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95节

“是。”朱山长颔首附和道:“举业从来不只是学业那么简单。”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灌输给苏录的。

“靠本县最多能把你送进院试,但一省提学大宗师,绝对不会卖我个小小知县面子。”卢知县苦笑一声道:“相反,人家是清流,本县是浊流,清浊不合流。你若有本县这个老师,大宗师是决计不会取你的。”

“不是说院试会糊名吗?”苏录轻声问道。

“哈哈哈。”卢知县和朱琉相视而笑,后者道:“你还小,不知道世道的险恶。”

“规矩再严,也是由人来执行的。只要有人,就有的是办法。”这话由卢昭业这位一县之长道来,显得特别有说服力。

“我不是说大宗师都徇私舞弊,人家是前途远大的清流官员,爱惜名声远过于钱财,你想送钱人家都不收。”

“但是在保证基本公平的基础上,还是有些人情要照顾到的。”朱琉接茬道:“大宗师也不是孤家寡人,都有同门同乡同窗一大堆,这都是在所难免的。”

“就算阅卷结束拟定了名单,大宗师还随时可能做出调整,比如为了自己的清誉,将我这种杂途浊流的弟子剔出名单,换上清流家的子弟,比如德嘉贤弟的子侄。”卢知县苦笑道:

“这都在大宗师职权范围之内,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做,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这不公平。”苏录低声道。

“那又怎样?人家是‘两榜进士清流官,百无禁忌老虎班’,自然可以权衡情与理。哪怕稍微逾矩,没人说他们不是,也没人会参他们,反而还会夸他们有担当,不拘泥成法呢。”卢知县怨念道:

“而像本县这样的浊流官,稍微越线一点,天都要塌下来了。当然我们也没机会当大宗师……”

“所以将来一定要考上进士再做官啊!千万不要学我,要像你们山长一样有志气,十年考不上也不参加大挑!”卢知县又叮嘱道。

“就没有必要拿我举例了吧……”朱琉不禁苦笑道:“不过确实,还是进士做官来得爽利,举人监生为官,确实诸多限制,让人不快。”

“终于承认了吧?哈哈!”卢知县没笑几声,却又嘶嘶倒吸冷气。说完他又问苏录一遍道:“该说不该说的,都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拜本县为先生么?”

“晚生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苏录满脸感动道:“但老父母如此设身处地为学生着想,晚生铭感五内,心里已经将老父母视为老师了!”

“学生不在乎区区嘲讽,我一定会把那些人的脸,狠狠打回去!给老父母出气!”说着他一揖到底,万分诚恳地请求道:

“所以,还是恳请老父母,将晚生不吝收列门墙之下吧!”

苏录这反应,大出卢朱两人意料。

朱琉闻言,有些意外地望向苏录,一时没搞清他为什么执意要拜师。

但朱山长段位摆在那里,转眼就明白了——这才是唯一的正确解!

道理并不复杂。

因为卢知县不收苏录为徒的原因,是担心自己学历不够拖累他。

如果苏录痛快答应,就说明他认同卢知县的观点,觉得卢知县会拖累自己。

这样一来,就算是卢知县主动不让他拜师,事后回过味儿来,心里也难免疙疙瘩瘩。

所以苏录才会摆出一副更想拜师的架势。这样并不会改变最后的结果,但就算只是做做样子,卢知县心里便不会有疙瘩了……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心无芥蒂,方能长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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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知县大撒币

果然,便见卢知县十分感动,对苏录道:“你能有这份心,自然是极好的。但是孩子,跟你实话实说,本县也是有私心的——我原本是想把你栽培成神童,借机搏最后一把,看看能不能咸鱼翻身!”

“这样的话,当然你的成就越高,对我越有利了!你要是能考上进士,上本谢恩时替我美言几句,我就能得偿所愿!你要是能考上状元,我回头就能当上知州!不,知府!”

“可惜晚生距离中进士差得太远了。”苏录一脸惭愧道:“中状元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确实希望有些渺茫,毕竟咱们合江县,开国一百年还没出过进士。”卢知县苦笑一声,又话锋一转,昂然道:

“但现在有了你的‘《洪武正韵》注音符号’,咱们不需要靠虚无缥缈的运气了!”

“本官现在要靠它扎扎实实做出政绩来!我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出大山!而且不光要走出大山,还要走得更高更远!”卢知县激动地拍着床沿,又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冷气对苏录道:

“但这样你就更不能是我的学生了!因为我打算在合江推行成功之后,将其上报朝廷!让两京一十三省的蒙童,全都学习注音符号!”

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到时候我看那些两榜进士,还有什么脸笑我?教化天下百姓,他们做不到,老子做到了!嘶嘶……”

“真要到了那一步,便是圣人之功。”朱琉颔首道:“三不朽至少得其一了。”

“所以这‘注音符号’必须是、只能是神童独立创造出来的,不能跟我有任何关系!懂吗?”他又提高声调道。

苏录有些明白了,但以他这个年龄,还是不明白的好,便摇摇头道:“不懂。”

“确是这样的。”朱琉便替卢知县解释道:“还是因为清流对浊流歧视——这种大大方便了教化百姓的神器,怎么能是浊流孕育出来的呢?我看朝中大人们宁肯束之高阁,也不会将其发扬光大的,不然以后他们还怎么歧视浊流?”

“真是无耻啊。”苏录感叹一声,又问道:“那在晚生名下就没问题了?”

“当然没问题了!本朝可是最稀罕神童的!老大人们怎么会嫉妒你呢?巴不得你更厉害呢!你捣鼓出《注音符号》来,他们只会当成是大大的祥瑞、吉兆,懂了吗?”卢知县激动道:

“而且将来你考举人,考进士,都会得到很多无形助力的!”

他又话锋一转道:“于我本人来说,无论如何,你是本县的学子,是我一早发掘出来的!注音符号也是我率先推广施行的,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所以你叫本县一声‘先生’就足够了,没必要再画蛇添足!”卢知县最后断然道。

朱琉也沉声道:“苏录,县尊大人一片苦心,且经过深思熟虑了,你就听他的安排吧!”

“是,弟子拜见先生。”苏录便朝卢知县深深一揖,又强调道:“但在弟子心里,卢先生跟我真正的老师,没有任何区别!”

“好好,好孩子。”卢知县闻言高兴坏了,马上叫长随用细棉布封了十两银子,拿给苏录作见面礼。

苏录捧着沉甸甸的蓝布袋,着实吓了一跳,忙惶恐道:“这也太多了吧?”

刚才在前厅,卢知县赏他们十个学生的笔墨都是大路货,加起来不到一两银子。出来后学长们难免小声嘀咕,老父母真抠搜……

没想到,转眼又出手这么大方。

只能说,卢知县是个日子人,好钢用在刀刃上。该花花,该过过……

看到这穷小子要被十两银子砸晕了,卢知县满意地微微一笑,要的就是这效果。

“这是给你读书用的。读书是费钱的事业,你现在不觉得,越往后开销就越大,十两银子用不了多久的。”

说着还风趣道:“等不够了就去县里秋风一二,为师虽不够肥美,但供你读书还是可以的。”

“长者赐不可辞,先生的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朱琉也从旁对苏录道,心说妈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知县大人此番按临,书院打点了上百两银子,其中给卢知县就五十两!

苏录这才再三谢过,诚惶诚恐地收下。

卢知县又温言勉励苏录一番,叫他好好学习,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跟自己说。

“本该将你带在身边教导的,但为师的学问肯定不如山长,所以为了你的学业着想,还是继续在山长跟前受教吧。”卢知县极有自知之明道:

“不过学业之外的事情都可以跟为师说。虽然永宁卫不是为师的辖区,但很多事情都由为师代管。就算不归我管的,也可以为你协调一二……”

说着他淡淡一笑道:“可能你觉得天要塌下来的麻烦,在为师那里不过是小事一桩。所以遇事切莫慌张,影响了学业就不值当了。”

“是,学生谨记教诲。”苏录忙恭声应下。

“另外就是你那个‘注音方案’,为师有意在全县社学推广,你意下如何?”卢知县又礼貌性地问一下。

“这套方案本来就是要献给先生的。它是帮人识字的,越多的人学到就越有用处!”苏录欣然道。

“好好,教化乃百功之首!你将来一定福泽深厚!”卢知县高兴道:“回头为师把社学的先生们都集中起来,在县学开个课,就由你来讲授。”

“弟子太年轻了吧?”苏录忙道:“还是让我们先生出面吧。”

“你去问他,他肯定也说让你去。”卢知县深谙人心道:“从他坚决不署名就知道,他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我们小地方的助力不多,不要拂了张先生的好意……”朱琉也直白道:“分则力散,专则力全。先全力托举你一个,你上去了再拉别人一把,才是正办。”

“学生明白了。”苏录点点头,不复多言,但他是决计不会撇下张先生的……便问道:“什么时候开课?”

“不急,不能耽误你的学业。再说为师回去也要忙秋税了,然后再筹建社学、招募先生……做事可没那么容易,年前能做好准备,过了年能开课就很厉害了。”卢知县一盘算,问道:

“书院什么时候放年假?”

“腊月十五,年终考一完就可以放假。”朱琉道。当然牛马学生还得再待一天……

“好,那就赶在那几天,为师派人来接你。”卢知县便拍板道。

真的是一天都不耽误他功课……

卢昭业最后对苏录道:“本该留你一起吃个饭,但你看为师现在这样子,咱们只能改日了。”

“是,学生告退。先生保重身体,唯望早日痊愈。”苏录深深作揖后退下。

卢知县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县尊真是对这小子寄予厚望啊。”朱琉笑道。

“德嘉贤弟不也一样?”卢知县也笑道:“我看你都把他排在令侄之上了。”

“呵呵,这可不是照顾他,而是实力使然……他已经连续两次月课高居榜首了,不然子和也不会服气的。”朱琉笑着解释道。

“这样的学生在永宁念书太可惜了。”两人私下说话,卢知县更直白道:“山沟里飞出金凤凰,前提是得先飞出去才行。”

“是呀,小地方的书院还是不行啊。这里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挑战了,他需要更强的对手,更好的老师,不然一定会放缓进步甚至停滞不前的。”朱琉苦笑一声道:

“但我最多也只能送他到泸州,重庆、成都都不行。”

“我也不行,一步一步来吧。”卢知县换个姿势,让长随给自己按摩下酸麻的双肩,含混问道:“对了,这回春闱你打算应试吗?”

“嗯。”朱琉已经作出决定道:“我决定再试最后一次,不行就老老实实教一辈子书了。”

“那你得赶紧把这摊子交代一下,就得准备进京了。”卢知县叹口气道:“那可是京城啊,好遥远的地方……”

“等学生放假再启程吧。”朱琉却不着急。“临时决定去赶考,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也得把这个学年完整跟下来。”

“那你得腊月十五才能动身,来得及吗?”卢知县抬头问道。

“放心,来得及,我都轻车熟路了,不会耽误的。”朱琉苦笑道。

卢知县便又给他封了二十两程仪。另外备了纹银百两,请他代为入京打点。

其实给那些同乡老大人备土仪更合适,但朱琉要紧着赶路,不可能给他捎土特产的。

“唉,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这点儿钱实在不够看……”卢知县也觉得钱太少拿不出手。但他很清楚,这种托人送礼就是洒水,水过地皮湿,没什么卵用。

所以意思意思,湿湿地皮就得了。

“无妨,心意到了即可。”朱琉安慰他道:“大人们在京里都是很清俭的,要不是正好赶上过年,我都没法帮你送出去。”

“有劳兄弟了。”卢知县支撑着双臂拱手致谢,自嘲一笑道:“为了我这点事儿,还得让你费心破面。”

“无妨。”朱琉轻声道:“但我最多也只能,让大人们知道有县尊这号人,帮你办不了什么事。”

“先知道有我这号人就成!到时候做点事情出来,人家才能对得上号。”卢知县还是着眼未来,对朱琉笑道:

“还是得指望德嘉老弟呀,等你中了进士拉兄弟一把!”

“那也得等我中了再说。”朱琉叹口气,幽幽道:

“但愿这回能撞个大运,要是还不中,我就真的再也不去了……”

要是朱子和在场,非得吐槽他,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今天不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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