投向殿门。
李承干稳步而入,绛纱袍,远游冠,衬得他身形挺拔,虽步履因足疾微显凝滞,但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却瞬间镇住了在场许多人。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依礼参拜,声音清朗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李世民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吾儿山东一行,辛苦了,入席吧。」
「谢父皇。」李承干再拜,起身,坦然走向左侧首位空席。
长孙无忌笑容温煦,举杯向房玄龄示意,仿佛在闲话家常。
「玄龄,观太子气象,如何?」
房玄龄举杯相迎,目光低垂。
「静水流深,藏锋于钝。」
「是啊,」长孙无忌抿了一口酒,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倡导向学,举荐寒门,悄然而归……」
他心中快速权衡着家族利益与朝局走向,关陇集团与太子之间,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
房玄龄默然不语,心中却想起五里亭太子的那番话。
太子对经济手段的运用,对人心向背的把握,已远超寻常储君见识。
或许……这对大唐而言,并非坏事?
但他随即压下这个念头,帝王心术,最忌猜度。
李??端坐如钟,目光沉静地掠过太子。
作为军方代表,他更看重实际能力。
太子在山东以工代赈、以盐换粮、不抑粮价引来商贾之举,在他看来颇具章法,深合「因势利导」的兵法要义。
他微微颔首,对这位以往名声不佳的太子,看法悄然改变。
而与李承干相隔不远的魏王李泰,此刻心中却是妒火中烧,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杯。
为何?
为何这跛子总能化险为夷?
山东之行非但没让他身败名裂,反倒成就其贤名!
看他那副沉稳的样子,做给谁看!
李泰肥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
吴王李恪坐姿挺拔,面容俊朗,他默默饮着酒,冷眼旁观这场「父慈子孝」的盛宴。
太子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这位兄长,似乎比想像中更难对付。
这长安城内的权力漩涡,愈发深邃了。
酒过三巡,乐声悠扬,舞姬彩袖翻飞,试图驱散那无形的紧张气氛。
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似无意间掠过沉稳的长子,语气随意地问道。
「高明,山东之行,除了窦静、王琮等人,尚有其他得力人手辅佐吧?朕看你呈上的名单,颇有几位陌生名字,朕似乎……印象不深?」
殿内静默无声,唯有宫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干身上,等待着他对他父皇那个看似随意,实则尖锐问题的回答。
那名单上的「陌生名字」,正是此番山东之变的关键,也是触动许多人神经的所在。
李承干从容放下银箸,起身离席,行至御前中央,躬身一礼,动作不疾不徐。
「回父皇,」他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儿臣所呈名单,共计二十七人,除窦静、王琮等随行属官外,余者皆为此行山东赈灾过程中,或于地方吏治、或于安抚流民、或于筹措转运等诸般事务中,表现卓异、功绩斐然之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御座下的众臣,随即收回目光,继续面向李世民。
「《尚书·舜典》有云,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孔安国传曰:『三年有成,故以考功;九岁,则能否、幽明有别,黜退其幽者,升进其明者。』」
李承干引经据典,开口便是煌煌圣言,将人事任免的权力根源指向了古老的考核制度。
「儿臣以为,考绩之道,贵在时效,重在实绩。山东遭逢大灾,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亦是验人之时。」
「若拘泥于常规铨选,层层上报,往覆审议,恐错失安民定乱之良机,亦寒了实干者之心。」
他语气渐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名单中所列诸人,或于蝗灾肆虐时,不避艰险,亲赴田畴,组织民力扑杀,保一方稼穑;」
「或于粮价腾贵之际,不畏豪强,秉公执法,稳定市廛,使奸商无所遁形;」
「或于流民安置之中,夙兴夜寐,厘定章程,分发粮种,督造屋舍,使老幼有所养,壮者有所用。」
「此皆儿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其功绩,山东万千黎庶可证,其所行,合乎朝廷法度,亦体圣人之仁心!」
「再者,」他话锋一转,指向了更深层的考量。
「《韩非子·显学》有言。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此番山东之行,正是一次绝佳的历练机会。儿臣举荐这些人,非止于酬功,更是为国选材,为朝廷擢拔真正通晓地方民情、具有实干之能的未来栋梁!」
李承干的这段引述,层层递进,从具体功绩到长远人才战略,逻辑严密,气势磅礴。
(本章完)
第152章 东宫司议郎
不仅将名单的合理性阐述得淋漓尽致,更隐隐站在了为国家储备人才的高度,让那些试图以「逾越程序」、「任用私人」攻讦的人一时语塞。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听着长子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高明这番言论,已非简单的辩驳,而是有了储君乃至帝王审视人才的格局。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
长孙无忌捻须不语,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