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2节

“真是醇香甜脆,口感丰富!”

“好吃吧?”张先生笑道:“这是我专门让你师娘给你做的,一来奖励一下你终于不挂零了。”

“惭愧……”苏录不好意思道:“弟子愚钝,真是让先生操碎了心。”

“没事的。”张先生摆摆手,与大多数中年人一样,他不太习惯表功。但不同之处在于,他习惯坦诚:

“还有也是为了聊表谢意……没听出今天的课程,是受了你的启迪吗?”

“是吗?”苏录受宠若惊道:“学生光顾着记笔记,还没来得及细品呢。”

“哈哈,是真的!”张先生大笑道:“这阵子我也在反思,为何不能让学生,当堂全都听明白?还得你再点拨两下才行。痛定思痛,我决定改变一下多年的套路。”

说着满含期待问道:“同窗们课后反响如何?”

苏录心说先生肯定也问过马斋长,但想要被夸夸是人之常情,便赶紧奉上赞美道:“同学们都说好极了,一下子就明了《孟子》的立意和纲目!”

“哈哈,那就好,老夫还担心你们不习惯呢。”张先生高兴地拢须大笑,然后又帮他分析了一遍这次的考卷,末了道:

“从文章中能清楚看到,你在努力地改善文辞,但用力有点猛了……就像一头年轻的蛮牛,到处横冲直撞。文章是有力了,却又过于刻意了。”

“是,学生现在也有同感。”苏录忙轻声道。

“你已经背了那么多八股,有几篇是从头猛到尾的?还是要讲一个刚柔相济,张弛有度的。”张先生又教诲道:

“过犹不及的道理,你肯定懂的。尤其是现在的文风,讲得是个含而不露,威而不猛。再试着收收味吧……”

苏录忙点头称是:“是,弟子再往回收一收。”

“你已经很好了,但不能自满,下次一定要再进一步!”张先生鼓励他道。

“是啊,下回再拿个半分,一点容错空间都没了。”苏录苦笑点头。

“所以还得争取拿一分。”张先生点点头,说着把那盒焦切盖上盖子,整盒递给他道:“拿回去慢慢吃吧,下回再想吃就得考一分喽。”

“是,多谢先生和师娘。”苏录双手接过那盒焦切,重重点头道:“下一盒,弟子必吃!”

~~

放学后,苏录又照例去道南堂领奖品。

这次没碰见钱怀仁,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他直接来到山长的书斋求见。

“来了?”朱琉依然在作文,搁下笔后招呼他。“随便坐。”

“是。”苏录依然在靠墙的官帽椅上坐下。

“我看你这次文章的结构,比上回还要精巧!”朱琉拿起他那张试卷,赞叹道:“我试着分析了一下你的思路,你看对不对?你是用了个‘总—分—总’的结构,每一部分又进行了三层递进。”

“是。”苏录点点头,这就是他不对身边人藏私的原因。文章写出来是要给别人看的,行家自然能把门道分析出来。

朱琉又道:“具体而言,你开篇以‘居仁由义,德范昭然’定调,结尾以‘五德并行,根仁循义’收束,中间按五德是什么,如何践行,为何如此,分三层递进论述……这种层层深入的结构,使论述由表象到本质逐步深化,令人十分信服。”

朱琉说罢问道:“我说的对吗?”

“完全正确。”苏录赶忙点头,不禁对山长肃然起敬,仅仅看了自己的两篇文章,就能分析到这种程度。这搁后世高低也是个教研室主任……

好吧,人家现在已经是重点中学校长了。

“如此精细的结构,我只在那些千锤百炼的名篇上见过,你才学文短短三个月,又是如何做到的呢?”朱琉定定望着苏录,想要看穿他藏在心里的秘密。

苏录早就猜到会有人这样问自己,不慌不忙道:“就像山长所言,从那些千锤百炼的名篇上学来的。”

顿一下,他微笑解释道:“比方这篇《君子惠而不费》,就是偷师《大学》开篇的结构,只是学生能力浅薄,画虎类犬了而已。”

“哦?”朱琉略一寻思,失笑道:“还真是。”

《大学》开篇提出三纲领,点明了为学与修身的根本目标。

接着按照‘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层层推进,阐述实现目标的具体路径,跟苏录这篇八股文的三层递进论述极为相似……

“确实如此,但却没几人能捅破这层窗户纸。”可他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对苏录大加赞赏道:

“大家都认为,八股文的格式已经定死了,却没想到还能从内容上,把结构玩出新意来——这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妙妙妙啊!”

“学生无知者无畏罢了。”苏录忙谦虚道:“不知道那些条条框框,才敢胡乱尝试,贻笑大方。”

“尝试的好,要多尝试,不要在意那些规矩!”山长赶忙鼓励他道:

“我们这些人就是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太多,才总是萧规曹随,不敢越雷池半步。”

苏录心说其实俺也一样。我不过是比你,多了几百年的萧规可随罢了……

不过他仍好奇问道:“八股文起于宋朝,在本朝更是大兴百年,难道就没人尝试新花样吗?”

“当然有的是了,但大部分都失败了。毕竟科场还是文字当头的。”朱琉苦笑一声道:

“都说了是‘螺蛳壳里做道场’,绝大多数情况自然会碰壁的。成功的时候,反而是极少数。”

“而且很多时候,你成功了也无法自证。”朱琉叹口气道:“科举太难了,仅凭这一点,远远不能脱颖而出,甚至光靠学识都不够,还需要……天地皆同力。”

他觉得,现在还不是跟学生,讲那些阴暗面的时候……殊不知苏录已经见识过了。

“只有在科场突围成功的人,才会明白自己的法子是对的。但一定会当成家族的不传之秘,不跟任何人透露。”朱琉道:

“所以你别看市面上程文墨稿一大堆,没有一本是给你讲真经的。”

“……”苏录闻言默然。他已经体会到了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闭塞程度了。

每个县甚至每个镇上的人,都像生活在大大小小的孤岛上。除了官方和士绅能与外界保持联系,绝大部分人都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活范围之外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种感觉在大山里就更强烈了,所以孩子们才要拼命考书院,因为这里是他们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

“这世界不该如此的。”苏录轻声道:“现在又不是古代,出版行业明明已经很发达了……”

“确实。”朱琉闻言对苏录愈加刮目相看,没想到这少年居然能三言两句就能看到,自己二十年才看明白的残酷真相。

但转念一想,这少年又本该如此……

ps.这一章加更不算在16更里,这是还牛魔王兄弟上本书的。上本书那么艰难,他一个人就评了3000条章评……

下一章要等会儿哈,没检查完……

第七十五章 科举门阀

道南堂,山长书斋中。

时间金贵的朱琉,居然跟一个刚入学三个月的学生摆起了龙门阵。

只听他压低声音道:“这其实就是两晋那些士族的路数。”

“通过对知识的垄断,来保证家族始终高高在上吗?”苏录轻声道。

“没错!”朱琉两眼精光一闪,忍不住站起身来。这少年的慧根也太粗大了,居然连这种晦涩隐秘的话题,都能一言中的。

这是跟钱怀仁,乃至泸州那些举人进士聊天时,都感受不到的犀利明锐啊!

他便起身走到苏录身边坐下,好奇问道:“你读过《通鉴》、《晋书》、《南史》?”

“惭愧,学生一本史书也没读过。”苏录不好意思道:“只背过《史学提要》。”

其实还有套《上下五千年》来着……

“史书还是要读的……”朱琉哑然失笑,从没想过无知与洞彻会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还如此的自然。

他正色教导苏录道:“不要误以为只靠八股文章,就能登堂入室。哪怕只是考个秀才,你也得博古通今,什么天文地理,军政时务都要涉猎……”

“是,学生谨记。”苏录轻声应下:“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提高文辞,争取留在书院。”

“倒也是,慢慢来吧。”朱琉点点头,又说回方才的话题:

“读了史书你就知道,世家门阀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了,但还有许多人念念不忘,想要把自己的家族变成那样的存在呢……”

“现在还有这样的家族?”苏录轻声问道。

“当然了。”朱琉点点头,神情复杂道:“远的不说,单说咱们蜀中,就有新都杨家、巴县蹇家和刘家、绵州金家、井研胡家……若干科举门第。”

“其中巴县蹇家乃六朝重臣蹇太师之后,门第绵延百年,久远堪比古之世家。也有新都杨家这种一门三进士的后起之秀……”朱琉介绍道。

“新都杨家?杨慎吗?”苏录终于听到一个自己有印象的名字。

“哦?你也听说过杨神童的大名?”朱琉有些惊讶道:

“那少年一直跟着杨学士在京师读书,我还以为他就只在北京和成都有名呢,没想到,都传到咱们这穷乡僻壤了。”

“学生也只是听大哥提起过,只知道个名字而已。”苏录轻声道,心说我还知道他的《临江仙》,桀桀……

“那年轻人跟你差不多大,或许比你大几岁。”朱琉便饶有兴致地介绍道:

“不过出身境遇就天差地别了——他祖父杨春,是成化十七年进士,官至湖广佥宪。父亲杨廷和更是成化十四年进士及第,比他祖父还早三年。”

“杨学士这么厉害的吗?”苏录咋舌道。

“那当然了,杨学士十二岁就中举人,十九岁中进士点翰林,后为东宫侍讲,参修《大明会典》,被提拔为五十年不设的左春坊大学士,入阁拜相板上钉钉。”就连朱琉也满脸艳羡道:

“简直是我辈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完美人生啊。”

“我做梦都不敢做这么美。”苏录苦笑道。

上辈子他还觉得那些历史人物,也就是些名字而已。但真的身临其境了,才知道这些名字多么的遥不可及。

“呵呵,正常……”朱琉大笑道:“杨家的辉煌确实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弘治十二年,杨学士的弟弟杨廷仪又中进士,他还有两个兄弟中了举人。”

“真是魁星满门啊。”苏录感叹道。

“是啊,杨家前后相继,文运不断。现在杨学士的公子杨慎又长起来了,那孩子才具不逊乃父,资源更是得天独厚。自幼教导他的都是翰林,前两年更是被大学士李茶陵收为门徒。”

“内阁次辅李东阳吗?”苏录轻声问道。他听大伯提起过,这人是天下军户的偶像。

“没错。”朱琉颔首道:“李阁老非但位高权重,还是茶陵诗派的创立人,才情学养都是天下一流,他就很欣赏杨神童,并称其为‘小友’。”

“那他想不出名都难。”苏录摸摸鼻子,说不羡慕是假的。自己在大山里苦哈哈,一辈子的理想就是能中个秀才,让个举人夸两句就乐得找不着北。

人家却出生在云巅,接触的都是高官显贵、文坛领袖,跟着内阁次辅学习……

这人和人的境遇真是天差地别。

“羡慕吧小子?”朱琉就是故意要撩拨起他心中的那团火,拍拍苏录的肩膀,期许满满道:

“你这辈子虽然成不了杨慎了,但你可以成为第二个杨廷和。”

“山长太高看我了。”苏录不禁苦笑,心说那我不就成杨慎他爹了吗。“人家杨大学士十二就中举人了,学生都十四了,还不一定能有机会考秀才呢。”

“你一定会有机会的!”朱琉沉声道:

“我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不要只盯着眼前的月课,把秀才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山长看的真准……”苏录不好意思道:“这两个确实是学生的短期目标和长期规划。”

“哈哈哈,这有么准不准的,人之常情罢了。”山长大笑道:

“饭确实要一口一口的吃,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但这不影响你的眼睛望向远处,为自己树立一个高远的理想!”

“境遇虽然困苦,但决不能没有凌云壮志。不然你就会完全陷入眼前的蝇营狗苟,把那些放在一生中,并不重要的事情,看得比天还大。甚至会轻易犯下很多愚蠢的错误……”

“因为在你眼中,重要的事情只有眼前。为了那一碗盗泉之水,会轻易牺牲实际上珍贵百倍的东西。”

最后他正色对苏录道:“要相信北海虽然十分遥远,乘着大风仍然可以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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