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708节

“杀千刀的王八蛋,坏透了!”将士们愤慨骂道。

“皇上和你们想的一样,当然不是‘干他娘’,他们的娘没那个福气……”苏录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引得将士们哄堂大笑。

稍稍缓和了一下气氛,他接着道:“我是说皇上从来都希望赋税公平,让多挣的多交,少挣的少交,想让老百姓都过上安稳日子。可皇上征商税的旨意每每到了江南,他们都会阳奉阴违,百般阻挠,最终变成一纸空文。”

“朝廷派来税使催收,他们就煽动民变,将其吊死在衙门口。现在又敢罢市罢工,拿老百姓的生计要挟朝廷,企图逼迫皇上收回成命!如此丑恶的嘴脸令人作呕,大家还会把他们当好人吗?!”

“绝对不会了!干他娘的!”满场的兵扯着嗓子喊,声震云霄。

“这回说对了!就要干他娘的!”苏录提高了嗓门,满怀期许地看着众将士道:

“能不能让多挣的多交税,少挣的少交税,就靠你们干他娘的了!”

他有力地挥舞着手臂,极具煽动力道:

“因为你们是皇上的刀,只要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就会老老实实交税,老老实实合理分配,把不该吃的都吐出来!你们才能一直拿到足额的饷银,家里人和天下的百姓才能轻徭薄赋,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明白!”将士们在军官的带领下,山呼海啸道:“我等誓死效忠皇上,唯大人的马首是瞻!”

好歹这回不再喊‘皇上万岁,苏大人千岁’了,上回他们陡然喊了一次,差点没把苏录吓尿。回头赶紧让军官们严令下去,谁也不许再胡说八道,否则军法从事……

“记住,官厅是官家的官!所以进了官厅,从现在到未来,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皇上的兵!你们再也不是谁家的家奴,除了皇上和皇上的钦差,谁也不能再对你们发号施令!”苏录趁势再来一波忠诚教育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明白了吗?!”

“明白了,绝对忠诚!”将士们继续跟着军官呐喊。

“好好训练吧,才能为天下百姓,把这份公道挣回来!”苏录一挥手,结束了这次空前成功的诉苦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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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毅营的诉苦大会立竿见影。成功的套路很快被总结出来,其余各营依葫芦画瓢进行思想动员,也全都成效斐然……

将士们彻底明白了为谁而战,谁又是真正的敌人?统一了思想,不再混沌迷茫。

这非常重要,思想混乱的军队是没有任何战斗力可言的。想要如指臂使,就必须统一思想!

思想教育初见成效,苏录才下令,东西两官厅正式启动镇暴专项训练。

动员大会上,苏录反复向官兵们申明——镇暴不同于两军对阵厮杀,核心目标不是造成杀伤,而是有序驱散动乱,控制局势!

正因为要求克制武力、避免滥伤无辜,对阵型、纪律、战术分寸的要求,反倒比真正的战争还要严苛。

大将军府参谋处还结合在北方镇压民变的丰富经验,专门制定了整套镇暴战术。

可谓环环相扣,要点清晰分明——

首先,依托藤牌阵构筑稳固阵线,封锁要道,阻拦人群无序冲击。

继而,以长棍梯队分割人群,隔离闹事骨干与旁观百姓,防止事态持续发酵。

然后,使用硫磺烟幕扰乱冲击骚乱人群,将其驱离聚集区域。

还要设置精锐小队伺机穿插,于乱局之中精准抓捕煽动分子。擒贼先擒王,树倒猢狲散……

尤其要求全体将士进退皆依鼓令行动,纵使场面喧嚣混乱,己方出现伤亡,也要依旧保持阵列不散,进退一致,此为重中之重。只有保持好完整队形,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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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团营将士扮演投掷石块、鼓噪冲锋的闹事人群,模拟各种冲击套路。官厅将士则手持藤牌、齐眉长棍实地演练应对。

镇暴队伍以锣鼓为号令,闻鼓变阵,推进、止步、分隔、合围、抓捕,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打磨,直至听到号令便能本能协同,阵列丝毫不乱才算合格。

每天的训练强度很大,但后勤保障也十分到位……每顿白米饭敞开供应,吃饱为止。中餐晚餐必有一荤菜,或是猪肉炖萝卜,或是咸鱼烧豆腐……都是实打实的硬菜,顿顿都像过年!

要不怎么说江南富裕呢?军队这么个吃法,搁北方都负担不起……

其实这也是因为抄家所得里有太多食材,光从魏国公府上,就抄出来三千根火腿,两万斤腊肉,活猪活羊更是成群成圈,不计其数……这么多食物不吃掉也浪费了,苏录便让将士们顿顿都好吃好喝!

官厅将士们手握双倍饷银,三餐吃得一嘴油,训练起来自然格外投入。现在苏大人让他们打谁就打谁,绝对半分犹豫都没有!

第九三二章 应天时报

所以苏录才会信心十足地让石天柱放手去干,因为他有应付民变的本钱了……

除了练兵,苏录还着手抢占舆论阵地。

他延请成化十七年状元、致仕南京吏部尚书,龙山先生王华担任名誉总编,在南京办起了《应天时报》,体例参考北京的《皇明闾报》,当然内容上更照顾江南读者。

不少手下官员不明白,既然已经有《皇明闾报》了,何必再办一份报纸呢?这不多此一举,浪费工夫吗?

“这可不是多此一举,”苏录却看得明白,在例会上对众人解释道:

“报纸最重要的是时效性,《皇明闾报》传到江南要十天半个月,多好的美味佳肴它都已经凉透了。再者,《闾报》登的多是北方事情,江南百姓看着无感,所以还是在本地办一份报,讲南方人关心的新鲜事儿,才能尽快深入人心。”

说着他又对具体负责的景旸笑道:“请你这位本地人来担任总编,原因之一就是你明白家乡父老的胃口啊。”

当然主要原因是景旸曾担任《皇明闾报》副总编,已经有筹办报纸的经验了。

“那是相当的挑剔。”景旸压力山大道:“南京书坊遍地,市民人人识字,还有读书人最喜欢鸡蛋里挑骨头,弄不好是要被他们笑话的。”

“尤其是咱们办的报纸,就更会被吹毛求疵了,对吧?”苏录含笑道。

“是的。”景旸点头苦笑,“江南舆论一直在士绅手里,他们这阵子一直疯狂地造谣抹黑咱们,这时候发行报纸,他们还不得戴上眼镜,逐字逐句地挑毛病?”

“不要紧,报纸面向大众,所有的错误本来就无所遁形。他们不挑毛病,我们也混不过去。”苏录却不以为意道:

“这正好督促我们提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啊。”

“是。”景旸点头应下。

“抓紧时间采稿去吧,等画好了版,咱们再请龙山先生来一起定稿。”苏录便吩咐道。

“是。”景旸便起身告退,回去组织人手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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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采稿就是为报纸采集稿件。景旸仿照《皇明闾报》的编制,分了八个版面,各设主编,组织人手分线采稿。

头版与政论版由景旸亲任主编,包括平叛的军报、皇帝的圣旨、朝廷的要闻,钦差行辕推行的新政,以及最重要的社论时评,全由他采集主笔。

二版是官方新闻,主编是王守仁的胞弟王守章,他长年在南京通政司任职,南京各中央衙门、五城兵马司、应天府、上元江宁两县县衙都熟得很。还从苏州镇江各府雇了一帮‘访员’,帮他及时了解各衙门的公告、官员的任免,还有地方官府的政令、州县官的动态……

三版是市井新闻,更接地气,报道的是应天百姓的身边事……哪里走水失窃,哪里出了命案,哪里抓了窃贼,哪家婆媳不和闹到衙门,谁家婆娘一胎生了四个……只要是老百姓愿意看的,不论大小,都统统采纳。

这种新闻按说采编起来就是费事,但有锦衣卫帮忙就另当别论了。他们在民间有专门的坐探眼线,专业对口了属于是。

四版是文化新闻,专门报道哪个大儒在文庙讲学,哪个书坊新刻了什么书,哪个名士写了新诗,连诗社雅集的消息都可以采纳……显然这是给读书人准备的。

五版是娱乐版,这是个好活呀。‘访员’可以名正言顺,天天泡在旧院、教坊司、戏园子里。专门盯着哪个花魁新谱了曲子?哪个名士和名妓勾搭上……哦不,唱和了新诗?哪个戏班排了新戏?秦淮河上办了什么诗会花会?哪个名妓从良了?连戏班名角哪天在哪唱戏都不放过。

六版是副刊,连载小说话本、打油诗顺口溜、灯谜笑话、奇闻异事……主打一个趣味性。

七版是官民公告版,既可以为官方刊登公告,也接民间的告白,比方寻人启事,结婚喜报、绝交声明、店铺迁址……只要给得起钱,不违反公序良俗,你想登啥就登啥,

但最挣钱的还是第八版商业广告版……米铺、药店、货栈、绸缎庄……三百六十行,都可以做广告,按版面大小收钱。

以《皇明闾报》的经验,创刊半年,广告费的收入已经完全覆盖了发行成本,甚至第三季度开始盈利了。

江南的商业气息数倍于北方,广告收入肯定远高于《皇明闾报》……虽然眼下江南罢工罢市,但财大气粗的皇庄署已经买下了头十期的全部广告,也算给《应天时报》创刊贺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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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旸深知报纸贵在时效,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就不值钱了,再刊登已经没人看了,所以只给了各主编三天时间采编。

三天后,各版主编收齐稿子,改稿、拟标题,重要新闻放头条,景旸也撰写好了时事社论,经过一番内部推敲,取舍修改后,当晚定下了草稿。

然后编辑连夜用方格纸手绘版样,哪篇稿子放哪、用什么字体、多大字号,插图嵌在什么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其实就是手绘了一份报纸,完全所见即所得。

这时天光大亮,景旸再次审核无误后,便拿着首期《应天时报》的版样,前往钦差行辕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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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秦淮河的水汽已经不再湿软,变得阴冷逼人起来。

行辕花厅却在晨光中温暖如春。餐桌上,红泥小炉温着鸭血汤。老鸭熬的奶白汤头里,卧着薄嫩的鸭血、滑溜的细粉。撒上切碎的鸭杂和芫荽,鲜美诱人。

再配上一碟烤得金黄酥脆的鸭油酥烧饼,一小碟藕粉混着鲜猪肉炸的南煎丸子,就是地道的金陵早餐。

苏录亲手舀一碗鸭血粉丝汤,端到王华面前,笑道:“人家都是请吃午餐晚餐,我却请师公吃早餐,还这么简单,真是不孝啊。”

“早餐好啊,老年人没有觉,四更天就醒了。”王华慈祥地笑道:“再说前线打仗呢,我们隔着江大吃大喝,像话吗?”

“师公总是这么体谅孩儿。”苏录恭声笑道:“不过南京人确实善于做鸭。四年了,我还念着这一口鲜香呢。”

“确实。”王华点头道:“食在金陵,不是说说的而已。金陵菜以淮扬菜为底,融合南北,又有公侯世家的厨子推陈出新,自然比别处精到。”

“俱往矣,以后南京再见不着那些公侯……”说着他苦笑一声道:

“你这孩子,下手也太狠了。我听人说,南京六部尚书你拿了三个,何部堂那种三朝元老你也说关就关。世袭的勋贵更是一个不落,全撵去北京。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乡宦你也拿了好多,这是给江南改天换地呀。”

苏录舀一勺奶白的粉丝汤,美美呷一口,享受地闭上眼。然后才睁眼笑道:

“孩儿刚来南京就禀报过师公,我要辅佐陛下,打造一个新大明。这一路上所有的绊脚石,我会一一搬开砸碎,绝对不会绕着走的。”

王华摇头失笑,给他夹了个南煎丸子道:“我之前还以为,你说‘把他们撵下桌’,只是打个比方。没想到你是真把人从饭桌上,直接掀下去啊。”

“孩儿也不想一来就这么大动干戈,那会风评大坏的。”苏录叹了口气道:“可他们不配合啊……从我进南京城那天起,不管是勋贵、京官,还是地方上的官绅,就卯足了劲儿跟我作对,等着看我笑话。”

苏录神情渐冷道:“等着我办砸了差事,灰溜溜回北京,他们好接着马照跑,舞照跳,再过一百年江南还是老样子!”

“他们也确实太傲慢了。”王华也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他们见你持尚方宝剑而来,会放低姿态主动示好,委曲求全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没想到他们硬要和你对着干,属实自寻死路。”

“幸亏他们不妥协。”苏录冷笑道:“要是他们真服了软,投降输一半,孩儿反倒难办了……革一半留一半,过两年他们缓过来又卷土重来,我这趟南京就白来了。

“以后可能也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顿一下,他眉毛一挑道:

“所以他们不服软,真是太好了,正好把江南换个天地!”

“也是这个理。”王华深以为然道:“做事情干一半留一半最是糟糕。既然做了初一,就一定干到十五!”

顿一下,他饱含担忧地看着苏录,问道:“可你想过没有?你把他们都抓了,都撵下桌。江南军、政、民、财,这一大桌就都是你的事儿了……你能担得起这么大责任吗?”

“师公放心,没那么严重。”苏录长吁口气,正色道:“孩儿这些年看透了个道理——那帮人根本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重要。他们身居高位,但正经的事儿一样不做,只会趴在江南军民身上吸血。而且吸血还吸出幻觉来了,以为自己就是江南,其实他们只是江南的毒瘤!”

“留着他们,最后大家都得死,只有把他们早点割掉,大明才能重焕新生!”

第九三三章 还得看猴哥

“师公也不用担心,”苏录狠狠咬一口南煎丸子,坚决道:“离了他们,江南一样转,日子一样过!”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说着他昂然道:“很快就会有新的勋贵代替旧的勋贵,新的士绅代替旧的士绅,新的生产关系代替旧的生产关系!太阳还会按时升起,天也绝对塌不了。”

“弘之真是……气吞山河呀。”王华不得不叹服道:“确实一代更比一代强。”

“师公谬赞了,孩儿不够聪明,想不到四两拨千斤的法子,”苏录苦笑道:“只能想到这种又笨又招人恨的办法。”

“不是的,你这才是王道。”王华却坚定摇头道:“国家大事没有能取巧的法子,取巧都会遗患无穷的,只能下笨功夫,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才能真正改变一些东西……”

“多谢师公鼓励……”苏录感激地又给王华舀了碗鸭血汤。

“够了够了,喝不了了。”王华摆摆手,看了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再造新大明,任重道远啊。师公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只能帮你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孩儿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天。”苏录苦涩一笑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不必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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