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恩院一直都是由皇资委承办的,这次也不例外。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更是轻车熟路了。
他们的人直接去天津领了粮食,然后便押船分赴各州县开设粥厂。
霸州这一路是程万范带队的,到达时间其实比苏录还早,来了就开始搭建粥棚。所以苏录才能这么快赈济百姓……
告示贴出第二天,各乡粥厂准时生火。
粥厂外更是早早就排上了长队,好些饥民昨晚就来排队了,生恐来晚了吃不着口粥。
卯时,粥厂门一开,乌央乌央的人群就拼命往里挤,把竹制的栏杆挤得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大家排好队!别挤!人人有份,都能吃上!”穿着统一灰布直裰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分作四队在栏杆里排队,谁越出栏杆直接叉出去!”
好容易,人群才停下了拥挤,开始曲曲折折地排队。
“哎?这不是二哥吗?!”队伍里突然有个后生喊了一声,认出了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正是自己的同村。
那叫杨二的皇恩院员工,闻声也乐了:“哟,是柱子啊!”
“哎哟喂!真是杨二,你还活着呀!”同村的乡亲们隔着栏杆打量着他,满脸不敢相信,“你这……这咋变了个人似的?”
杨二拍了拍身上崭新的直裰,胸脯一挺,哈哈大笑:“是啊,我不光活着,还活得好好的,都吃上皇粮了!”
乡亲们惊得一时都顾不上饿了,七嘴八舌地问:“杨二!你这到底是咋回事?遇上菩萨了?快给我们说说!”
“这会儿真没空,忙着呢!”杨二说着一指队尾,高声吆喝道:“那小子,不准翻栏杆!真给你叉出去嗷!还翻?!”
“等我先忙完,空下来了再跟你们慢慢唠!”他又跟同村人摆摆手,专心维持秩序去了。
“行行行,你先忙!”众人赶忙点头。
这样的对话在粥厂里随处可见。因为这次皇恩院的工作人员,除了程万范几个管事的官员外,其它都来自去年逃难进京的灾民。
他们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背井离乡的,当时的情况比留下来的人可糟糕多了。留下来的人,好歹地里多少能刨出点儿粮食来。他们是真的颗粒无收、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下,才被响马撺掇着,跟着大部队往京城去讨活路。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大家的处境竟天翻地覆!
留下来的人熬到了今年,连遭三场兵灾,也落得山穷水尽,食不果腹,一个个面黄肌瘦、垂头丧气;而这些当初逃出去的人,如今个顶个衣着整齐,腰杆笔直,颇有点衣锦还乡的架势。
倒不是说他们现在有多光鲜,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再不复之前的畏缩麻木,现在他们眼里有光,说话嗓门也大了!
这种状态,以往只在地主身上才能看到,那是家里有粮,田里有地,给老爷们的底气。
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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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到粥之后,老百姓便端着碗来到后院,蹲在地上迫不及待吃起粥来。
院子里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此起彼伏。一碗热粥下肚,原本上气不接下气的乡亲们,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不少人喝出了碗底,还恋恋不舍地舔着碗边,眼巴巴地望着工作人员,想要再来一碗。
“别着急,人饿了太久,不能一气吃太多,不然肠胃会坏掉的!”杨二终于忙完了,到后院找自己的同村。他对众人道:
“等中午你们消化差不多了,还有一顿呢!”
“哦……”百姓才怏怏放下碗,坐在地上盼中午。
“二哥二哥!”柱子把杨二叫过去,迫不及待催促道:“快给我们说说!你们到底是咋回事啊?怎么一个个都发达了?”
“嗨!这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杨二便在众人中间坐下,拉开了架势。
“哎哟,二哥还有学问了!”众人又是一阵惊叹。“这把真是遇上神仙了?”
“非也非也,听我跟你们慢慢说。”杨二摇摇头,抚今忆昔,恍若隔世道:
“去年夏收之后,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跟着那帮人往北走……说是去抢粮食,其实能抢个屁啊!一个个都饿得两腿打飘,风一吹就能倒,一天挪不到二十里地。一路上不知多少人饿死道旁……”
众人听得十分投入,脸上都露出了感同身受的凄然。
“走到庞各庄的时候,我就实在走不动了。”杨二的声音低了些,“眼前一阵阵发黑,都能看见我太爷了。”
“那真是死到临头了……”众人叹道。
“是啊。就在我以为死定了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前头有粥厂!’我被人群裹挟着走了过去,就看见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五个大字——皇恩院粥厂!”
“皇恩院粥厂?”众人惊呼道:“跟这里一个名字!”
“没错,都是皇恩院救了我们!”杨二一脸崇敬道:
“当时我们还不知道,皇恩院是皇上仁德,专门救济灾民的地方。但不妨碍我们就在皇恩院住下了,也跟你们现在一样,一天两顿稠粥。表现好了还有奖励,吃的穿的都发,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哇!”可把乡亲们羡慕坏了,忙追问道:“那我们也能发吗?”
“那当然,而且你们赶上好时候了,发的东西可比我们那会儿,贵重太多了!”杨二肯定地点头。
“那会发啥?”乡亲们好奇坏了,柱子道:“还能发驴肉焖子不成?”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做梦娶媳妇,光想好事儿吧你!”
“后来呢?”更多人有口吃的就谢天谢地了,根本不奢望还发什么东西。
他们着急听下文,“带你们北上的那些响马,也会安生吃粥?”
“当然不会。”杨二啐了一口,“那帮响马还想撺掇我们跟着他们闹事儿,可我们谁也不上当!有皇恩院给饭吃,谁会跟着他们去送死?最后那帮人闹不起来,灰溜溜被官兵撵跑了。”
“这帮杀千刀的!”一个老汉气得直拍大腿,“本来今年好容易雨水正常了,我们拿出口粮来,春天补了麦子。眼看着就要收成了,谁知道他们又杀回来了!刚熟的麦子全被他们割了当军粮,走的时候一粒都没给我们剩!”
“就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一样不干人事儿!”众人纷纷骂道。
“不说他们了,晦气!”杨二摆摆手,“还是说我们吧。”
“好,”众人点头问道:“皇恩院还能一直白养着你们?”
“当然不会。”杨二道:“我们在皇恩院里待了俩月,除了将养身体,还学识字,学规矩。苏大人还跟我们许诺,愿意留下来给皇上做工的,保证一家老小吃喝不愁。病了帮我们治病,还免费教我们孩子读书。若不想留下,朝廷发路费,免三年的税,送我们回家种地!”
“傻子才回来呢。”众人闻言,异口同声道:“回来给地主种地啊?种个屁!”
“就是,我们一个回来的也没有,都留下来了。”杨二点头道。
“留下都干啥活啊?累不累?”众人追问道。
“累是肯定的,但心里踏实啊!”杨二道:“等我们身体复原了,有的分配进了工社,有的进了皇庄……能写会算的进了皇店,那是最好的出路。”
“那肯定。”乡亲们纷纷点头。
“不过工社皇庄也不差,皇庄就是给皇上种地,皇上可比地主仁厚多了,不光见月发工钱,庄户还能得两成的收成!”杨二接着道。
“还有这好事儿?”众人惊叹不已。
“那当然,不过还是比不了我们工社。我们修桥铺路修水利,比种地累一些,但白菜窝头可劲造,五天还能吃一回肉!工钱也发得多!”
“哇,那得多少?”众人追问不停。
“这么说吧,小工一个月两圆!”杨二道:“工长、瓦工、木工能拿到三四圆!”
“这么多啊……”乡亲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到霸州城做工,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赚一个银圆。
再说,人家可是净赚啊!
“而且,大人之前承诺的,全都兑现了——有病给治病,孩子念书不花钱,还管一顿饭!”杨二接着大声道。
“……”乡亲们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们做梦都不敢做这么美……要不是亲眼看到杨二这些人的状态,打死他们都不信。
好半天,他们才怅然若失道:“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儿?早知道我们当初也跟着去了……”
“哈哈,你们不用羡慕!”杨二却一摆手,大笑道:“都说了,你们的命比我们还好!知不知道咱们新来的知州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众人一起摇头。
“他就是苏大人啊!”杨二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满都是崇拜。
“苏大人又怎样?”乡亲们却不解道。
“无知!”杨二激动地一拍大腿。“苏大人可是皇上的头号心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第七九八章 利叔很生气
永丰乡粥厂,杨二又高声介绍道:“告诉你们,皇恩院就是苏大人一手办的!我们这些人的好日子,全是苏大人给的!他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问道:“那……这么大的官,咋来咱们这穷地方了?莫不是被发配了?”
“胡说八道!”杨二眼睛一瞪,厉声喝道:“那是因为响马是从我们这里闹起来的,苏大人特意跟皇上请旨,亲自来霸州收拾烂摊子的!”
他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你们就瞧好吧!只要大家听苏大人的话,让干啥干啥,保准不用饿肚子!都过上好日子!”
“我们能跟你一样?”乡亲们将信将疑。
“那必须的!”杨二胸脯拍得山响,“苏大人的理想就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我们大家一定要好好配合,抓住这改变全家命运的机会!”
“哦哦……”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百姓对官府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的,不会因为杨二等人一番话,立马就改弦更张,官府说啥信啥。
还需要时间一点点给他们做工作,才能融化他们心中的坚冰,让他们试着相信官府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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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六个地面测绘组也在努力工作着。
在天上绘制的地图再精确,也只能勾勒出宏观的轮廓。没有脚踏实地的勘测过,不可能掌握每一块田地的坡度、肥瘠,知道哪些荒地适宜耕种?清楚每一条河道的深浅,滋养的范围……
这些是地面测绘组的任务,他们各领一乡,以孔明球高空绘制的宏观图为底图,带着步弓、绳尺、矩尺,丈量步车深入每一片田野、每一道沟渠,一丈一丈的丈量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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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上,几个穿灰布号服,腰系朴刀的官军,正拉着绳尺,每隔五十步打下一根刷了白灰的木桩子。
田边还支着桌子,几个穿青色盘领衫的吏员,端着罗盘,架着平板仪,拿着尺子在纸上写写画画,还喊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黑话,忙得不亦乐乎。
村民们抱着胳膊,在警戒线外看热闹,交头接耳道:“这干啥啊?”
“还能干啥?量地呗。”有见识的人便高声道。
“量地干啥?”众人不解问道。
“爱干啥干啥。”明白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反正量破天也不是咱的地。”
“可不是嘛,”众人深以为然,“早点去皇恩院排队是正办,晚了粥就稀了。”
“就是就是!”村民们回过神来,立马鸟兽四散。
他们没人把这清丈当回事。因为土地早就是老爷们的私产,官府爱怎么量怎么量,横竖跟他们没关系。
只有那些刚从外地返乡的大户,看着地里那一根根木桩子,就像插在他们的心窝窝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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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义乡赵家务村,大地主赵敬斋家烟熏火燎、破门烂窗的青砖堂屋里,各村返乡的地主齐聚一堂。
赵老爷这位三千亩地的大地主,家里几经洗劫,确实忒惨了点……八仙桌面坑坑洼洼,像狗啃的一样。茶碗也各个带伤,有的没把儿,有的缺沿儿。
各位老爷有的坐马扎,还有几个人坐一条长凳,却没人觉得寒碜。因为大哥别笑二哥,谁家都差不多。
其实他们这算好的了。还有好些地主没跑了,被响马杀全家,直接销户,才叫倒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