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心说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转念一想,原来是苏二哥也说过的。他正是认定了自己跟不上时代,才会辞馆去跟自己干的。不然凭自己怎么劝,他都不会来的……
再一想,苏二哥才三十出头,老爹都已经快六十的人。年轻的尚且如此,年老的有类似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唉,爹辞馆了也好。”程承诚轻声道:“这么大年纪了,还整天上课看作业,我都替他累得慌。”
“在家颐养天年,说不定眩晕的毛病就好了。”老板娘也表示赞同。
~~
全家人难得意见一致,程秀才当天就写了辞呈,让程承诚送去蔺城。
人家程秀才是官办社学的教师,不像苏有才那种私塾塾师,只要跟族长打声招呼就可以辞馆。他得报上级主管部门——永宁卫经历司,等到新的教师到位才能走人。
很多地方因为地处偏远,没有新的先生愿意去。辞呈递上去多年都没有人来接班,老先生只能干到死……
比方二郎滩社学的上一任老先生。
程承诚把辞呈送到了永宁卫指挥衙门。卫所辖区的教育事业也归指挥衙门管辖。所有社学都是由永宁卫设立的不说,其实太平书院也是当年永宁卫、泸州卫、赤水卫三卫指挥使,一起到泸州的鹤山书院磨出来的。
只可惜大明只有三分之一的卫所设有卫学,而且集中在九边。像他们这种西南蛮夷之地,几乎一处都没有。所以三卫的学子要考秀才,还得去合江县附考……
这是历任指挥使最郁闷的地方,培养一顿人才,全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但他们也知道,想改变这种现状,只有继续培养人才,争取能培养出个进士来。再由他上本现身说法、请设卫学,效果比他们这些武官上一百本都好使。
所以三位指挥使对教育的投入,比州县官还大。去年为了能让大名鼎鼎的朱琉来太平书院任教,三卫还一起咬牙,给书院的学田免了税。
现在一位秀才要辞馆。原本不算什么大事儿。但永宁卫的陈经历,担心二郎滩那鬼地方没人接班,后续闹出事端来,惊动了都司大人。所以就不想批准,还想让程秀才继续教下去。
“我爹都已经站都站不稳了,还怎么教啊?”程承诚郁闷地拍了桌子,桌上便多了二两银子。“这个理由还不够硬吗?”
“硬是要得。”陈经历挥袖一拂,那锭银子便不翼而飞,他的态度终于松动道:
“这样吧,让令尊先在家歇着。我行文你们千户所,只要他们有人选推荐,你爹马上就可以离馆。”
程承诚却不放心道:“万一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学里的蒙童不就掉坑里了吗?”
“兄台操心事儿还不少。”陈经历白他一眼。
“都是族人,不安排妥当了,我爹哪能放心颐养天年?”程承诚苦笑着拉住陈经历的手,又塞了三两银子道:“大人再帮帮忙吧。”
“行吧。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再加个限期催办,让千户所一个月内务必找到人选。”陈经历叹了口气道:“这一个月,你就先随便找个人对付对付吧。”
“哎好,给大人添麻烦了。”程承诚这才松了口气,作揖告退。
出来后,程承诚一阵哭笑不得,这他么什么世道?辞个馆还得送礼。
要不是家中还小有资产,老爹怕得死在学里……
~~
太平千户所,千户值房中。
大伯正眉飞色舞跟马千户描述,甜水记代理白酒之后的美好钱景!
“这白酒可不是甜水,甜水太便宜又容易坏,外销确实还比较困难。”
“嗯。我记得老板娘说过,得攻克什么……密封锁鲜技术,才能利用本地流量辐射优势,打通……跨区域分销链路,创造第二增长曲线。”马千户自有过人之处,居然还记得老板娘半年前的黑话。
“哎呀,不愧是大人呀!居然连这么拗口的话,都过耳不忘啊!你老可惜没从文,不然起码得中个举人老爷!”大伯赶忙娴熟地奉上马屁。
“哈哈哈。”马千户大笑道:“老夫当年还真念过书,还正经备考过呢。可惜刚考过县试,我爹就没了,只能投笔从戎,回来接班当个百户了。”
“不过我孙子倒是随我,看看他能不能给老马家改改门风。”马千户提起自己家的‘千里·马’也眉飞色舞起来。
“说起来我那不成器的侄儿,还跟令孙是同窗呢,也经常说起他们斋长的好。”大伯赶紧接茬道。
“苏录!”没想到马千户一下就叫出了秋哥儿的名字,赞不绝口道:“千里也经常念叨他,把那小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没。说得老夫都想见见令侄,到底是何等人才了。”
大伯心说你他么不是见过他吗?还好意思吹自己记性好……
马千户当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能记住老板娘那番黑话,主要是因为当初的震撼太深了,差点把他整自卑了……后来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一阵子,他才弄明白大体什么意思。
他么不就是搞本地垄断和外销吗?干嘛把话说得云山雾罩,让人听不懂?!
好在老板娘没吹牛。自开业以来,已经陆续往千户府上,送了二十两银子的分红。比他连襟小舅子直管的那些店面赚的都多,还没那些烂事儿。
所以连带着苏有金,在马千户眼里都越来越顺眼了。他笑问道:“这么说,老板娘准备用白酒,来创造第二增长曲线?”
“是极是极。”大伯挥舞着双手比划道:“码头卖酒,得天独厚!咱们只要打开了市场,就等着财源广进吧!”
“那也得客商肯买账才行。”马千户不是那么容易上头的,微笑道:“镇上的坐商还能给老夫几分薄面。但码头上的行商四海为家,谁认识我这个千户啊?咱更不能强买强卖。”
“不需要强卖,咱们有尖货!”大伯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小小的锡酒壶,双手奉上道:“请大人品鉴。”
马千户接过来,直接对嘴呷一口,闭目细品道:“嗯,入口绵柔,酱香焦味是你们家的路数。”
说着又微微皱眉道:“就是后段有些乏力,口感也略略单调,不像是你们家最好的酒。”
“千户大人这舌头,绝啦!”大伯立即马屁山响道:“跟我们酒坊的调酒师说得一字不差!”
“老夫平时都是喝好酒的,稍微差一点就能品出来。”马千户理所当然道:“但要是换了一般人,很难品出这些微的差别。”
其实他给苏家留了面子,因为这酒比起程记的酒,还是有比较明显差距的。
“但如果这个酒,酒坊一斤只卖三十文呢?”却听大伯自信道。
“三十文?!”马千户失声笑道:“那你们要赔死啊?”
“那是酒坊的事儿,我们甜水记只负责代售,他给多少价格我们就加上自己的利润往外卖呗。”大伯却笑问道:
“大人觉得这买卖能不能做?”
“当然能做了!”马千户终于来了精神,又品一口壶中酒,断言道:“这酒别说卖到三十文,就是卖到四十文,也会被抢疯了的!”
ps.五天四更了!!!!还欠十更!!!
和尚现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全都用来给大家码字了!都不记得上次什么时候这么拼命了。这样的和尚值得大家订阅支持吗?!!
第八十八章 双喜临门
凤曲法酒价格不菲,每斤出厂价在六十到一百文之间浮动。
当然程记的酒是那个上限,苏记的酒是那个下限。而且苏记已经是赔本卖了……
现在苏有金居然说,要在下限价格上再拦腰砍一半,也难怪马千户认为他们疯了。
“有金啊,你跟我说实话,这酒为什么能卖到这么便宜?”马千户喜欢钱,但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正要禀报大人。”大伯压低声音道:“我们苏记酒坊,掌握了二郎酒的秘方。”
“二郎酒?”马千户恍然道:“那不是老板娘前夫的酒吗?他还请我吃过饭呢。”
“呵呵……”大伯笑道:“我另一个侄儿在老板娘的提示下,把二郎酒复现出来了。”
“厉害!”马千户大赞道:“你们老苏家的种,个顶个的可以啊!”
“呵呵,祖宗保佑,孩子都还算争气。”大伯欣慰笑道:“但这个酒比原本的二郎酒要好不少,因为还勾调了我们苏记的陈年老酒。”
“我说嘛!”马千户恍然笑道:“当年何家兄弟给我品的时候,可没这么好喝,不然我早就尝出来了!”
“那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大伯笑问道:“这买卖甜水记能不能接?”
“当然得接了,必须得接!”马千户来了精神,拍案道:“告诉老板娘放开手脚去做,老夫给她兜着!”
“好嘞!”大伯脆生生应下。
这时马千户的手摸向茶盏,大伯正准备识趣地告退,却听他悠悠道:“有金啊,你这个小旗官当了好多年了吧?”
“可不。”大伯一听,强忍住激动,苦笑道:“九年前入伍时,本该承袭祖传的总旗官。可惜家里刚摊了官司,无钱活动,最后降等袭了小旗官,然后一直蹉跎到今天。”
“文官尚且九年考满,何况我们武将。你也该动一动了。像你这样年富力强的军官,怎么能一直蹉跎呢。”马千户便笑道:“刘总旗眼看要升了。你有兴趣的话,等他一走,老夫就把你推荐上去。”
“啊?”大伯闻言惊喜万分,他本以为也就是给自己原地升个总旗,没想到是接刘总旗的位子!
虽然都是总旗,但这里头的肥瘦可天差地别。刘总旗那是负责太平镇街面收税的总旗官!一般的总旗官,十个都顶不了他一个!
过年卖甜水之前,大伯走的就是那刘总旗的门路……
虽然马千户还在画饼阶段,大伯却必须得表现出,已经得到差事般的喜悦。又是作揖又是道谢,就差没当场拜为义父了……
“好了好了先别激动,成不成还两说呢。”马千户轻车熟路地拿捏道:“我只能给你报上去,决定权可不在我手里。”
“大人能如此看重有金,有金就已经感激涕零了!”大伯激动地热泪盈眶道:“能不能接刘总旗的班,反而在其次。”
“哈哈哈!”马千户被拍得十分舒坦,说完又给他吃颗定心丸道:“放心吧,在指挥大人那里,老夫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
两人正说话,外头响起书办的声音。“大人,有经历司的急件。”
“哦?”马千户皱眉道:“快拿进来。”
别看经历司经历只是从七品,却是指挥衙门的文官之首,实际的权力比五品的镇抚和四品的佥事还大。而且县官不如现管,经历司掐着千户所的方方面面,他可不敢怠慢。
苏有金等马千户看完了急件,便轻声道:“那卑职先告退了。”
“别急。”马千户却不放人道:“有金啊,你也看看这个件吧。”
“哎哎。”大伯赶忙双手接过,一看吃了一惊。“啊?二郎滩社学先生出缺了?这还需要发急件吗?”
“谁说不是呢?他妈的,吓老子一跳!”马千户嚼根蒌叶卷道:
“屁大点事儿也发急件,这他么使了多少钱?”
他又问大伯道:“那程秀才怎么回事儿?”
“好像确实是病了。”苏有金心说今天是啥日子,咋还双喜临门呢?“而且他也快六十了,没病也受不了天天教书了。”
“他死活跟老子有什么关系?”马千户也确实不把苏有金当外人了,脏话不断道:“但是苟经历个狗日的限期一个月,让我找个新的先生接班。”
“这一时间哪找去啊?”书办附和道:“哪个相公也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教书。”
“可不就是嘛,那些狗屁相公一个个鼻孔朝天,老子求他们也不会答应的。”马千户说着吐掉蒌叶渣,头大如斗道:“他妈的苟经历收了程秀才多少钱?老子给他双倍行不行。”
却听苏有金道:“大人息怒啊。我倒是有个人选,只是暂时还没考中秀才。”
“没说非得秀才,考过县试州试的老童生也行啊。”马千户道。
“是今年的县试第三。大人看行吗?”大伯试探着问道。
“那还行。”马千户点点头,旋即醒悟过来哈哈大笑道:“有金啊,你直接说你儿子不就行了吗?还他么县试第三!老子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不好意思吗。”大伯讪讪道。
“哈哈哈,这叫‘举贤不避亲’!有啥不好意思的?”马千户心情大好。其实这叫一瞌睡有人送枕头。
“经历大人会不会觉得犬子太年轻?”反倒是大伯有些担心。
“苟经历每天忙得像条狗,哪管那么多?有人用就行了。再说我又不告诉他你儿子多少岁……”马千户笑道。
“大人说得是。”一旁的书办忙出谋划策道:“咱们只要在回信中说明,苏公子是军户出身,县试第三,家在二郎滩即可。这三条一摆出来,经历大人肯定会欣然同意的。”
“听到了没?放心了吧。”马千户对苏有金笑道。
“那就多谢大人了。”大伯忙恭声道。
“唉,别那么客气,也是帮老夫的忙嘛。”马千户摆摆手道:“自家的孩子肯定要照顾的。只是有一条——不能给我惹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