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拿到题目一看,乃‘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出自《论语·泰伯》。
从内容上这是一道小题。从格式上叫双扇题,意思是两句并立,作文时自然也要两头兼顾,是一种很典型的题型。毕竟刚开学俩月,肯定得先收着点,不会在出题上作妖。
但以某山长的尿性,不作妖是不可能的。这题难在这两句本身,非常不好把握……
难点不在句读,在大明朝,没有第二种句读。事实上,在梁启超之前,都没有,也不能有……
难点是对这两句的注解。自汉唐至今,先儒便众说纷纭,大体可分为两种,‘愚民’说和‘民愚’说,前者解作‘愚弄民众’,后者解作‘民众愚昧’。
既然是写八股文,自然是以《论语集注》为准,苏录回忆朱子曰:‘民可使之由,于是理之当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
意思是‘百姓能够被引导,去遵循那些本就合乎道理的必然准则。却不能让百姓明白,这些道理背后的深层原因。’
朱熹还引用了程子‘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户晓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尔。’解释了‘使由、使知’两句,强调了民愚说,而批评了愚民说。
学子往往会陷于这两种说法之间,虽然一定以朱子的民愚说开头,但写着写着就会滑向愚民说,从而与朱注相悖。
但用苏录的申论写作法,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他先用‘题干拆解法’圈出题目的关键词,‘民、由之、知之’,明确必须围绕‘使民由之与知之的辩证关系’建立核心论点。
思索片刻,苏录决定以正破兼明破来破这道题。
他目前还没法将自己所思所想,直接用文言表达出来,只能先半文不白地打个草稿,于是破题曰:
‘民性有常,导之则归正途;明理实难,顺之乃得安治。’
破题之后就顺理成章了,苏录又半文半白作承题曰:
‘夫民之日常,多知其然不知所以然。圣人以道导民,非不愿其知也,盖知之不易。使由之不使知之,反而更易教化成功。’
接下来是起讲。苏录按照‘主题’加‘圣贤角度’,抛出总论点:
‘百姓遵循天性,不逾常规,实常理也。以政令刑罚约束,民可免罪却不会有羞耻心;以德礼规范引导,百姓才会懂得羞耻而能自我约束。此非导民正道乎?盖因明理实难,民智愚有别,圣人不以深理强求,惟以道引之。’
至此‘冒子’部分结束。接下来便是八股论证部分,首先‘起股’,从‘是什么’切入——
‘行善福泽自生,行不善祸乱必起。故民之向善,如川赴壑,昼夜不息,故可导之以正道;
在上者循其常则,使民不惑即可,不必求其尽知所以然。知其所以然之精义,非上智莫能洞悉,是不必强其知也。’
然后是‘中股’,从‘为什么’深化——
‘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如草,草遇风则偃。风过草动,非草识风,由风自然而行也;
行之不著其迹,习之不察其故,终身循道而不知其理者,众也。众庶循道,非全然无知,但其所知,不必强言而自明。’
接着是‘后股’,从‘怎么办’、‘需注意什么’拓展——
‘圣人设教,非不欲人尽知,然知者未必能行,行者未必尽知。导之使由之,践行自在其中;
君子之道,用广而义隐。匹夫匹妇之愚,亦可与知,及其至处,虽圣人亦有不知。至道难知,故不必强民尽知也。’
最后是‘束股’,结尾总结,回扣起讲——
‘由之者,循其自然之理;不知者,安其日用之常。
圣人之治,大要如此,此古之治道要义也。’
苏录写完快速重读一遍,感觉以申论而言已经可以拿高分了。但还没完,他又逐字逐句推敲,将半白半文的文字,改成符合八股要求的古言。
完事才工工整整誊抄在试卷纸上。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院中便响起了云板声。
苏录赶紧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待到斋长来收卷时,便双手呈上试卷。
待到监考老师离开讲堂,学生们轰的一声,重新焕发了活力。
有人在讨论各自是如何破的题,有人在推测能拿到多少分数。
讨论下午去哪儿玩的也不乏其人。因为今天是旬休日,书院放假!
其实是书院不做人,居然把考试放在休息日。害得住校生没法回家了,只能到镇上逛逛街散散心。
李奇宇满脸喜色,飞快地收拾好书包,催促苏录道:“走走,我请你喝甜水记,据说他家又上新了!”
“是,‘丹樱甜露’,那可齁贵。”苏录自然了如指掌,因为这款樱桃口味的饮品,同样是他指导配制,并亲自定价的……
不过这些天,他一直忙着备考,都没去过甜水记,也不知道这款‘史上最贵单品’销量如何。
“管它多少钱的,今天请你喝定了!”李奇宇一拍荷包,财大气粗道:“不光请你喝,还请你下馆子!”
“有我的份儿没?”苏淡淡淡问道。
“当然了,咱们三兄弟缺一个也不行!”李奇宇豪气万丈,令苏录兄弟刮目相看。
这家伙开学以来一直抠抠搜搜,还是头一回请客呢……
待三人说说笑笑离开了讲堂,憋了好久的三万这才讥讽道:
“哼,考完了来精神了!”
“明天成绩张榜,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出来!”
“我也想喝‘丹樱甜露’……”龅牙程万范咽下口水道:“哥……”
“哥什么哥,渴死也不喝他们家的水!”麻子脸程万堂断然道,一想到姑姑跟苏家人越搅越深,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对,才不是因为喝不起呢。”娘娘腔程万舟跺脚道。
“确实也喝不起。”程万堂颓然道,这还是个实在人。
ps.喏,八股文就是这么写的,我只演示这一次哦。虽然只是半成品,把我脑汁都榨干了……
放心,以后不会写这么细了。上架前容我放纵最后一次。呜呜,可能又要被骂了,求月票安慰一下啊……
第六十一章 有才有了新工作
一直憋到出了书院老远,周遭没了旁人,李奇宇才激动地摇晃苏录的肩膀:“哥,你就是我亲哥。不,亲哥算个屁,你就是我干爹!”
说着作势欲单膝跪地,抱拳道:“奇宇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省省吧,我可没有改口钱给你。”苏录敬谢不敏道:“你这是抽得哪门子风啊?”
“我知道,是咱们‘申论门’的风!”苏淡也跃跃欲试,被苏录瞪了一眼,才没跟着一起胡闹。
“是,阿淡说得太对了!”李奇宇重重点头道:“哥,你清明那节课实在太太伟大了!听完之后我脑袋里再也不是一团浆糊了,每一段、每一句该怎么写,心里都明明白白!”
说着讪讪一笑道:“虽然写出来还是差点意思,但那是我水平不行,跟本门绝学没关系。”
“我也是头一回在下笔之前,就把文章构思得条理分明、环环相扣,写起来一气呵成!不管咋说,反正我自己是满意极了!”李奇宇说着还带出了哭腔。
“哥,我终于看到了留下来的希望了!”
“我也一样!”苏淡也激动到声音发颤道:“我之前作文都是一节一节的没有脉络,还写着写着就会偏题!学了哥的法子,现在可以层层递进,紧扣中心,再也不用担心会偏题了!”
“哥,你就是八股之王!”李奇宇知道他不爱被叫股神,便改口道:“以后我就叫你股王吧!”
“滚蛋!”苏录骂这个四五不着六的家伙一句,但他也很高兴:“我真帮上忙了?你们确定?”
“当然。八股文别的不敢说,但孰优孰劣,自有公论。不会偏到哪里去的。”李奇宇信心满满道。
“没错,同窗的文章我们也拜读了不少,我这篇文不会比他们差的!”苏淡说完又问苏录道:
“那哥,你考的咋样?”
“就那样吧。”苏录苦笑一声道:“道理我都说明白了,但也仅限于说明白……让我整那些平仄相间,音韵和谐之类,实在是办不到啊。”
“唉……”苏淡两人喜色尽敛,都替苏录发愁开了,这确实是个大难题呀。
“确实,得从小就学着作诗,才能一点点吃透这些。”
“哥不要等了,现在就教你作诗吧。”李奇宇自告奋勇道:“我‘土城小李白别’的不敢说,诗词格律还是老道的。”
“省省吧,你再老道也比不了哥他爹,我们先生作诗的时候,你还坐哪哪湿呢。”苏淡说着忽然想起来,赶忙问道:“听说先生辞馆了?”
“嗯。”苏录点下头。
“是不是我上回说的话,无意中伤到他了?”苏淡难过道。
“什么话?我爹那么大人了,还能让你一句就道心破碎?”苏录摇头道:“他只是想换个活法了……”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三岔口上的‘甜水记’前,只见门面已装潢一新。醒目的招牌顶上,还镶满了各种色泽鲜艳的水果,有橘子杏子梨子,还有葡萄樱桃蜜桃……
虽都是木头雕成的,却栩栩如生,而且还刚上了色,在一片灰不溜丢的大街上分外显眼!
春天是各种水果上市的时节,甜水记不断推出各种应季新单品,大大提高了顾客的复购率……
其实也是没办法,这些单品都是随着水果走的。比方之前的枇杷味‘金玉露’,就已经下架了。
所以要尝鲜就得速来,错过这一波,只能等明年了。
甜水记现在已经有不少回头客,多以小康之家的女人孩子为主,出了新品那是一定要尝鲜的
今天又赶上十五庙会,哪怕下了点小雨,依然有不少人挤在店中,排队购买新上市的‘丹樱甜露’。
李奇宇挤到柜台前,竖起三根手指,大声道:“掌柜的我要三个超大筒的‘丹樱甜露’!”
这也是苏录的主意。店里现在有中筒、大筒、超大筒三种规格。超大筒用毛竹筒,大筒用慈竹,中筒用青竹,当然是越大越划算咯!
“好嘞。收公子三十文,承蒙惠顾!”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录苏淡本来在店门口没排队,不然被老板娘看到他们,怎么还好意思让奇宇老弟请客?
听到那一声,两人一齐望向柜台,脱口道:
“咦?先生?”
“爹?你啥时候成掌柜的了?!”苏录惊讶之余又恍然大悟。
柜台后,那一身藏青色掌柜装束的英俊中年,竟然是苏有才!
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弟子,苏有才先是老脸一红,旋即镇定下来道:“吾儿楼上说话,为父正有事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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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记二楼。
“爹要问啥?”苏录似笑非笑看着老爹。
“那个……”苏有才尴尬地咳嗽两声:“考得怎么样?”
“……”苏录不想回答,现在是该拷问自己的时候吗?
“不要瞎联想,我辞馆跟这儿一点关系都没有!”苏有才果然就虚了:“我就是过来帮个忙的……”
“这样啊。”苏录点点头。
“都说了我这种人不好找活。正好店里忙不过来,我就过来先给你干娘帮两天忙。”苏有才振振有词。
“那这么正大光明的事儿,爹干嘛跟做贼似的?”苏录却问道。
“那不是怕你爷爷想多了吗?”苏有才无奈道:“他老人家火气太大了,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这样啊。”苏录又点点头,不太信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