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92节

截搭题就是截取经书中不相连的语句拼接成题,考查考生对经义的融会贯通能力与义理阐释功底。

比方这道题,前半句源自《论语?学而》,‘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是有子论述‘孝悌乃仁之根本’的核心观点。

后半句出自另外一段‘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乍一看风马牛不相及,需要考生凭借自身功底,将上下两截贯穿融合。中间又有许多规则,与完整的题目很不相同。

而且正如本朝名臣丘濬《大学衍义补》所言:‘近年初出题,往往强截句读,破碎经义,于所不当连而连,不当断而断。’所以书院前两年打基础阶段是不会教学生截搭题的。

但因为大宗师院试时,为了避免考生剿袭程文,频频以截搭题试之,所以书院又不得不在最后一年,为学生讲解截搭题。

所以这题应该是给上斋出的,而不是他们这些下斋的菜鸟。

祝先生也察觉到不妥,对众弟子道:“尔等稍候。”

说完他便拿着题目赶到上斋,一看钱怀仁写在白纸板上的题目,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忙将手中题目给钱山长。

钱怀仁一看也明白了,这肯定是县太爷稀里糊涂,把上斋和下斋的题目搞混了。

祝先生小声道:“赶紧换过来吧。”

“……”钱山长略一寻思,却摇摇头道:“换不得。”

“为什么?”祝先生不解。

“这道题错了么?”钱怀仁指着白纸板上的题目,轻声问道。

“太简单了。”祝先生道。

“太简单是错吗?”钱怀仁又问。

“不算。”祝先生摇摇头道:“但是下斋的题太难了,弟子们还不会做呀?”

“那就教教他们。”钱怀仁低声道:“说不定县太爷跟山长不谋而合,也故意加大难度,以便优中选优呢。”

“有必要这样硬拗吗?”祝先生无语道:“实事求是不好吗?”

班固赞扬河间王刘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时,发明了这个词……

“不是,老祝。”钱怀仁更无语道:“我们请他来,是考教弟子的吗?”

“还用得着他考教?”祝先生说完有些明白了。

“对吧?咱们的目的是把他哄高兴了,让他对我们书院高看一眼,好放更多的弟子通过县试!”钱怀仁道:“这题明明我们能让弟子做,还要再去给他添不痛快,落他的面子,你说他对我们还有什么好印象?”

“所以咱们得帮他圆回来?”祝先生道。

“没错。”钱山长点头道:“圆回来不难,卢县尊也会领情的。”

“明白了。”祝先生被说服了。钱山长虽然学问不咋样,但这些弯弯绕儿清。

~~

祝先生便又拿着题目,回到了下斋,对众弟子道:

“问了钱山长,就是这个题目。”

“我们不会做呀,先生。”众弟子叫苦道。

“我现在就教你们。”祝先生便将截搭题的规则和做法,简单明了讲给学生们。

“做吧。”末了,他又给学生们减压道:“反正又不影响你们的积分,就当一次无伤大雅的尝试了。”

“是。”弟子们听完了,只好无奈地开始破题。

苏录想起当初张先生所说的,破题就像猜谜,截搭题尤其如此。只要能将上下两句勾连起来,使其既合乎逻辑,又能从中阐发孔孟之道,题目就算是解开了,剩下的便是按部就班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了。

还好题目的上下两句之间,留了‘仁’这个关联,不至于让初尝此道的学子们一筹莫展。

但只靠这个关联,还没法为上下文建立统一的逻辑。因为前一个‘仁’说的是孝顺父母、顺从兄长是仁的根基;而后一个‘仁’说的是,花言巧语、伪装和善者,很少有仁心。

一般没有经过训练的学子,很可能就懵了。苏录虽然没有经过截搭题训练,却经过了无数种更复杂题型的训练,很快就明白了这道题的真正扣子——你得倒着来解!

先看后一句,很明白说的是‘不诚鲜仁’。‘仁’之外的关键字是‘诚’。

用这个关键字去联系上文,就会发现孝顺父母、顺从兄长的行为源于内心的真诚,所以上句可以解为‘诚乃仁本’!

诚乃仁本,不诚鲜仁!

破题成功,剩下的便水到渠成,半个时辰不到,苏录便写完了整篇文章,熟练地检查修改誊写之后,他默念着倒计时:

“三、二、一……”

收卷的云板果然应声响起……

这不是无聊的游戏,而在训练自己对时间的把控。

在没有钟表计时的情况下,这一点在考试中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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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苏吹

卢知县利用学生考试的功夫,回房‘处理了一会儿公务’。

一觉睡到……呃,一直忙到日头偏西,他才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忙了半下午,他精神头反而好多了,你说神不神奇?

只是依然步履蹒跚,走起路来像只大马猴。

待他缓缓坐在软垫中空的太师椅上,小厮重新上了茶,朱琉和钱怀仁这才呈上试卷。

后者屁精附体、大赞不已:“县尊这三道题出得真是妙,尤其是上下两斋的考题。上斋考察基础,提醒他们脚踏实地,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以截搭题考查下斋,提醒他们戒骄戒躁,岂不知泰山高矣,泰山之上还有天。”

“啊?”卢知县听得一愣一愣。经幕友提醒才明白过来,自己千防万防,还是闹了笑话——将上斋的题给了下斋,下斋的题给了上斋。

他一寻思,就想起怎么回事儿了。昨晚受那李百户款待,没想到这里的酒,居然出奇好喝。结果忍不住贪了几杯,被架回房间时,看东西已经一个变三个了。

喝醒酒汤时,幕友呈上了待拟的三道题,自己过目后觉得没什么问题,就重新装了信封。

肯定是醉眼惺忪装错了!

想到这,他怨念深重地瞥一眼下首陪坐的李百户,这粗鄙武夫是不是妨我呀?

李百户见状,忙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回应知县大人的注目礼。

卢知县却倏然收回了目光,觉得跟他对视都晦气。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错进错出了,卢知县感激地望一眼老钱,心说不愧是老牌狗腿。便咳嗽一声道:

“确实,本县考虑到贵院的学子十分优秀,一般的题目肯定难不倒,反而可能助长了傲气。所以就稍微别出心裁了一点,以告诫为主,考察次之,但愿他们能体会到本官的苦心。”

“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啊!我等一定将大人的告诫,传达到每一个学生!”朱琉也捏着鼻子拱手道。

“好好,朱山长请坐,我们一同阅卷。”卢知县高兴道。不管真情还是假意,朱琉确实给咱留足了面子!

“是。”朱琉便在卢知县旁边坐定,钱怀仁将三斋试卷并排放在两人中间的茶桌上。

“虑及县尊公务繁忙,身上又不太爽利,所以我等斗胆先筛选了一遍,每一摞上头的几份,都是私以为相对出色的习作。”朱琉轻声介绍道:“越俎代庖,还请大人恕罪。”

当然免不了人情世故,比方马千里和李奇宇的卷子也在下斋优秀习作中……

“唉,德嘉老弟言重了,这是诸位对本官的爱护啊。”卢知县在这里感受到了尊重乃至恭维,路途遥远、痔疮发作导致的烦躁也就自然消失了。他和颜悦色道:“我还不相信你的水平啊?来,咱们一起再看看。”

说罢便拿起一份卷子,摇头晃脑阅看起来。

~~

正如朱琉所言,卢知县哪能把一百多份卷子一一看完?就算他精神允许,身体也不允许啊。

所以卢知县只略略扫了几眼上斋的卷子……都是要毕业的学生了,做那么简单的题,有什么好看的?待会儿按书院的安排召见即可。

他把重点放在了,唯一没出错题的中斋。细细读了几篇文章,不禁大悦道:“好好,太平书院果真是卧龙藏虎啊!这几份卷子别说过县试了,就是拿给大宗师,怕是也能过关的!”

“县尊谬赞了,小子们火候还很不够。”朱琉谦虚道:“得劳烦县尊帮他们再加把火啊!”

“那是当然。本县有教化育才之责嘛,”卢知县拢须笑道:“何况得英才而育之,实乃平生快事。”

他便命幕友记下,上斋和中斋名次靠前的学生。倘若近期县试的话,这些学生自然都会得到关照。

只是距离下次县试还有一年半呢,也不知到时候县太爷还能不能记起这茬来?

但至少现在,无论是院方还是卢知县,都兴致勃勃地投入了这场荐材选材的活动。

卢知县最后把目光转到下斋,打算像上斋一样扫两眼,就快速结束阅卷……题目太超纲了,能考察个什么出来?

谁知下斋的第一份卷子,就定格了他的目光。

卢知县虽然学历有限,但已经主持县试十多年了,阅卷的眼光早就练出来了,只扫一眼他就感觉这该是篇好文章……

便拿起来细看,简短的八字破题便刺入眼帘:

“仁本在诚,浮伪先亏——好好,一个‘诚’字,把上下两截紧密勾连起来,又精准阐发了孔孟之道!这题破得又稳又准!谁说下斋的学生不会截搭题?”

“确实。”幕友从旁捧哏道:“正如东翁所言,小小书院卧龙藏虎啊!”

“这学生的悟性确实强了些。”朱山长笑道:“不过最多算块璞玉,他才学作文半年有余,还有很多需要县尊教导的地方。”

“什么,学制艺还不到一年?”卢知县和幕友齐齐吃一惊,赶忙继续念道:

“诚为仁本,孝悌发于内则本固;伪乃仁蠹,巧令饰于外则根凋。”

“仁启孝悌,孝本至诚。亲亲之爱发于天性,非诚不笃;人伦之常存乎实心,非真不彰。离本真而饰虚言,违伦常而作矫容,实舍本逐末,仁何以立?”

“好好好……”卢知县连说了十几个好,读完冒子便忍不住看向朱琉道:“你说这孩子作文还不到一年?”

“有他的斋师张先生为证。”朱琉便指向在堂下陪坐的张砚秋。

张砚秋忙起身拱手道:“禀县尊,这学生叫苏录,正月入学时连何为破题都不知道。我出了一道最简单的‘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让学生们练笔,结果他交了白卷。”

“哦?”卢知县登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道:“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神童么?终于轮到本县撞大运了吗?”

“他已经十四岁了,说神童有些牵强了。”张砚秋永远实事求是。

“不牵强,不牵强。他总是从十二岁过来的吧?难道他十二岁时,就不是神童了吗?”卢知县激动地坐直身子,表情一阵扭曲,嘶嘶倒抽冷气道:

“比方当今杨大学士的大公子,十二岁成名至今已经六年了,大家还不是一口一个‘杨神童’的叫着?”

一番论证还挺严谨,堂中众人自然纷纷称是。

张先生心说,我那学生十二岁时,还在家里种地呢。杨慎怎么比?便假假叹气道:“可惜那孩子十三岁才开蒙,报考书院前一百天,方开始学习‘三百千’。”

“那不是更厉害了吗?这不是神童是什么?!”显然卢知县是铁了心的,要从这大山里,挖掘个神童出来。

一旁的幕友也凑趣道:“神奇的是,张朋友给这孩子出的平生第一道题,居然跟东翁给他出的题不谋而合,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啊!”

“你别说,还真是!”卢知县这下更来劲儿了,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激动地拍案道:“本县给他出的题有‘其为仁之本与’,张朋友给他出的题,也有‘其为仁之本与’,果然是天作之合,合该本县得到这个神童啊!”

众人闻言大感佩服,这么刁钻的角度都能注意到!怪不得这位尤先生能把钱山长挤走。

“恭喜东翁,不虚此行啊!”尤幕友拱手道贺。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卢知县兴奋地放声大笑,别说书院众人,就是尤先生也没听过他这样的笑声。

卢知县笑完了又嘶嘶倒抽冷气,对张先生道:“这孩子叫什么,什么出身,还有什么特异之处?”

“回县尊,他叫苏录,本地军户出身,家里条件不好,所以读书晚了些。”张先生便正色道:“入学后,为了省钱,每日来回二十里山路上下学,风雨无阻。每天吃的是自家带的高粱饼子,用的是他哥哥烧松烟制的墨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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