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钺也演得滴水不漏,非但凭着精湛的演技瞒过了王府派来的良医,还对周、何二人摆出推心置腹的架势,‘尽力’为他们出谋划策,甚至主动派人去广武营,帮着劝降守将孙隆。
虽说劝降没能成功,但周昂、何锦却因此放下了对仇钺的戒心。
等到保勋密信再至,说曹雄已率大军抵达灵州,二人顿时慌了手脚,急忙又去向仇钺问计。
仇钺便依着黄珂此前的吩咐,顺势误导,力劝他们赶忙派主力驻守黄河渡口和堤坝,严防官军渡河!
朱寘鐇本就惶惶不安,听了两人的转述更是惊惧不已,当即命都指挥郑卿率三千军队出城,驻守渡口大坝。
另一边,广武营始终据城不降,他也只能增兵围困,原本就单薄的兵力,这下更捉襟见肘了。
与此同时,黄珂又命杨英、史镛、马昂等将,率领大军在黄河东岸操练渡河之法,还征召大量民夫,大张旗鼓地打造渡船,摆出一副即将大举渡河的架势。
为了更好的恐吓叛军,黄珂还命人树起陕西、延绥兵马的旗号,营造出三镇大军合攻银川的威势!
周昂何锦果然被吓破了胆,不断请教仇钺该如何防守,仇钺便频频指出他们防线的漏洞,教他们该如何布置才能首尾呼应,相互支援。
这是高级将领才掌握的排兵布阵,确实比周昂何锦那二把刀高明太多。
两人自然觉得很有道理,便把仇钺的主意据为己有,向‘老天子’交差。朱寘鐇也麻了爪,只能依言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西岸增兵,试图补齐防线的漏洞。
到最后,连庆王府的护军,也被尽数调去守河。‘三巨头’中的何锦、丁广,亦不得不亲自出城,分别在渡口和堤坝坐镇……
偌大的银川城,此时仅周昂一人留守,麾下兵马只剩两千,还得分兵把守四门……真是被压榨到一滴都不剩了。
至于安化王府的安保,只能靠着府里的随侍百户,还有五百家丁死士支撑了……
~~
这一日,已是安化王举兵叛乱的第十七天。
当日,朱寘鐇要行祃牙祭旗之礼,祈求战事顺利,旗开得胜,派太监来召仇钺前往王府配祭。
仇钺依旧称病不出。使者急了,放狠话道:“今日典礼,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惹恼了王爷,没你的好果子吃!”
他这才露出为难的神色,话里话外暗示使者……并非自己不愿去,只是怕惹大将军不快。
“大将军有什么不快的?”太监问道。
“昔日我当千户的时候,大将军是我的百户。谁愿意自己的老上司在眼前晃悠?如今居家不出,也是为了避嫌。”仇钺便为难道:“求公公体谅。”
见怎么都请不动他,太监只好怏怏而去。
大门一关,仇钺立刻对左右沉声道:“都赶紧披挂起来,马上就要见真章了!”
“今天就动手?”左右吃惊。
“祃牙祭旗之后,朱寘鐇很可能会出城去前线。”仇钺解释道:“他待会儿,必定会派周昂亲自来请我,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号令一下,府中男丁尽数披盔戴甲,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暗伏于廊下室内。
仇钺又将妻儿老小召集到后院,命人把柴薪尽数堆在屋舍四周,肃声告诫:“我今日以身报国,事成,是阖家的富贵;事败,我为国尽忠,死是本分。你们也即刻点火自焚,万不可落入贼手,受其折辱!”
说罢便狠心地关上了院门,从外头上了锁,隔断了哭哭啼啼的声音……
~~
没过多久,朱寘鐇果然派周昂亲自前来催请。
仇钺闻讯大喜,低声对左右道:“朱寘鐇手下就这三个能领兵的,两个都已远离城池,只剩这一个贼子孤身送上门来!今日天助我也,大功可成!”
他当即用棉巾包头,内穿铠甲,盖上被子,手持利刃卧于榻上相候。
两名健仆陶斌、来得,各持一柄铁骨朵,躲在帐后。
准备妥当,仇钺便让长子仇恩将周昂请进来,叮嘱道:“不要紧张,像平常一样把他引进来,你就完成任务了。”
“是。”仇恩咽下唾沫,出去请周昂进来。
见周昂身后,还跟着四名身材魁梧的全甲护卫,寸步不离,仇恩的汗登时就下来了。
“哎,贤侄你怎么一头汗啊?”周昂奇怪地看着仇恩。
“天热啊,叔。”仇恩擦擦汗。
“那你脸应该发红,不该发白啊?”周昂一把攥住仇恩的手,只觉冰凉冰凉,还有一手心的汗。
登时像毒蛇一样盯着他,冷声问道:“后生,你在怕什么?”
身后四名甲士闻言也拔出了兵刃,寒光闪闪,吓得仇恩两股战战,几乎要瘫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仇家祖宗显灵,保佑他说出了这辈子含金量最高的一句话。
“你,你们不是来抓我爹的吧?”
“啊?”周昂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松开了他的手。
“哈哈哈!放心吧。”说着他一指身后四名甲士道:“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抬你爹去观礼的!”
“这样啊,吓死我了……”仇恩作势松了口气,带着周昂来到卧房门口。
周昂命四名甲士先在门外等候,自己跟着仇恩进去,就见仇钺裹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这么大热天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他行至榻前,弯腰刚要开口探问,仇钺忽然一掀被子,盖在了他头上……
周昂还没反应过来,早已埋伏在侧的陶斌、来得二人,抡圆了铁骨朵猛击他的前胸后背!
尽管周昂穿了上等的铠甲,很难被利刃所伤,却顶不住钝器暴击,当场被捶毙在地……
第六八五章 完犊子了
卧房内的惨嚎和闷响,引起了门外四名甲士的警觉,当即便拔刀冲了进来!
他们皆是周昂的亲兵,见‘大将军’倒在血泊之中,登时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向仇钺四人。
仇钺与仇恩各持长刀短矛,陶斌、来得二人依然握着铁骨朵,与四名甲士战作一团!
卧房本就狭窄,床榻、屏风、桌案占去了大半空间,八个人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混战,全是贴脸搏命的狠招。
刀光劈砍间,锦帐被划得稀烂,桌案被撞翻在地,各种家什摆饰碎落,登时一片狼藉!
四名甲士含恨出手,刀刀往要害招呼。仇钺本就是宁夏第一猛将,哪怕在狭小卧房里腾挪不开,出手也依旧狠辣精准,只一合便劈翻了当先扑来的一名甲士。
陶斌、来得二人手中的铁骨朵更是克甲,闷响过处,骨裂声清晰可闻,转眼便砸倒了第二人。
但来得也被对方一刀捅穿了大腿,鲜血喷涌,惨叫倒地……
仇家的数十名男丁早已持械冲了过来,可屋内满满当当,根本插不进脚去,只能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干着急……
不过数息功夫,屋内的喊杀与兵刃碰撞声骤然停了。
房门被猛地拉开,仇钺提着周昂血淋淋的首级,昂然迈步而出。
仇恩、陶斌二人持械紧随其后。
围在门口的仇家男丁瞬间欢呼起来!
身后屋子里,躺了四具尸体,还有在血泊中哀嚎的来得……
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他也没救了。
不过没人顾得上他。仇家男丁又簇拥着仇钺冲出府门,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周昂留在门外的护卫杀了个干净……
然后仇钺提着周昂的首级,率众策马直奔最繁华的衙前街,于路口勒马驻足,将那人头高高举起,对着围拢过来的军民厉声高呼:
“叛贼周昂已伏法!愿随我前往王府杀贼报国者,富贵立等可取!敢有不从者,与叛贼同罪,族诛不赦!”
此前,仇钺、保勋、杨英等各自联系的忠义将士,听闻呼声纷纷响应!顷刻间,大有家家开门,人人披盔持械而出之势!
城中军民本就被叛军裹挟,人心思归,加上安化王实在没有半点成事儿的样。此时不跟他划清界限,更待何时?看到这么多人响应,于是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顷刻间便聚起上万人,转眼便汇成一股洪流,浩浩荡荡跟着仇钺,直扑安化王府而去。
看到这么多人跟着自己,仇钺知道,这把稳了……
~~
安化王府早已闻报惊变,朱寘鐇的亲兵护卫眼见‘反贼’蜂拥而至,赶忙将厚重的朱漆府门死死闩住,架上顶门石,依托门庭箭楼防守。
箭楼上、宫墙上都站满了王府护卫,他们弯弓搭箭,射弩放铳,冲在前头的人,瞬间便被射杀了一片。
这些护卫多是朱寘鐇豢养多年的家丁死士,深知犯的是株九族的大罪。个个目露凶光,誓要凭王府高墙死守到底!
就在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即将爆发之际,安化王府东南方向,紧邻庆王府的位置,骤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条街巷的屋瓦都被震得簌簌掉落,箭楼上、宫墙上的护卫也下饺子似的跌落下来。
就连王府前汹涌的人群,也被震得耳膜嗡鸣,脚下发软……
所有人都蒙了,呆呆看着无数瓦砾碎屑,随着滚滚烟尘冲天而起,又扑扑簌簌冰雹般落下来。
直到被砸得生疼,人们才回过神来,发现爆炸竟发生在安化王府和庆王府的交界处……
原来银川城内的锦衣卫暗中联络被叛军软禁的庆王,偷偷将大量火药连夜运进庆王府,尽数埋进了王府宫墙西南角的排水阴沟中。
庆王府与安化王府仅一墙之隔,这段阴沟本就是两府共用的……也只有在宁夏城经营百年的锦衣卫,才能对此了如指掌。
明军早在国初时,就已经熟练掌握了‘穴城爆破’战术,数百斤黑火药埋在墙根,足以炸塌坚固的城墙,遑论郡王府的砖墙?
待烟尘稍散,众人只见那道共用的界墙早已不翼而飞,连带着两侧王府的宫墙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
庆王府一侧的,乃夯土包砖厚墙,用料极其扎实,只炸塌了边角包砖,主体结构无恙。
可安化王府这边,却生生被炸塌了数丈宽的巨大豁口,砖石碎块混着被炸飞的守卫尸身散了一地……没办法,郡王府的院墙,不仅规制低,质量也只能说是凑合,厚度不到亲王府的一半,既没夯土,也没正经挖地基……
“随我杀进去!”仇钺刚才也被爆炸掀下马背,但宁夏第一猛将岂是浪得虚名?撑着刀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朝着豁口冲了过去!
“杀呀!”身后的军士如梦方醒,潮水般紧随其后,朝着豁口蜂拥而入……
方才王府护卫大都在墙上墙下设防,被爆炸掀飞了一半,好多都已经东一块西一块了。侥幸活下来的,也个个天旋地转,耳鸣目眩,手中的刀弓尽数掉落,哪里还组织得起半分抵抗?
仇钺带人一路砍瓜切菜,冲到王府内院,才遇到像样的抵抗。
朱寘鐇的护卫头领,还想带着所剩不多的手下负隅顽抗。但此时气势已彻底被仇钺震慑住了!
这位战场上杀出来的游击将军,面对蒙古骑兵都能以一敌三,此刻更是势不可挡,斩马长刀横劈竖斩,刀光过处血花四溅,手下竟无一合之敌……
在仇钺的鼓舞下,明军将士各个勇猛无匹,如一群雄狮般,将狼群毫不留情撕咬殆尽!
不过片刻功夫,他们脚下便躺满了叛军的尸体,满院的汉白玉地砖,都被鲜血染成了腥红色……
死士们也算对得起王爷的买命钱了,几乎都战斗到了最后。倒是王府在编的护卫,眼见大势已去,又听对方喊‘放下武器,既往不咎’,便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谁知道反王父子在哪里?!”仇钺又厉声问道:“重重有赏!”
“我知道,他们在佛堂,求佛祖保佑呢!”马上有人站出来检举,还头前带路。
仇钺便带着健卒穿过层层院落,直扑王府后花园中的小佛堂。
此时,朱寘鐇父子正在佛堂中虔诚跪拜,祈求佛祖快快显灵,帮他们逃过此劫。
“都什么时候了还拜佛?!”仪宾谢廷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快走吧,岳父,再不走来不及了!”
“外头都是人,走不了了。”朱寘鐇认命地惨笑道:“只能看看佛祖这儿,还有没有奇迹发生了。”
“唉……”谢廷槐还能说什么,不再管他,掉头就跑。
却又被人硬生生踹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惨叫不止……
朱寘鐇父子看着佛堂门口,仇钺满身血污,杀气腾腾地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