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532节

史镛这边紧张地抢船,前头杨英更紧张,除了佯攻之外,他还有个更残酷的任务——一旦对方反扑,他和三百将士要死死挡住敌军,掩护抢船任务完成。

黄中丞下了死命令,要尽可能多的把船抢过来,而不是能抢就抢,不能抢便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叛军足够的压力,配合下一步行动!

好在营中的叛军似乎也不在乎,一旦丢了船就过不了河,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营门的意思。

倒是远处银川城方向现出一条火龙,显然是朱寘鐇心急火燎地派人来增援了……

“不要慌,他们来不及的!”将士们也看到了敌军的援兵,声势为之一弱,杨英断喝一声道:“弱了声势,吓不住寨子里的守军才要命!”

将士们便重新大声鼓噪起来,敲锣放铳,声势愈张!

直到身后鼓声戛然而止,杨英知道史镛那边已经得手了,这才下令赶紧撤退……

这边杨英部刚刚登船离开码头,那边丁广也带着上千骑兵前后脚赶来了。

看着滩头的渡船已经被抢夺一空,丁广气得哇哇大叫,下令朝着船上射箭。

但是西瓜皮船借着汹涌的水流,已经迅速脱离了射程,杨英还命人一起朝着岸边大喊道:

“杨老爹回来了,你们就等死吧!”

叛军将士闻言皆面露惊喜,旋即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惊喜又变成惊恐……

“哇呀呀……”丁广鼻子都气歪了,朝着手下大喊道:“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杨老爹都被刘瑾整死了,他就是变成鬼,也是帮咱们的!”

“……”将士们默然不语,终究还是被喊话动摇了。

这时杨泰也终于打开营门,率众杀出来,“敌军呢?!敌军在哪里?”

“行了,别装了!”丁广黑着脸道:“早干什么去了?”

“我们一直在跟敌军激战啊,没看这满地的箭吗?”

“结果就死了这一个人?”丁广瞥一眼那倒霉的百户,狠狠啐一口道:“妈的,裤子还没提呢!”

~~

北京城,安化王造反的军报终于送到皇帝面前。

其实三天前八百里加急就到了,但愣是被刘公公压了三天。

刘公公现在处于一种胆大包天和惊恐万状的叠加态,行为已经不可理喻了。

令他惊惧难安的根源,是叛军那‘清君侧、诛刘瑾’的檄文,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他,林林总总列了他十七条罪状,好像他就是导致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一样。

这玩意儿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拼命掩盖的真相,把他的不堪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天下人面前。

“最重要的是,皇上怎么看?”他朝前来质问的张彩哀鸣道:“不会真以为藩王造反是我逼的吧?”

“那你也不能藏匿不报啊!”张彩无语至极,拍着桌子道:“还下令把泄露檄文内容的文武官员斩首,全家发配戍边?你昏了头吗,老先生!没看到檄文上说吗?抄之天下,传遍州府!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唉……”刘瑾颓然垂首道:“我也没打算瞒,就是在想办法。”

“想到什么办法了?”张彩哂笑质问:“将户部侍郎陈震升任兵部侍郎兼左副都御史,命其总领大军讨伐朱寘鐇?这就是你想的主意?杨一清都已经起复了,皇上怎么可能再换人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刘瑾小声道。

“试完知道了吧?你这一道道的旨意,全都被詹事府驳回了!”张彩郁闷道:“徐鲲你也杀不成,陈震你也用不了,除了闹笑话还有什么用?”

说着长长一叹,恨铁不成钢道:“老先生啊老先生,我不是告诫过你,在此关头切莫胡乱生事吗?!”

“西麓,你再想想。”却听刘瑾幽幽道:“我若一反常态,逆来顺受,到时候别人会不会以为,苏状元已经跟我串通一气了?”

“啊这……”张彩闻言愣怔半晌,方点头道:“确实是这个理。”

第六八二章 夙愿得偿

在张彩再三催促下,刘瑾终于硬着头皮呈上军报,谁知又一位爷不省心了……

朱厚照看完军报,因为早有预料,所以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两眼放光,当场悍然宣布,御驾亲征!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内阁大学士们更是魂飞魄散,齐齐登门来求苏录,请他务必把皇上劝住……

苏录也不赞成皇帝亲征,便不得不给朱厚照泼冷水道:“满朝文武都怕土木堡旧事重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朱厚照却自信满满道:“朕不是我老爷爷,我正德一朝也没有王振……”

说着讪讪一笑道:“好吧,就算有个刘瑾,也翻不了天。”

而后,他便两眼一瞪道:“总之,这个理由劝不动朕!”

苏录便从善如流道:“那臣再给皇上三个理由。其一,畿南、山东的响马盗已成气候,陛下若率大军离京,他们必会趁虚窥伺京师。届时御驾还没到宁夏,又得回师救火,两头都耽误了。”

“区区响马有那么厉害吗?”朱厚照嘟囔道:“你继续。”

“其二,杀鸡焉用牛刀?区区一个安化王,有杨总宪还有我岳父便绰绰有余了。陛下御驾亲征,除了跟臣下抢功,就是给他们添乱。”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小王子达延汗与亦不剌火并在即,陛下此时贸然亲征,万一吓得二人罢兵休战,岂不错过这个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好机会?”顿一下他沉声道:

“不如等他们打个两败俱伤,我们好趁机收复河套!”

朱厚照闻言,瞬间来了精神,一把攥住苏录的胳膊道:“收复河套?那朕就更该去了!”

“好好好,收复河套的首功,定非陛下莫属,可不在眼下这一时。”苏录连忙给了他个台阶,“此事无法一蹴而就,需得做长远筹谋,等他二位先平了宁夏内乱,稳住西北局面,再整军经武,伺机而动。”

说着他反拍了拍朱厚照的手背,哄劝道:“等到战机出现,陛下再御驾亲征,一战定乾坤,你说好不好哇?”

“好吧……”朱厚照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他当即降旨,以三边总制杨一清总领平叛诸事,太监张永总督军务,随军协同。

同时又命廷臣议安化王朱寘鐇之罪,兵部会同英国公张懋等勋臣合议,奏请削去其王爵,废为庶人。同时奏请另择一员武将与杨一清同领大军,最终推举了素来依附刘瑾的泾阳伯神英。

这并不在预先的计划内,而是阉党仍然试图自救……

朱厚照准奏,遣官祭告宗庙,正式革除朱寘鐇的王爵,命神英佩平胡将军印,充总兵官,与杨一清一同节制京营及陕西、宁夏、延绥、甘凉各路军马,合力讨逆。

好在没出其他幺蛾子。后续出征的一应流程,如水银泻地一般顺畅无阻,不枉苏录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五月初五,朱厚照颁诏大赦天下,正式削除朱寘鐇的王爵,及其全家的宗室籍,废为庶人。下令三大营出征平叛,又令御史一人随军记功,户、工二部各派专员随军整理粮饷,置办军械器物。

出征当日,朱厚照身着戎服,亲临东华门为杨一清、张永、神英等人送行,御赐关防、金瓜、钢斧,又向将士们敬了壮行酒,场面盛大,振奋人心!

在皇上殷殷期待的目光中,三大营将士浩浩荡荡出征,京中百姓和军属箪食壶浆,长亭相送,绵延十余里。

苏泰也在出征的队伍中,苏录阖家都来道别,奢云珞抱着小狮子头泪眼婆娑,挥手不停。苏泰望着妻儿,眼眶也红得厉害,却终究咬着牙转过身,昂首阔步向前——大丈夫以身许国,岂能困于儿女情长?

见丈夫头也不回地远去,这下奢云珞哭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大伯娘也直抹泪,“这是啥子情况?咋一个两个都上战场了呢?”

黄峨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嬢嬢二嫂放心,这一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真要有危险,弘之断不会让二哥……和我爹去的。”

“也是啊。”大伯娘便放下心来,赶忙握着黄峨的手,“你爹还有你哥哥也都去了,秋哥儿再混,也不能一坑坑这么一大窝子!”

“是啊,挺好,人多有个照应。”奢云珞哭着说。

“那你还哭啥子哟?”大伯娘把孩子抱过来,问道。

“我舍不得我男人,我还不能哭了?!”奢云珞抽泣着止住泪。

~~

另一边,苏录和英国公代表皇帝,相送大军二十里。

他跟杨一清并辔而行,轻声话别。

“总宪一路顺利,早日破贼。”

“多谢吉言,就怕我这趟都多余。”杨一清轻声笑道:“朱寘鐇虽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狗肉包子上不了席,估计你老丈人已经摆平了。”

“承你吉言。”苏录轻笑道。

“何止吉言?我都已经倾囊相授了,你老丈人要是还搞不定,就得听我的了!”杨一清说着瞥一眼苏录。

“放心,到那时我一定愿赌服输。”苏录淡淡一笑道:“但我相信,不会有那一天的。”

“哈哈,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哟!”杨一清长笑一声,朝苏录一摆手道:

“咱们还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

宁夏,庆王府,朱红大门洞开。

大门内外,朱寘鐇的亲卫死士披甲顶盔、按刀肃立,杀气腾腾。

阶下两侧,王府宫人整齐列队,一个个吓得脑袋几乎贴到胸口,大气都不敢出。

十七岁的庆王朱台浤也恭立在阶下。他身形十分单薄,尊贵的绯色团龙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非但没彰显出亲王威仪,反倒衬得他愈发孱弱。

细看之下,他全身微微颤抖,嘴唇也泛着苍白,整个人都在恐惧中煎熬……

不知煎熬了多久,远处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朱台浤的身子也抖得越来越厉害,得用双手紧紧攥着袍角,才能勉强站住。

朱寘鐇在一众披甲将领与亲兵簇拥下,耀武扬威而至。

只见‘老天子’身着黄金甲,腰悬游龙剑,骑在一匹金鞍玉辔的高头大马上,端得是耀武扬威,令人不敢直视。

朱寘鐇在庆王面前勒住马,战马的鼻息喷在了他的脸上。朱台浤又是一阵筛糠,连忙躬身弯腰,颤声道:“侄……侄儿台浤,恭迎王叔。”

“哼……”朱寘鐇冷哼一声,看都不看他,只抬头望着那蓝底金字的‘敕建庆王府’匾额!

这是他祖孙三代可望不可得的东西,但今天,他不稀罕了!他有更高的追求!

朱寘鐇这才收回目光,傲然看一眼鹌鹑似的朱台浤,却不肯下马。

朱台浤早就得了吩咐,忙上前亲手为朱寘鐇牵着马缰绳,扶住马镫,伺候他下马。

“去宗庙。”朱寘鐇将马鞭丢给朱台浤,便踏上刻着祥云的王道,昂首阔步进了大门,径直朝着供奉历代庆王的宗庙行去。

进去宗庙,朱寘鐇先对着老庆王的牌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起兵。

“重孙寘鐇乃奉太祖皇帝《祖训录》——朝无正臣,内有奸恶,诸王领兵讨平之!故起义兵诛刘瑾,请太爷保佑!”

“……”跪在身后的庆王心说,好像少了两段啊?明明还有‘则亲王训兵待命’,跟你个郡王有个毛线关系?

而且还得是‘天子密诏诸王’,天子招呼你了吗,你就起兵?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表露分毫。

起身之后,朱寘鐇一挥手,沉声下令道:“把庆康王的牌位移去偏殿安置!”

“……”庆王的嘴巴张了张,还是忍住没说话,一是害怕,二来那也不是他老爷爷……

然后又见他堂兄朱台溍,捧着老安化王的牌位上前,恭敬地安置在第二代庆王空出来的位子上。

安置好安化惠懿王的牌位后,朱寘鐇便再次大礼参拜,流着泪道:“爷爷,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啊!”

朱台溍等人跟着磕头流泪,庆王无奈,也只能陪着给老安化王磕头……

还没完,安置好老安化王的牌位后,朱寘鐇又来到了王府正殿承运殿,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一屁股坐上庆王的宝座。

阶下众人皆以君臣礼跪拜,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台浤这回是真跪不下去,张不开嘴了,但哪能由着他?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何锦,用刀柄顶了顶他的脊梁,低喝道:“赶紧的,不然有你好看!”

庆王没少吃何锦的苦头,吓得一哆嗦,赶忙也跟着跪地口称万岁,行君臣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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