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8节

“秋哥儿,你娃儿以前就背过这两篇吧?”待众人从震惊中平复下来,大伯又问道。

“对对,肯定是这么回事。”大伯母赶忙点头。“秋哥儿哪能比春哥儿还厉害?”

“秋哥儿就算以前背过,现在还能记得这么清楚,那也很厉害了。”大伯咳嗽一声,示意婆娘适可而止。

“并没有。好叫大哥知道,这两篇文章都是昨晚我现教的。”苏有才却一脸矜持道:“当时秋哥儿读起来都吃力,还有好些字不认识呢。”

“哎哟,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块料子。”大伯高兴地竖起大拇指。“考书院这事儿,说不定还真有点儿戏呢。”

“那我得专心备考才行。”苏录立马就坡上驴道:“要学的东西太多,时间根本不够用啊,大伯。”

“行,那你明天起别干活了,专心学到年底吧。”大伯便挥手痛快道。

“家里那么多活呢。”大伯娘自然是不愿意的。“再说哪个看孩子啊?”

“秋哥儿的活咱包了。”一直很安静的苏泰开口道:“保准一样不耽误。”

“二哥……”苏录张张嘴,苏泰憨笑着攥了攥他的胳膊道:

“放心,哥有的是劲儿,你只管用功念书。”

苏录重重点头,夏哥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就连小金宝都奶声奶气道:“俺会乖乖地,不用看。”

这下大伯娘也不好再作梗了,嘴上却依旧不消停道:“什么《千字文》、《百家姓》春哥儿八岁就会背了,根本不算啥。”

“多谢伯母鞭策,孩儿会继续努力的。”苏录心平气和地点点头。得到可以专心学习的许可就够了,没必要再逞口舌之利。

“哼,临上轿才扎耳朵眼。”大伯娘也只好怏怏收兵。

~~

晚饭后回到房间,苏有才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使劲拍着苏录的肩膀道:

“这些年听你大伯大娘夸春哥儿,耳朵里头都起茧喽。今日我儿终于也给为父长了回脸,这感觉还真是妙啊!”

“这么多东西,你是怎么背过的?”苏泰又点起了松油灯,好奇问道。

“二哥,我用了些技巧。”苏录也不藏私,便将自己的秘诀讲给父兄听,若能对他们有所帮助就太好了。

可惜苏泰光听他讲各种各样的记忆法,就又眼皮沉重,点头念佛开了。

苏有才却是识货的,知道这些方法对读书人有多宝贵,听完惊讶道:“背东西还有这么多门道?就连走路睡觉都能背?”

“是。”苏录点头道:“当然,这也是因为‘三百千’特别好背。要是换了别的,可能就没这么好的效果了。”

记忆是一个大脑对信息进行编码、存储、提取的过程。苏录认真研究过各种快速记忆法,最后发现真正有效的方法,都是在强化这三个环节。

‘三百千’就是将信息优化编码,组成合辙押韵、朗朗上口的句子,来提高记忆效果的。这法子叫做‘口诀记忆法’,比如二十四节气、元素周期表都是此类,可以显著降低背诵难度,而且记得牢,不易遗漏。

“你这都是从哪学的?”苏有才不解问道。

“那回中暑之后,我脑子里就多了这些法子。背书的时候试了试,没想到还真管用……”这个苏录没法解释,只能含糊道。

“我听说江淹、范质、李太白他们,都梦见过仙人授笔,醒来后便文章精进,才华横溢。”苏有才却欣喜道:“莫非我儿在高粱地里,也得了仙人授笔,一日之间开窍了?”

“这,儿子也说不清。”苏录就知道,老爹会自行脑补的。只是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也不对,你这手字天真烂漫、质朴如初,可不像身怀妙笔的样子。”他拿起苏录昨晚默写的那摞纸,越看越无语道:“单看这手字,谁敢说你进过学堂?”

“是,儿子不会写字,瞎写的。”苏录忙虚心道:“还请父亲教我。”

“正要好好教你!”苏有才指着乱糟糟的桌面,又教训儿子道:“蒙童入学,先学爽洁。要砚无积垢,笔无宿墨。案上书本需摆放整齐,书中文字休乱点胡批。”

苏录不禁苦笑,感情每一条他都犯了——砚也没刷,笔也没刷,书本散乱在桌上。为了方便背诵,千字文和百家姓上都被他加了句号和逗号……

“按说该把你手板心,揍成蹄花的。不过不知者不罪,下不为例哈。”苏有才板着脸道。

“是,孩儿记住了。”苏录老实应声,赶紧乖乖刷了砚台,洗了笔,将桌子收拾出来。

苏有才这才从研墨开始教他道:“研墨时,须净手正坐。墨得水而活,水必洁净,忌污忌热。直接往砚中加水往往过量,所以要先将清水注入砚滴中。”

所谓‘砚滴’就是一个小水壶,有嘴的叫‘水注’,无嘴的叫‘水丞’。苏有才用的是个掉了瓷的鹅形水注。

苏有才一边往砚上滴水,一边教导道:“每次三到五滴,边研边加。书之优劣,大半关系墨色。过度则干燥滞笔,不及则墨水渗溢,故浓淡以适宜为要。”

说着他拿起墨条,在砚台上演示道:“左手持之,以指抵墨,掌心虚空,重按轻推,环转如规,往复百圈。”

顿一下,他又补充道:“不过咱家用的墨,是夏哥儿烧松烟自制的,有时候胶多墨条过硬,有时候胶少墨条疏松。所以磨的时候别管圈数,只看墨条划过后,墨汁上的痕迹不立即消失为宜……”

苏泰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睁开眼,不好意思道:“咱太笨了……”

“二哥已经超厉害了!”苏录佩服极了,双手双脚皆竖大拇指,夏哥儿简直心灵手巧,无所不能啊。

“夏哥儿确实很厉害,磨出的墨汁乌黑油亮,比镇上卖的还要好,族学里用的都是他制的墨。”苏有才也夸了一句,把苏泰乐得合不拢嘴,还顺势打了个哈欠。

“快去睡吧,瞌睡会传染。”苏有才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别忘了好好洗洗脚,昨晚屋里跟死了耗子似的。”

“哎。”苏泰乖乖起身,端起屋里唯一的洗脸洗脚洗衣盆,打水洗脚去了。

第十章 字无百日功,只怕一日空

“干笔先要水润,蘸墨只着水皮。”

磨好墨润好笔,苏有才铺开一张尺许见方、粗糙泛黄的土纸,又教导苏录道:

“纸以黄色质粗为宜,忌过滑过白,当然那种纸我们也用不起。”

“东坡先生有云,楷生行,行生草,楷书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跑,必须循序渐进。不会立就想走,不会走就想跑,一定会摔得很惨。”

“当然毋庸讳言,我们读书先是为了举业,单就举业而言,楷书即足矣。所以为父只教你楷书,但只要打好基础,将来若有兴趣,自学行草也非难事。”

“明白。”苏录点点头,他又不想当书法家,考试用不着的东西,一点不学才好呢。

“楷书的话,如今天下蒙童都学姜字体。”苏有才便在纸上写下几个平稳端正、圭角鲜明的大字。

苏录瞪大眼看着,没想到老爹的字这么拿得出手,苏有才却面无得色道:

“我这字便是摹的姜楷《千字文》,天下读书人也大都这么写字。盖姜字虽吃力,但点画分毫不苟,作字之时,能令此心不放、此心不粗。佻达纵横者厌之,以为欠苍劲、欠自然,而不知有益于性灵也。”

顿一下他又忍不住吐槽道:“其实是因为考试只能用台阁体的缘故,姜字就是最正统的台阁体……”

“这也没什么不好。”苏录却很能接受这种千篇一律。后世他还学过衡水体呢,为了考试嘛,不丢人。他只担心自己学不会:

“只是短短一百天,儿子能学出个样来吗?”

“一百天够了。”苏有才颔首道:“东坡先生还说过,‘字无百日功,只怕一日空。’就是说写字不难,三个月便能入门。但怕就怕中断,要日日勤练不辍。”

顿一下,又吩咐道:“你当每日早起习字半个时辰,下午再习字半个时辰为度,写时一气呵成,不可中断。”

“是。”苏录一听高兴坏了,三个月能入门实在太好了。一百天后正好去考试,苏家老祖宗太给人信心了。

“那该怎么练起呢?”他兴致勃勃问道。

“先学执笔。”苏有才便给苏录拿了支秃笔,然后教他‘擫押钩格抵’五字执笔法。

这五个字对应执笔时五指的作用,简单说就是大指食指紧按笔管,中指钩向内、无名指小指抵向外。

“手背要圆,掌要虚,指要实,腕要悬,管要直。”苏有才一边手把手纠正苏录握笔,一边解释道:“掌虚则运用便利,指实则筋力平均,腕悬则肉不衬纸,管直则字字中锋,左右皆无病也。”

“楷书执笔宜近笔头,写小楷的话主要是以指发力……”苏有才便仔细教了他指法运用,末了吩咐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训练控笔,所以明日上午,画横竖斜杠各一百道,粗细长短间距,要尽量一致。然后下午再来一遍。”

“是。”苏录赶紧记下作业。

~~

书法课结束后,苏有才又教苏录学习《声律发蒙》。

该书全文五千字,按二十个韵部划分,每章以对仗句式构成。专为蒙童学习音韵对仗设计。哪怕不学作诗,也能让蒙童从中得到语音、词汇、修辞的训练,这都是写作的基本功——

“天对日,雨对风。九夏对三冬。

祥云对瑞雪,滴露对垂虹。

杨柳池塘风淡淡,梨花院落月溶溶……”

优美的文字,让人诵读起来都心旷神怡,十分享受。苏有才听苏录念完一遍,帮他反切了几个生字,便笑道:

“这书还有个好处,就是不用按顺序背,也不用一字不落的背。口试的时候,肯定是书院的人说上句,让你对出下句。比方我说‘树正影无偏’,你就要对‘源清流自洁。’不会倒过来问,也不会上下句都让你背。”

说着他狡黠道:“所以上半句耳熟能详即可,重点是记牢下半句不出错。”

“明白了。”苏录高兴地点点头,老爹也一点不死板嘛。

其实他不知道,苏有才教他书法的时候,已经是用最简洁的步骤了,那是一点用不上的都没教。就为了让他到时候,不至于因为写字太丑落选。

老爹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还是挖空了心思,帮他备战啊……

~~

今晚教的东西不多,苏有才早早就下课了,打着哈欠上床睡觉。

苏录先把笔砚洗刷干净,然后坐回桌前,开始背诵《声律发蒙》。他很快发现,这玩意儿比‘三百千’还容易记忆,不仅押韵而且对仗,还有强烈的画面感,用图像记忆法简直嘎嘎乱杀。

连背带抄约摸一小时,苏录便吹灯上床,抱住‘竹夫人’,开启睡眠记忆模式……

翌日清晨,鸡叫声准时将他唤醒。苏录依旧在睁眼之前,先回忆一遍昨晚背诵的内容,激活睡眠时强化的记忆。

然后下床坐回桌边,赶紧翻书查漏纠错。最后整体背诵一遍,再重复查漏补缺一遍,就完成了第二次睡眠记忆的全过程。

这时大伯娘也吆喝起床吃饭,让赶紧去扬场晒粮,不过苏录得了豁免,今天起就不用出门干活,可以专心读书了。

吃过早饭后,他便回到房间,头一次沐浴着阳光坐在书桌前,按照父亲教授的动作,一丝不苟的磨好墨。又用五字执笔法握住笔,先虚空比划几圈,活动下手腕。

这才蘸上墨,在纸上缓缓画起竖线来。照父亲的说法,这是在驯服手中的毛笔,使其由一头脱缰的野马,变成训练有素的战马,可以随你的心意辗转于纸面之上。

老爹说,当你能够精妙把握下笔的力度,方向和节奏,再想写一笔好看的毛笔字,自然易如反掌。

苏录听了很受振奋,这样简单练习就能攻克书写关,简直太美妙了!

可当他信心满满地开始练习时,却发现这他么一点都不简单……

首先是控笔力度上,用力过猛会分叉,过轻则笔画无力,很难达到老爹‘笔笔中锋,线条粗细一致’的要求。他只能稳下心来,缓缓运笔,牺牲速度来换取稳定性。

可这样一来,手就会格外累。而且老爹要求他运笔时,手腕离开桌面,仅以肘部支撑。这样写着写着手臂就开始发酸发抖,难以保持稳定了。

老爹还说,如果手抖了,可以用‘枕腕’过渡,就是把手腕垫在左手背上运笔。但最终还是得过渡到直接悬腕,否则控笔范围受限,写不出大气的笔画。

既然如此,苏录就不打算用‘枕腕’过渡了,争取早日练出持久稳定的悬腕功夫。

他咬牙坚持,一笔一划的画完了横线、竖线、左右斜线各一百道。这才搁下笔,活动下酸胀的小臂和手腕,然后又画了同样的一组,结束了上午的习字练习。

拎着笔砚到天井里刷洗时,苏录抬眼远眺,只见碧空如洗,青山含黛,赤水河哗啦啦地在山谷中流淌,这二郎滩真是一处世外桃源啊。

小金宝看到他出来,赶忙爬过门槛,迈着小短腿来到边上,仰头问道:“三锅,你学废了吗?”

“是三哥,你学会了么。”苏录笑着纠正道。他知道这是小家伙想让自己陪她玩了。她从早晨开始都没缠着自己,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便弯腰捏一捏金宝软乎乎的腮帮子,笑道:“我教你做体操吧?”

“好啊好啊。”金宝乐得直拍手。

“原地踏步。”他便带着金宝,认认真真做起第八套广播体操。

“第一节,伸展运动……”

金宝小豆丁似的,却有模有样地学着抬手踢腿,努力跟上他的动作,手忙脚乱的样子可爱极了。

首节 上一节 8/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