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67节

还有什么土方工料核算,军队钱粮计算,人力成本核算……全都是在实际政务中会遇到的应用算术。

应用算术最重要的是应用,所以光学不行,还得会用。

苏录会让他们核算某县的清丈底册,审计某个衙门的流水账,分析某省历年的财政收入,让他们通过计算找出问题所在。

这才是苏录最看重的东西……不止教他们各种算账,更要教他们怎么用数字思考问题。

什么叫用数字思考问题?

一个是潜移默化地形成数据核对思维,学会交叉验证不同来源的数据,从数字里看出造假的痕迹。

第二是成本收益思维,办一件事之前习惯性思考,要花多少钱,划不划算?

第三是统计分析思维,能从一堆数字中分析出平均数、比例、增长率,从而看出趋势、找出问题。

这才是算术带给他们的最大改变。他们这样的人多了,大明的国家管理才会变成一本明白账!

~~

当然,仅靠龙虎学堂这点学员,想实现苏录‘数字大明’的理想,纯属痴人说梦。

但承载苏录希望的,远不止一座龙虎讲堂。它只是大明的最高学府罢了。

往下还有国子监新成立的算学院,负责教授这一科三千六百名落第举子,以及国子监原有的监生,这些是未来的中坚力量。

还有培养基层吏员的通州政务学校,教习工匠技能的卢沟桥技术学院;以及南海子的皇家军校,天津卫的海政学堂,再往下还有各州县推广的社学教育,以及全民扫盲班。

多管齐下培养不同层次的人才,梦想才有照进现实的一天。

虽然这些学校大都刚刚起步,甚至还在筹划阶段,但苏录已经下定决心,将最大的精力和最多的资源,都投入到了教育大计上!

在苏录心里,要想国富民强,彻底改变大明,只有靠教育一途,别无他法。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所有改革的死穴,其实并非制度优劣,而是没人执行、没人认同、没人接班。

必须要解决这三个问题,改革才有成功的可能。

于他而言,没人执行是因为旧官学培养不出新式人才。没有大量实干型的新式人才,新政就是空中楼阁,设计的再好也推广不开。

光有人能执行不够,还需要执行者发自内心认同新政的理念。但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实在太难了,纵以皇权强压,底下的‘歪嘴和尚’们,也有的是法子把经念歪。再反过来证明新政祸国殃民,他苏某人应该跟那几位姓王的坐一桌。

对这些‘歪嘴和尚’杀伐惩戒必不可少,但只能治标,有时候可能会起反作用。所以他必须自己办学,培养认同新政的实干人才,待这一代人长成起来,他们的观念成了主流,自然会埋葬旧思想。

最后,历史上哪次改革不是轰轰烈烈开场,最后一地鸡毛?王莽王叔文王安石改革皆是如此。

因为全靠改革者一个人硬撑着,下面的官员要么阳奉阴违,要么虚与委蛇,等改革者一失势,立刻反攻倒算!

苏录可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掌权,也不敢保证下一任皇帝会支持新政,甚至不敢保证自己选定的接班人,会不会坚定地走下去?

但他可以培养出千千万万个‘接班人’来。等十年二十年过去,新政的人遍布朝野,识文断字的百姓遍布天下,就算有人想走回头路,也走不了了——因为整个国家的底子已经换了!

到那时,改革就不再是‘正德新政’‘苏录变法’,而是整个新政系统的根基所在。

就算他俩都不在了,也没人能翻得了盘……

~~

就在苏录一心一意扑在教育大计上时,四川的平叛终于要迎来终章了!

却说去岁龙滩河之战后,王守仁生擒了匪首廖麻子,将蓝廷瑞、鄢本恕围困在了巴山大峡谷中。

见最勇猛的廖麻子都突围不成反被擒,蓝廷瑞和鄢本恕也没了突围的胆量,便派人向官军求降。

王琼令其率众下山,到附近的东乡县听候招抚。

说是附近,距离大峡谷也有百里之遥,而且县城地势平坦,蓝鄢二人深知,真要是去了就成瓮中之鳖,生死半分不由己了。

两人仗着大峡谷山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拖拖拉拉不肯受编,一连几个月跟朝廷谈条件,要求把鄢本恕的老家营山县,划给他们屯驻部众,还要朝廷派官员去他营里当人质……

都要投降了还想武装割据,这种非分的要求,王琼自然不能答应。

但大峡谷峰陡谷深,自古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塞,强攻代价实在太大,所以双方还在交涉中。

当然这几个月官军也没闲着,他们在贼营周边连筑七座营垒,步步为营锁死所有出山要道,一副要将贼兵困死在峡谷中的架势。

对此,前线的指挥官,川东道兵备副使王守仁并不着急。

事实上,从入蜀平乱开始,他从来就没着急过。因为他那个缺德弟子‘挂羊头、卖狗肉’的平乱路子,就是跟他学的。

对这师徒俩来说,平乱只是副业,清丈分地、重造黄册才是正事儿。王守仁自升任川东兵备道以来,正全力以赴啃重庆府这块不亚于成都府的硬骨头,巴不得蓝廷瑞、鄢本恕在大峡谷里多坚持几个月呢……

第八七四章 俺是黄盖?

巴山深处,樊哙镇。

此镇名源自汉初,当年刘邦麾下大将樊哙曾在此屯兵募粮,留下将军坪、跑马梁、拴马石诸处遗址。

入唐后,这里成为盐茶古道要冲,日久便聚成客栈、商铺鳞次栉比的高山场镇,鼎盛时人烟辐辏,聚有数百户之多。

而今川蜀盗乱,蓝廷瑞鄢本恕率众据守大峡谷,古道商旅断绝,这座高山场镇也成了官军的前线大营所在。

镇上最高处的灵官庙,便是王守仁的中军营地。院中竖着一面三丈高的大纛,上书‘川东道兵备副使王’八个大字。

庙内正殿改作了帅帐,方圆百里的军务调度,皆从此处发出。

殿中央设着沙盘,标示出大峡谷中的贼军大营云关寨。周遭七座官军营垒,将其围了个密不透风。

王守仁的注意力却不在沙盘上。在他看来,战争到了这一步,蓝廷瑞和鄢本恕就是两具冢中枯骨,已经不值得特别关注了。

他正在跟自己的幕僚属官,以及所辖地方官员,商议川东的清丈分田工作。

“夔州府还不错,绥定府也还行。”王守仁听完了汇报,微微蹙眉道:“重庆府的进度就有些慢了。”

前来汇报的重庆府通判周骞忙解释道:“兵宪容禀,重庆遍地山陵,田亩都散在坡地沟谷之间,丈量起来十分费事。加之江津盗贼猖獗,府尊大人还得把主要精力放在军事上,清丈人手捉襟见肘,进度实在快不起来,还请兵宪宽限些时日。”

“我不听解释,回去告诉你们知府大人,六月底之前不能完成清丈,就请他转任江津守备,专心剿匪去!”王守仁却不假辞色道。

“是。”周通判忙悚然应下。守备是正六品武官,但在战时巡抚和兵备道,常常会命文官兼任守备,以统一军政、合力御敌。

但都是让知州知县来兼任守备,断不会让四品知府专职来干,这简直比降职还要羞辱人。

众人心道:‘人都说王守仁面带猴相,心似豺狼,一点都不假……’

待地方官们退出去,王守仁的弟子兼幕僚陈文学,方轻声道:“老师,其实重庆方面倒还算配合,大约也看明白了大势,知道不配合的后果。尤其巴县刘家,带头退田、主动清丈,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

说着忍不住吐槽一句,“比新都杨家识时务得多。”

王守仁闻言淡淡一笑,“杨家也快了。”

“呵呵,是,”幕僚们笑着点头,“现在的局面确实比两年前好太多。”

“不过老师,是不是也别把他们逼太紧?”另一个弟子范希夷道:

“您不是常说欲速则不达吗?”

“你当他们是真心合作?还不是属陀螺的,不抽不动弹,能拖就拖,能混就混?”王守仁却早就看穿了那些士绅大户的本质,沉声吩咐道:

“还是要让下面再辛苦些,趁战事未平,抓紧清丈田亩、编练乡勇民兵。待他日兵戈止息,再想推进这些事,便难上加难了。”

“那咱们这边就不着急了。”众人便笑道:“反正贼寇被牢牢围在峡谷中,连下山劫掠都做不到,就困到他们粮草断绝,自行土崩瓦解吧。”

王守仁却苦笑着摇头道:“我们自己的压力也很大呀,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全靠四川一省筹措供给,早已捉襟见肘。巡抚大人在后方辗转腾挪,各地大户都劝捐了好几轮,逼得他们怨声载道,都在背后骂他‘王扒皮’。”

顿一下又自嘲一笑道:“当然他们骂我更狠,直接管我叫‘刮骨王’……”

“老师为了蜀中百姓,担了太多的骂名……”众人忙绷着笑道。

正说话间,殿外兵卒快步入内禀报:“巡抚衙门苏参军求见。”

“快请。”王守仁说着又快步走向殿门道:“还是我亲自迎一下吧。”

来人正是久未露面的苏有才。两年历练下来,他整个人沉稳精干了不少。如今身为巡抚衙门录事参军,是王琼最信得过的左右手。

“允文兄,别来无恙。”

“贤弟别来无恙。”

二人在阶前见礼,王守仁笑着引苏有才入内奉茶:“是什么紧要差事,竟劳动允文兄亲自跑这一趟?”

苏有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实的书信:“我奉命送信,兵宪看了便知原委。”

进了内堂,王守仁拆信细读,看罢笑道:“原来是弘之给我派了新差事。”

“大师兄的信?”众幕僚连忙追问,“可是朝中有事?”

“是江西那边叛乱又严重了。”王守仁将信收入袖中道:“陛下对江西局面放心不下,弘之来信问我,是否可出任江西巡抚,主持那边剿匪。”

此言一出,殿内众官先是替王守仁高兴,从兵备副使到一省巡抚,虽然品级不变,但官位升了两个级别!绝对是超擢了。

当然,老师值得。

但转念一想,又皆是一惊,登时便有人急道:“那谁来接替老师?眼下贼寇虽被困住,我们却也攻不下敌巢。临阵换帅的话,万一军心浮动,又让蓝鄢二人逃出生天,岂不前功尽弃?”

王守仁却摆了摆手,神色从容道:“诸位放心。江西的事再急,也得等我先平了这股贼寇再说……鼠辈跳梁,弹指可定,不碍事的。”

那眉宇间的笃定,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谷中数万叛军不过是疥癣之疾,弹指间便能尽付灰飞烟灭一般。

~~

王守仁随即便派人,将七处营垒守将之一的彭世麟传来樊哙镇。

彭世麟不是汉人,而是湖广永顺宣慰司的代理土司,正式官职称土舍。

此番川蜀盗乱他奉旨率三千土兵前来助剿,但他为人桀骜不驯,土兵的军纪也很糟糕,要不是王守仁说情,王琼早就把他办了。

保下彭世麟之后,王守仁跟他一番深谈,便不出意外地俘获了他的心。彭世麟一夜之间,对王守仁死心塌地,不仅拜他为师,还要洗心革面约束部众。

然而王守仁出人意料地阻止他,让他不要收敛,也不要约束族人,就继续胡闹下去。

彭世麟当时就很震惊,问老师你这是要闹哪样呀?

王老师说:“钓鱼,你给我好好的当饵……”

然后便把他派去把守西谷隘营垒,至今已有四个月了。

当晚,彭世麟便骂骂咧咧赶到了灵官庙。

一进来便单膝跪地,恭声问道:“老师您找我?”

“是。”王守仁点点头,屏退左右道:“麦坡,你坐下说话。”

“哎。”彭世麟应一声,爬起来正襟危坐,垂首听训。

便听王守仁幽幽问道:

“我听说了个事,找你来问问……蓝廷瑞派了媒人去你寨中,想招你做女婿?”

彭世麟脊背一僵,瓮声瓮气道:“回老师,确有此事。那蓝廷瑞被围得久了,寨里连野菜都挖尽了,就派媒人来说,想把闺女嫁给我,换一条出路。不过老师放心,弟子知道轻重,断不敢应的。”

“但也没回绝,对吧?”王守仁促狭一笑。

“是。”彭世麟头埋得更低道:“弟子是怕……怕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

说着赶忙抬头表态道:“老师放心,我这就回了他们!”

王守仁却摇头大笑道:“送上门的娘们儿,哪有不要的道理?”

“老师!”彭世麟脸涨得通红道:“他是朝廷钦犯,我若真与他结亲,便是通匪大罪!我彭家世受朝廷恩典,断不能让祖宗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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