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555节

说着轻咳一声道:“一定要让百姓都知道,是谁救的他们。”

“是!属下即刻去办!”柳尚义赶忙应道。

其实苏录如此大张旗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帮响马肯定想要营救被俘的同伙。所以他得亮明車马,让沿途卫所都行动起来,护送圣驾回家,以免再生波折。

要是再让响马惊了圣驾,不用别人搞他,自己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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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的一文一武,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纪钊亲率大军,将九河下梢的帮派头目、恶霸地痞、打行青皮……乃至无业游民、乞丐无赖,统统以通匪的罪名抓了起来。但凡拒捕者,格杀勿论!

那些趁乱劫掠商铺民宅的歹徒,更是直接撞在了枪口上,被当场处决,悬首示众……

百余颗人头滚滚落地,还滴着血就被成串挂在鼓楼十字街上,恐怖归恐怖,但震慑效果也是一流的。

再无人敢趁火打劫,市面秩序转眼便恢复了平稳。甚至之后好些年,天津卫的市井风气都好了很多,不见别处习以为常的收保护费、欺行霸市、敲诈勒索之类……

另一边,柳尚义除了配合发票抓人,还亲自带着手下官差保甲,向各坊百姓说明情况。一是安抚一下民心,二是将苏状元那套说辞散播出去,让老百姓知道,是皇上亲自星夜驰援,才救了阖城于水火!

做戏做全套。柳尚义还告诉百姓,圣驾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京,号召他们前往码头恭送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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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各路人马相继禀报,圣驾回京的各种安排皆已经到位。

苏录便恭请皇帝起驾前往码头。

行宫至三岔河口码头沿线,早已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天津城的老百姓几辈子没见过皇上了?哪个不想看个新鲜?何况还是对他们有救命之恩的。

朱厚照这回也在苏录安排下,穿上了明黄龙袍,戴上了翼善冠。卤簿仪仗齐齐排开,在一众大汉将军扈从下,闪亮现身于百姓面前。

满城百姓见了这天子仪仗与御辇上的真龙天颜,哪还有半分怀疑,一下子彻底炸了锅!

跟着就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嚯!好嘛!介真是皇上啊!”

“那还有假?天底下谁能攒出这么大阵仗来?”

“怪了,皇上不在京城里好好待着,跑咱天津卫这地界儿干嘛来了?”

“你管得着嘛!瞎嘀咕个嘛劲儿!麻利儿跪下谢恩就完了!”

于是圣驾所到之处,百姓望尘拜伏,山呼万岁,恭谢圣恩。

圣驾来到码头,朱厚照命人撤去銮舆的帷幔,对着满城百姓惭愧道:“是朕治国无方,加上连年大旱,民不聊生,以至盗匪横行,竟敢作乱津门,让大家受苦了!真是愧对子民啊!”

这话一出,百姓对皇帝的好感顿增。何况昨日剿匪及时,大部分人家都没遭殃,本就感念圣恩。

当然,那些真个遭了灭门惨祸的,也没法站在这里……

朱厚照又当众立誓,定要尽快荡平畿南响马,肃清地方,还百姓太平!

话音落时,百姓山呼万岁之声直冲云霄,震得三岔河面都起了涟漪。

朱厚照就在这山呼声中,转身登船,解缆返京……

龙船入海河,渐渐不见了相送的百姓,朱厚照便迫不及待卸了那副‘皇帝样’,凑到苏录跟前,颇有些讨好地问道:“怎么样,朕方才的表现,还过得去?”

苏录颔首鼓励道:“很好。这么一亮相,能对冲掉大半桃色传闻。”

“说起这个……”朱厚照闻言,颇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妓女没事吧?他们没收拾她吧……”

“陛下放心,谁敢动她一指头?”苏录淡淡道:“已经带上船了。”

“带上船了?”朱厚照错愕道:“我问问只是怕下面人弄死她,你带着她作甚?没道理我在外头,吃一道菜觉得美味,就得把厨子带回去。”

“陛下倒是拎得清。”苏录正色道:“可陛下吃过的菜,还能再让别人再下筷子?您可以不在乎,我们做臣子的,可不能有丝毫马虎!”

“行吧,带着就带着,反正也不差她一口饭吃。”朱厚照又话锋一转道:“只是万万不可安置到宫里,不然太后非炸了毛不可!”

苏录轻笑一声:“皇上还会怕太后?”

“好吧,太后只是借口。”朱厚照讪讪一笑,神色难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你也知道,我皇祖父当年专宠万贵妃,父皇当年专宠母后,都闹成什么样子?说一世英名毁在了这两个女人身上都不为过。”

苏录默默点头,但凡牵扯到先帝的,他向来不发表评论。

便听朱厚照接着道:“所以我从小就发誓,要远离红颜祸水!所以我不要跟任何女人保持亲密关系,玩玩露水情缘得了,绝不能给她们吹枕边风的机会!”

第七一三章 我来的代价……

听了朱厚照坚定的渣男宣言,苏录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轻咳一声,请示道:“那不安置进宫里,这人往哪儿放?”

朱厚照寻思一会儿,一拍脑门道:“把她放到豹房太液池的南台上,让她到红霞居继续接客便是!朕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过去乐呵一回。真的就是真的,那些宫女嫔妃怎么演,也演不出她那味儿……”

苏录听得目瞪口呆,好容易才忍住没爆粗口——

卧草,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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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时,依旧水路并进。河面上,数十艘战船首尾相接,甲士持弓立在船舷,严阵以待;两岸边,除了三千营的铁骑护送,沿途卫所官军亦尽数出动,沿河道布下了铁桶阵。

里三层外三层,严密保护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皇帝龙旗!

当然这样一来,速度肯定快不了,黄昏时才到了天津城北二十里外的北漕仓。

北漕仓西侧有一片乱坟岗,名唤青冢岗,地势高于河岸,周边杂林丛生,人迹罕至,还经常有闹鬼的传闻,是以天不黑就人踪绝迹。

夕阳下,松柏杂树暗影嶙峋,老鸹不停地怪叫,就愈显阴森了……

但今天,却有十几条汉子潜伏在青冢岗中,远眺着无比热闹的北运河。

为首的两条昂藏大汉,竟是昨夜从天津铩羽而归的杨虎、齐彦名。

杨虎双目充血,死死盯着河面缓缓驶过的船队。杨彪是他的亲弟弟,昨夜为了掩护他被官军擒获。此刻近在眼前,却又远如隔山……

巨大的内疚和痛苦无时无刻不煎熬着他。他终于忍不住咆哮下令道:

“集合弟兄们,跟我冲下去!劫了官军的船队!”

说着便欲转身走下山岗,却被齐彦名一把薅住胳膊,硬生生拽住了。

“你疯了还是瞎了!你自己睁眼看清楚,这阵势怎么冲?!”

“不冲,我弟弟就没命了!”杨虎嘶吼挣扎道:“你放开我!”

“先别冲动!不然连你的命也会搭进去!”齐彦名却不放手,两人便扭打起来。最终还是齐彦名一记老拳,把杨虎打得四仰八叉,躺在坟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大哥!”杨虎的手下赶忙扶他。

“走开!”他却低吼一声,质问道:“齐铁胆,你是想见死不救是吧?”

“放屁,我的弟兄也被抓了,李大哥还是我救命恩人呢!”齐彦名冷着脸,指向远处的运河畔,“可他们水陆并进,人在高高的大船上,上头还都是披甲的官军,咱们就算拼了命冲到河边,连船板都摸不着!何况岸上还有这么多步骑,咱们得填上多少人才能够人家塞牙缝的?谁不是爹生父母养的?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啊!”

“那我能怎么办?!”杨虎憋闷万状道:“就眼睁睁看着我弟弟被拉去京城凌迟处死?!”

“先等等三哥的消息,看看咱们到底惹了何方神圣,怎么搞出这么大阵仗来再说。”齐彦名沉着道:“只要有机会,肯定还是要救人的!”

二人又焦急地等了片刻,天快黑透时,去打探消息的刘三猫着腰,钻进了青冢岗。只见他脸色煞白,活脱脱见了鬼似的,

“出,出大事了!咱们捅了马蜂窝了。”

“慌个屁!”杨虎低喝道:“还能把天捅破了不成?”

“就是把天捅破了!”刘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看到船队中间那艘大船上,挂着的龙旗了吗?”

“看见了。”齐彦名点头道:“船上是钦差是吧?”

刘三却摇摇头,石破天惊道:“不是钦差,上面就是当今皇上朱厚照!”

“啥?皇帝小儿在船上?!”齐彦名等人都惊掉了下巴。

杨虎却吓得又一屁股坐在了坟包子上,喃喃道:“我艹我艹……昨晚跟我在凤香楼争风吃醋的,居然是皇帝!”

此言一出,众人皆目瞪口呆。“真的假的?你不是吹牛的吧?”

“肯定是真的。”杨虎却摇摇头,喃喃道:“昨晚那小子是京城来的,二十来岁,一掷千金,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当兵的做护卫。”

顿一下他捂住脸道:“而且带着援兵来的那个,还喊了句‘休伤吾主!’这不明摆着那小子就是皇帝吗?”

他活了三十多年,别说皇帝,连知州大老爷都没见过几回,昨晚竟然跟九五之尊的皇上抢女人,还剁了两个侍卫,逼着皇帝光着膀子跟自己硬拼……

“我艹,我艹……”确信无疑后,他牙关和腿肚子一起打颤。一个人能闯多大的祸,今天总算知道了。

齐彦名也半晌才回过神来,却没有责怪杨虎,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道:“行啊兄弟,这辈子算是值了。全天下敢跟皇帝抢女人、拔刀子叫板的,找不出第二个。”

“艹,你这狗屎运……”周遭的弟兄们也哄笑起来,非但不觉得杨虎闯了多大的祸,反而都羡慕得不得了。

只是再没人敢吆喝着要冲一冲了……就连杨虎都不由自主泄了那股狠劲儿,在那儿喃喃道:“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

他再浑也拎得清轻重。虽然自己已经担上了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但大部分弟兄并没有啊。别看他们杀人放火,但将来朝廷一道旨意,还是有可能被招安的。

可一旦今日冲了这圣驾,就再无上岸的道理了。不光弟兄们被赶尽杀绝,还弟兄们的家小全得跟着掉脑袋。

甚至家里的鸡蛋都要被摇散了黄……

他怎么能要求别人搭上全家,跟自己送死呢?

齐彦名见他冷静下来了,方沉声道:“老虎,真的不能冲了。甚至连这里都不能待了,再待下去,非得被人家包了饺子。”

“没错,”刘三深以为然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护驾的官军海了去了。除了明里看到的这些,还有三厂一卫的朝廷鹰犬暗地里撒网,一旦发现咱们的踪迹,马上就会召唤大军围上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弟兄们的命要紧,李隆杨彪兄弟的事,咱们回头再想办法。”齐彦名重重拍了拍杨虎的肩膀。

杨虎死死盯着河面半晌,右手使劲攥住一棵松树,手指都嵌进去快半寸了。终于重重一拳,砸断了那棵可怜的小树,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字:

“撤!”

众头领如蒙大赦,当即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撤了个干净……

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

圣驾一路有惊无险,数日后,抵达了运河的终点大通桥。

大通桥码头暂时闲人免进,英国公和杨廷和率领满朝公卿、文武百官齐聚码头迎驾,黑压压跪了一地。

朱厚照被这阵仗堵了个正着,再没法像出京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溜回豹房,只得耐着性子穿戴整齐,在百官面前现身。

山呼万岁后,英国公抹着老泪道:“圣驾无恙,祖宗保佑啊,老臣这就放心了……”

代替倦勤的首辅大人跪在文官首位的杨廷和,也抱拳正色道:

“陛下此番轻身离京,潜行畿辅之地,身犯不测之险,实在太过儿戏!臣等在京城日夜悬心,无不忧心如焚啊!”

“哎,不要大惊小怪嘛,有三千营和锦衣卫跟着朕,能有什么危险?”朱厚照挑了挑眉,一本正经道:

“朕不出去亲眼看看,怎知京畿响马已经猖獗到敢洗劫城池、屠戮军民的地步?”

“皇上啊!”一众部院大臣也纷纷膝行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谏,翻来覆去无外乎‘天子身系社稷,不可轻出’‘当居九重之内,不可涉草莽之险’的车轱辘话。

朱厚照立在銮舆前,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实则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待他们说累了,他才用最后的耐性道:“行了都起来吧,朕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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