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这一刻起,他们就和原来的勋贵、军官彻底成了敌人,只能跟着苏录一条道走到黑了。
从这一刻起,谁想对付苏录,就是砸他们的饭碗,要他们的命,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和他拼了!
~~
苏录这次辣手整军,可谓秋风扫落叶,一叶也不放过。南京各卫千户以上的军官,杀的杀、关的关、革的革,只剩一帮没有实权的百户。一时间,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
南京兵部尚书何鉴急红了眼,昨天晚上他就求见苏录,但没捞着行辕的门。
直到大校场公审结束发完饷,苏录回了行辕,才让人放他进来。
一见到苏录,何鉴就拍了桌子,胡子都气得翘起来:“苏大人!你是来平叛的还是来拆家的?!”
苏录刚洗了脸,正拿巾子擦拭,头也没抬道:“何部堂何出此言?你之前不也说了?南京的兵烂透了,二十多万员额,能打的连五千都没有,不整饬怎么行?”
“整饬,有你这么整饬的吗?”何鉴彻底压不住火了,大声道:“刘六刘七已经打到江北了!你这时候把千户以上的官全一刀切!军队没了主心骨,谁带兵谁指挥谁打仗?我看你不是来平叛的,是刘六刘七派来的内应!”
“刘六刘七还没资格调动本官,”苏录也不着恼,把面巾递给程万舟,转身看着何鉴道:
“正因为要打仗,才得把这些喝兵血、把士兵当牲口的蛀虫清干净。不然你指望将士们给那些蛀虫卖命?到了战场上不打他们黑枪才怪呢。”
“那也不能全杀了啊!你总得留用一些呀,至少维持基本运转吧!”何鉴气得直跺脚道:“哪有你这样当官的?看哪儿不顺眼,就给人家全拆了!还过不过了?!”
“我倒想留一些。”苏录笑容转冷道:“可查来查去,这些人个个吃空额,占军田,把士兵当成奴才使唤。腚底下就没一个干净的,你让我留谁不留谁?”
“怎么可能一个干净的都没有?”何鉴不信,“你调查清楚了吗?”
“当然了,本官已经奉旨调查南军很久了,证据确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苏录淡淡道:
“而且这一点都不奇怪,大染缸里哪能出白布?不肯同流合污的,要么被他们挤走了,要么像张凤一样,被他们扔江里喂鱼了,所以好人是升不到千户以上的。”
何鉴被噎了一下,又闷声道:“那你总该跟我商量一下吧?我是南京兵部尚书!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他们的保护伞啊。”苏录笑吟吟一句话,轻飘飘地飞向何鉴。
何鉴却如遭重击,下意识后退一步,脸唰地就白了,“你、你连我也要抓?”
“你以为你跑得了?”苏录坐下来,好整以暇地审视着何老尚书,“你在南京大司马任上七年,京营卫所烂成这样,你却熟视无睹,从不干涉。一个玩忽职守罪,定然跑不了。”
“我也上奏过,也努力过,但积弊如此,我又能如何?”何鉴争辩道。
“那就还得再加上一条,老迈无能。”苏录吩咐一旁的程秘书记下来,又接着说:
“所有军官任用,都要经过南兵部武选司,哪回不得你同意才行?选出来这么一群喝兵血的东西,简直有眼无珠!你这是严重的失察之罪。”
“我不是有眼无珠……”何鉴怒道。
“那你就是明知道他们劣迹斑斑,却依然任用,这问题可就大了。”苏录说着又吩咐程万舟,“再加一条包庇纵容。”
“我日你娘!”何老部堂的粗口都被他给激出来了。
苏录却还在继续,语气愈发严厉,神情也凌厉起来,“还有操江御史张凤,他向你举报水师走私,你却压着不往上报,还把他调去湖广。同时将消息透露给了永康侯,害得张大人被谋杀于途中……对此永康侯和襄城伯,已经供认不讳,这叫同谋杀害朝廷命官,你说你跑不跑得了?!”
何鉴闻言眼前一黑,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半晌才自嘲一笑道:“合着我今天是自投罗网来了?”
“不然呢?”苏录冷笑道:“本来想再放你两天,看看谁跟你联系,把同党一网打尽。不过既然你主动送上门,那就先留下来吧。反正锦衣卫会让你招的。”
何鉴沉默半晌,长长一叹道:“老夫今年七十了,中进士四十二年。我登科的时候,你爹说不定还没出生。”
“我知道何部堂是三朝老臣,士林前辈,也一直十分敬重你。”苏录看着他,正色道:“可老前辈做的事,实在让人尊敬不起来。”
“这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何鉴定定盯着他,痛心疾首道:“你是六首状元,士林未来的领袖,为什么非要当皇帝的鹰犬?做刘瑾第二?呵,刘瑾哪有你这么厉害?你是刘瑾他爹还差不多。”
“我恩师阳明公教我知行统合。”苏录却丝毫不为所动,心如铁石道:“我读书学的是修齐治平,那我就要一生修齐治平。我学的是圣贤之道,就要天下为公,绝对不会像前辈们一样,说一套做一套,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你太年轻了。”何鉴也不上火了,缓缓摇头道:“理想当不了饭吃,你早晚会在现实这面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这世上总有撞破南墙的人。”苏录却笑道:“只是你想象不到而已。”
“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何鉴一阵气馁,在理想主义者获胜时,根本没法和他辩论,便回到现实道:
“我就问你,刘六刘七打过来了,你拿什么挡?”
“南军将士,自然能挡。”苏录信心十足道:“你没听过那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没听过。”何鉴缓缓摇头,见苏录已经无法被说服,便盯着他那意气风发的脸道:“我只知道你印堂发黑,离死不远了。”
“我靠,你这是咒我吗?”苏录终于错愕了一下。
“我没有咒你,是你和江南,总得死一个。”何鉴冷冷道:“江南在这里上千年,南京都当过六朝古都了,江南还是那个江南。多少帝王将相,谁也没能把它怎么样。所以最后死的一定是你。”
“废话,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苏录笑道:“我就是神龟也活不过江南呀。”
“少打岔,你明白老夫的意思。”何鉴却幽幽道。
“威胁我是吧?”苏录也冷下脸来,沉声道:“光靠嘴巴是没用,有什么手段,尽管放马过来!”
“那老夫就等着看你怎么死。”何鉴呵呵笑道:“你才二十出头,死在我前头就不值了。”
苏录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挥手,锦衣卫便把何鉴押了下去。
他却看着门外的暮色渐渐占据天空。坐在那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程万舟忍不住低声道:“大人,何鉴这话倒给咱们提了个醒。这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您可得千万加小心。”
“我知道。”苏录缓缓点头道:“我就差把那帮人的祖坟刨了,他们自然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可听拉拉蛄叫,还能不种地了?吩咐下去,加强戒备,该干什么干什么。”
“是。”程万舟和宋小乙忙齐声应下。
~~
紧接着,苏录打出了第二张牌——旧鼎新铸。
趁军心刚附,他便以钦差行辕的名义下令,仿照北京团营制度,设立南京东、西两官厅,各员额一万,直接归行辕统辖,不受五军都督府、南京守备府调度。人事、粮饷、训练全由大将军府直辖。
选兵标准比北官厅低多了……就三条,十八到三十五岁,身体健全,能披甲跑十里路,当场考过就收。
其实还有一条隐性的标准,那就是优先选之前被军官私役、被克扣得最狠、自己或家里有冤情的兵……这些人一般都比较老实,而且恨透了旧体制和旧军官,最容易被改造成只忠于皇上的士兵。
军官也不用原来的世袭将领。从营官到把总全是苏录从北方带来的,久经考验的京营军官。哨官、队长一半是皇家军校的毕业生,忠诚可靠,素质过硬;一半是从新选的兵里挑选出的骨干,好让士兵们有个奔头,也更有凝聚力。
官厅的待遇更是诱人至极,正军月粮一石五斗,每月再加五钱操赏银,收入是原来卫所兵的两倍。
还有冬衣银、出征行粮、战功赏格,也全由行辕专项拨付,不经任何旧衙门的手,不会有任何克扣。
更让人心驰神往的是,东西两官厅的兵,只要半年表现良好,就授予南京近郊二十亩水田,永为己业!
当然土地都是原先勋贵和武将们的,这下南军将士是彻底回不了头了。
当然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
第九二九章 整编
南京近郊都是上好的水田,一年两熟,亩产是北方旱地的三四倍。二十亩水田比北方五十亩旱地还出息……寻常庄户人家守着十亩水田就能勉强过活。这二十亩地给了兵丁,等于直接给了全家一辈子的铁饭碗。
当兵期间,地可以给家属种,家里没劳力的,官府帮忙代佃。不管是自种还是代佃,官府都只抽两斗的屯粮,其它全归自家!
就冲这二十亩水田,各营各卫的青壮都得挤破了头。更别说还有一系列福利待遇,伤残了大将军府养一辈子,阵亡了除一次性烧埋银,家眷按月领全额粮饷,一直养到孩子成年,让将士们没了后顾之忧。
果不其然,听军官念完了告示,整个南军都沸腾了。
“进了官厅发双饷,战死了还分文不少,继续发给家里?”将士们难以置信,纷纷嚷嚷道:
“还给二十亩水田,这好事会轮到咱们?我怎么这么不爱信呢?”
“有什么不爱信的?看清楚了,这是苏大人发的招兵通告!”马上有人怒斥道:“苏大人刚给咱们做了主,补发了两个月的粮饷,你掉过头来就不信他的话了?”
“啊?苏大人说的,那就不得不信了。”质疑派忙改口道:“可以试试看……”
“你就继续端着吧,我们可要去报名了!”其他人说完便冲出营门,去大校场门口排队,生怕晚一步就轮不到自己了。
第二天是报名的日子,高尚贤等招兵官员刚到大校场,就见报名的队伍已经排出去好几里,报名点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不光在营的兵丁,好多之前逃亡的士卒,听说不追究当逃兵的罪责,也都跑回来报名。甚至很多不是军户的南京青壮,也挤在队伍想要报名,非说自家原先就是太祖爷的兵,只是后来脱籍了罢了。
搁以前卫所勾军补兵,都是拿着锁链抓壮丁,军户们躲都来不及,被抓去当兵哭天抢地像上刑场。现在倒好,连民户也挤破头往里钻……
没办法,眼下江南商户罢市、工坊停工,市民都找不到活干,家中又没有地,生计都成了大问题。听说苏大人的军队会按时发饷,而且是发双饷,便一股脑都跑来报名参军了。
对此,真正的军户当然都很排斥,他们甚至连逃兵役的昔日同袍都不欢迎。但苏录却来者不拒。把这些没有工作的青壮年拒之门外,便是一群不安定因素,迟早会被大户利用,滋生事端。
倒不如张开双臂接纳下来,再加以整训教化,便能转化为对抗大户乡绅的力量,此消彼长间赢两次!
~~
报名的时候还筛出来一大堆不够条件的……十四五的半大小子,使劲踮着脚,拍着胸脯粗声粗气说:“俺已经十八了!”
“十八了还这么小一只?”招兵的官员笑道。
“我就是个子矮没办法,但我有的是劲儿,穿上盔甲能跑二十里!”后生大声道。
“你能穿的起来吗?”报名的军卒们也取笑道:
“就是,你小子卵蛋长毛了吗?”
“长了,还好多呢!”后生愤然道:“不信咱比比!”
“哈哈哈!”军卒们捧腹大笑。
还有那一看就四十多的老军,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芝麻,挤到桌前非说军籍黄册写错了年龄,自己今年才三十四,就是常年风吹日晒显得老相。
文书一看军籍黄册,乐了,“大哥,你儿子都二十五了,咋滴你九岁就当爹了?”
“那说明俺能力强,咋地?”老军脸皮就是厚,顶着周围人的哄笑道:“童养媳知道不?我八岁娶媳妇九岁生娃娃,怎么了?再说我力气大着呢,你们两个也打不过我一个!”
“我们可不敢,你老胳膊老腿的,我们还得给你养老送终。”小年轻们嘴巴毒得很,一点也不知道尊老敬老。
没办法,两官厅仅有两万员额,竞争实在太激烈了,多数兵士都选不上,怎么可能谦让呢?不存在的。
好在苏录的南京军改方案中,做了通盘的安排。两官厅是作为机动部队,对士兵的素质要求较高,所以都要进行筛选。
大将军府还会将落选兵士一并精简整编,把所有堪用之卒重新编为十二团营,专司江防、守备等驻防任务。
而且团营兵士亦可授田十亩,也很不错。
至于裁汰下来的老弱残兵,苏录也没有弃置不顾,分别编入城守营与屯垦营,或看守城门,或屯种官田,不必上阵厮杀,也能有一碗安稳饭吃。
而且这类三等营兵亦可授田五亩,再加上二等营兵七成的粮饷,足以养活全家了。
所有分配的田产一如北方旧制,名义上都归皇帝所有,严禁私自买卖,否则一律充公。
兵丁若家计窘迫,可向银行署在南京新设的军营钱庄办理低息抵押贷款……这也是在北方行之有效的法子,基本断了大户放高利贷的路子,让农户们可以平稳度过难关,而不是一次借贷,终身还不清。
整套章程皆是在北方试行完善的成法,对可能生出的弊端,全都未雨绸缪,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是以整场南京军改,前后仅用月余便基本完成。虽举措纷繁令人目不暇接,却没出什么大乱子。可谓举重若轻,大音希声。
这让冷眼旁观,等着看苏录笑话的南京官绅全都大跌眼镜。
他们本来以为苏录年纪轻轻,仗着皇上的宠幸,顶着一脑门子的热血,肆无忌惮横冲直撞,肯定要栽跟头的。
官绅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瞧着吧,肯定会出事的……’
结果苏录军改的动作虽大,但步步为营、有条不紊,甚至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就已经顺利完成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他们想象了。官绅们终于切身意识到,这位‘新贵幸臣’深不见底的实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