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76节

“那怎么想起回国来了?”苏录一边参观一边问道。

“说来惭愧,”宋成苦笑一声,“是为了造船。”

“此话怎讲?”

“因为看了佛郎机人的大帆船,我就绝望了……马六甲人乃至整个南洋,都没有能力造出如此庞大的战舰,就算把图纸摆到面前也造不出来,因为根本没那个国力。”他长长一叹,拍着厚重的船壁道:

“整个东方能把它造出来的,唯有曾经打造过五千料宝船的大明!所以我就执意跟着回来了。”

说着朝苏录抱拳道:“今天听了大人的话,知道大人定有仿制的打算,求大人一定让小人参与进来。”

“那是当然了。”苏录点头道:“这样吧,你先担任副总工艺师,带他们把这条船吃透。等考察期满了,就正式加入造船团队。”

“是!”宋成激动地应下,这下介绍起船来更卖力了。“大人,这边可以继续往下。”

苏录不嫌脏也不嫌暗,下到船底亲眼看了看这艘船的龙骨,果然如宋成所言,就像一头巨鲸的骨架,粗壮完整,撑起了整艘大船的负重。

这年月的工艺还没有复杂到看都看不懂的地步。没见过实物时,任你想破头也猜不透其中关窍。可一旦亲眼看见、亲手摸到,秘密便如窗户纸一捅就破。

也难怪葡萄牙人对大帆船的构造严防死守,不许外人窥探半分……他们国小人少,全靠这手绝活横行远洋。若是被大明或者奥斯曼这样的大国摸透学去,用不了十年,光凭体量便能将他们碾碎。

~~

一行人在这条大船上转悠了大半天,从火炮甲板到艉楼库房,从帆索滑轮到船底压舱,苏录看得认真,问得仔细。

这船确实处处皆是可取之处……桅顶纵横交错的滑轮组十分精巧,一面大帆两名水手便能扯动,还能随时调整受风角度。

整船采用重心下沉设计,重型火炮尽数布置于下层甲板,压舱石沿龙骨两侧均匀码放,船身稳如磐石。

船壳用多层错缝叠板工艺打造,内外硬木交错拼接、层层咬合,既耐得住狂风巨浪,被炮弹命中后也不会整片崩脱解体……

待重回主甲板,大口呼吸一阵新鲜空气,苏录转过身,语重心长对周围的一众匠师、作头道:

“你们都看见了,佛郎机人造船确实比咱们目前强多了。我们必须要摆正心态,迎头赶上了!”

“什么是正确的心态?首先不能盲目自大,要谦虚好学,方能取长补短。但同时也不可一味自卑,矫枉过正……切记,这不是一艘完美的大帆船,比方船体过高,长宽比也不理想。真正的好船一定是流线型,要有更修长的船身,更低的船艏船艉!”

苏录虽然不懂造船,但作为大航海爱好者,知道帆船的发展路线,从卡拉克船到盖伦船,最后到风帆战列舰,最大的变化就是在船型上。

大明起步已经晚了,不能再跟着走弯路了,所以他必须要指明方向,争取抄近道赶上第一梯队,然后把他们甩在身后!

宋成还有些不以为然,心说大明的官员也跟马六甲王公一样瞎指挥,懂什么造船的发展方向?

张行甫等人却赶紧掏出小本本,记下苏录的每一句指示。过去几年事实已经一次次的雄辩证明,苏大人就是高瞻远瞩,无所不知。

比方火炮应该安装在侧舷,船应该先铺龙骨,而不是先造船壳,以及对佛郎机人大帆船的推崇……这都是苏大人早就有言在先的,所以大家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还有咱们自己的造船工艺,也有许多长处,比如水密隔舱、尖底抗浪、硬帆……这些优点该保留就得保留,我们的目的是学习、追赶、超越,并不是单纯仿制!”苏录接着沉声道:

“当然目前,这艘船,就是送到咱们眼前最好的先生,一定要将其作用发挥到最大!”

“是!”众人忙高声应下。

接着苏录跟船厂的技术班底开了个现场会,定下了三步走的策略:

第一步,全船测绘建档,编成《卡拉克船式图说》,并制作十比一缩尺船模验证。

第二步,分项技术攻关,先易后难快速落地。不急着复刻整船,先尽快把成熟技术嫁接到现有福船、广船上,提高战斗力。南洋战事不等人,没时间等着从头造新船了。

所以第三步才是一到两年内,吃透全部的西洋技术,设计一款东西合璧,取长补短的新式战舰出来!

第八八七章 京城来人

船匠们都很兴奋,但凡干这行的,谁希望自己的作品一出世就落后?

现在有机会大幅提升造船技术,对他们而言,比真金白银更叫人心动!

苏录也一样,能得到一艘完整的卡拉克大帆船,相当于拿到了这年代欧洲远洋造船的全套技术样本,收获绝对是系统性、颠覆性的!

它就像一粒种子,落在天津船厂的船坞里,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撑起一支能纵横万里的远洋水师……

~~

船匠们在作塘里热火朝天研究大帆船,苏录就不能奉陪了,他京里还有课呢。

次日他便启程返京,回龙虎讲堂继续当他的司业。

除却日常授业,他还推出了‘结对子’活动……给每一名新入学的进士,都配了一位上届龙虎讲堂的学长结对带教。课业上的疑难、衙门里的分寸、为官的规矩,新人皆可随时请教师兄,师兄也需尽心指点迷津,省得师弟们平白走了弯路。

这一活动一经推出,自然深受新进士们的欢迎,谁初入官场两眼一抹黑,不希望有个可靠的前辈带一带?

这也正是苏录的目的所在。他不希望这批新鲜血液,被那帮清流乡党带跑了。自然要为他们提供足够的帮助,这样才能产生归属感和凝聚力,让他们把天子门生的身份摆在第一位,而不是谁的门生谁的同乡……

象牙塔里光阴如梭,转眼已是六月盛夏。

河南前线捷报传至京师,豫省境内流贼已悉数肃清,官军更于要道设下重兵,硬生生拦住两股贼众合流。

刘三赵鐩见无法东去,只得逃入湖广境内。

朱厚照自然又要大肆炫耀一番,放假一天。随即降旨,升彭泽为兵部尚书,总督河南、湖广、江西三省捕盗事务,统筹三省兵力追剿余寇,争取早日将残敌荡平。

同月,宣大总督金献民抽调边军,协助山西巡抚林俊,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了晋省两股较大的贼寇,初步遏制住了山西的民乱。

剿匪局面一时大好,平叛之日似乎就在眼前了。

就在朱厚照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安心消暑耍乐之际,一道来自淮安的急报却让他重新绷紧了神经,连夜把苏录叫来商量。

那边苏录刚吃过晚饭,正陪着孕妻在庭院中缓步消食。晚风吹散白日未尽的暑气,院中的石榴花悄悄落在碎石小径上,一片岁月静好。

可惜转眼就被传旨太监破坏。苏录叮嘱黄峨早些歇息,便匆匆换上官袍,直奔豹房而来。

踏进腾禧殿时,就见皇帝一身黄色纻纱中单,裤腿挽到膝弯,赤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殿角各摆着一盆冰块,却压不住他满心的躁意,汗珠子啪啪的往下滴。

“皇上。”苏录唤了一声。

“哎哟我的亲哥,你可算来了!”朱厚照快步迎上来,把皱巴巴的急报塞到他手里,气急败坏道:“他妈的,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苏录接过奏报展开一看。原来刘六、刘七自山东败走之后,并没有溃散消亡,而是在江淮一带流窜,短短三个月便又啸聚起数万人马,试图攻取徐州未果,转而向东劫掠淮安府下辖的州县,兵锋直抵宿迁。

淮安知府刘祥亲自统领卫所官军出城迎击,但南直官兵军心涣散,面对刘六刘七竟不战自溃,士卒溺水、奔逃者不计其数。知府刘祥本人也被俘虏了……

刘六刘七让刘祥给宿迁知县写信,令其开城投降,否则将捣毁大明祖陵,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宿迁距离祖陵只有一百六十里,这可不是毫无威胁的恫吓,而是真真切切的逼迫。

宿迁知县一收到信吓坏了,赶紧八百里加急奏报京师,告诉皇上你家祖坟要被刨了,请示该如何是好!

“开城肯定是不行的。此例一开,他们能拿着祖陵威胁一圈,兵不血刃就把江淮抢个遍。”朱厚照烦躁地揉着脑袋,“朕平日里说归说闹归闹,不能拿祖坟开玩笑!这要是被人刨了,活着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死了也没脸去见祖宗!”

“……”苏录刚要开口,朱厚照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惶恐道:

“万一他们也像对焦阁老祖坟那样,把我家祖宗的骨头刨出来,跟牛马骨混在一起,烧成灰怎么办……”

“皇上,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你先别急。”苏录却不慌不忙,镇定自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的!”

“怎么讲?”

“首先,祖陵是洪武十九年动工重修的,规制远高于皇陵和孝陵。永乐年间又进行加固,大规模垫高陵台,夯筑高大玄宫封土堆,以防洪涝。”苏录显然早就仔细研究过,给皇帝吃颗定心丸道:

“就凭那帮农民军,三个月他们也挖不开。”

“那还行……”朱厚照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矮几上,接过张永奉上的冰镇白醪一饮而尽。

用袖子胡乱一抹嘴,他又皱眉道:“祖陵可是我大明的龙脉根本,挖不开也不行,挖都不能挖,必须要阻止他们!”

“遵命,臣立军令状,绝不让他们靠近祖陵。”苏录便保证道。

“哦?兄弟这么有把握?”朱厚照吃惊地看着他。

“臣从前便说过,早有应对之法。”苏录颔首道:“在最初制定平叛方略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祖陵和皇陵的安全问题。没把握就不会放他们离开山东了。”

“哎呀呀,还得是我兄弟呀。”朱厚照登时像吃了槟榔顺气丸,眉眼都舒展开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快说说,是什么法子呀?”

“皇上忘了?咱们手中还有一张王牌,至今未曾动过,防的就是今日这等局面。”便听苏录淡淡道。

朱厚照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啊!朕怎么把她们给忘了!”

~~

烈日之下,洪泽湖畔,暑气蒸腾,白光粼粼。

天实在太热了,太阳底下走不了半个时辰就得中暑,根本没法行军。

刘六刘七军大队人马便在湖边扎营,喝水饮马,刀枪斜插在泥地里,无数赤条条的汉子泡在水里,遍地都是散乱的草鞋与破衣烂衫。

将士们戏水打闹,欢笑声传到苇丛深处刘六刘七的凉棚,哥俩却都神情郁郁。

约定期限已过,宿迁知县依旧不肯开城投降,刘六、刘七也没了耐心,决定兑现当初跟齐彦名的承诺,去刨老朱家的祖坟!

“我打听清楚了,老朱家三处祖坟。”刘六对着抢来的南直隶地图,手指点了三个位置,“这这这。”

“祖坟不就一个吗,咋这么多?”刘七不解。

“皇帝嘛,规格高,多几个祖坟很正常。”刘六道:“南京那个是朱元璋本人的,那地方城高兵多,还得过长江,暂时不用想。”

“那就留着以后了。”刘七点点头,经过山东的大败,他现在也没那么嚣张了。

“中都凤阳皇陵,是朱元璋他爹妈的,兵力也很足,硬啃得不偿失。”刘六说着,指尖点在盱眙的位置,“唯独这祖陵,在洪泽湖西南边,十分偏僻。守陵的陵户不过几百人,不值一提。咱们快打快挖,干完就撤,最是稳妥。”

“好,就干这儿了!”刘七自然都听他哥的,却又好奇问道:“那祖陵,埋的又是啥人呢?”

“他爷爷朱初一、曾祖朱四九、高祖朱百六三代呢。”刘六道:“听说尸骨早就找不着了,是衣冠冢,不过管他呢,刨开了就是胜利!”

“那当然。”刘七点点头,好笑道:“怎么朱元璋祖宗都叫数字啊?”

“因为元朝规定,‘庶人无职者不许取名,止以行第及父母年龄合计为名。’”刘六道。

“这么说,他不光自己是叫花子,祖上也没阔过。”刘七道。

“是,数代贫农。朱初一死的时候,家里依然一贫如洗。他两个儿子朱五一与朱五四只好分头流浪谋生。后来朱五四在濠州钟离东乡定居下来,生了个孩子叫朱重八。”刘六如数家珍道。

“朱重八我知道,就是朱元璋嘛!”刘七一拍大腿,又道:“大哥,你对老朱家不是一般的了解呀。”

“多了解一下老朱家的历史,才能坚持下去。”刘六长叹一声。

“倒也是。咱们再难也难不过朱重八,他能坚持下来,咱们也一样!”刘七受到鼓舞道。

“嗯……”刘六点点头,心里却越发没底。所谓时势造英雄,朱元璋能起来,是因为赶上了元末天下大乱。

他起事的时候,明朝的国祚已经比元朝还长了,到处一片亡国景象。去年一开始,到哪里都是应者云集,真感觉明末乱世来了,自己也要成就一番事业了。

谁承想到了今年,天下大乱的景象越来越淡,拉队伍越来越困难,事业还没腾飞,就越来越举步维艰了。

刘六正暗自神伤,一名哨卒快步奔来,躬身禀道:“大帅,营外有个李头领求见,说是你哥俩的老兄弟。”

刘七一愣:“哪个李头领?我怎么不记得有个姓李的兄弟?”

“他说他叫李隆,从京城来的。”哨卒道。

第八八八章 有人出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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