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郑旺是通州一个军户余丁,到处宣称是我外公,被父皇下了诏狱,并亲自审问。”朱厚照压低声音道:
“其实父皇临终前已经查明,郑旺不是我外公,他是个冒牌货!但那女人并不知情,她还以为郑旺真是我外公呢……”
“咕……”皇帝这话让苏录费劲地咽了口唾沫。好痛,是刀片嗓!
“而且,郑旺虽然不是我外公,但我也确实不是那个女人生的!”朱厚照声音压得更低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其实我生母姓王,是个宫女,被父皇临幸之后珠胎暗结……要不怎么说我们是父子呢?连出生的方式也一样。不过我比父皇稍稍幸运,那女人没万贵妃那么狠毒。她只是将我归为她所出,并未要我生母的命。”
“不过也就好一点点,她还是让我生母继续给她当宫女,不许父皇册封,更不许泄露这个秘密!”朱厚照怒声道:
“但纸里包不住火,何况那个女人未孕生子本就蹊跷,能糊弄得了谁?很快宫里头都知道了,然后又传到宫外……”
苏录不禁心说,高高的宫墙,果然挡不住任何秘密……
“当时坊间传说,我生母姓郑。那郑旺闻言,便猜测是不是自己当年卖掉的女儿?便向京城的朋友妥刚打听。这人是锦衣卫的‘舍余’,还真能打听到事儿。”朱厚照接着低声道:
“妥刚把情况告诉一个叫刘山的宦官,托刘山帮忙打听女儿的下落。刘山又通过宫女郑金莲,找到了我生母王宫女,王宫女却说自己的父亲姓周,不姓郑。”
“不过她又说,自己从小被卖出去,接连换了三个主人,也记不大太清楚了。那刘山出于自身的目的,告诉郑旺说,我生母想认亲,但又拿不准,让他不要放弃,继续努力。那郑旺回去后,就到处张扬自己是皇亲,贿赂他的乡亲达六百多人,甚至连齐驸马之子都与他交往。”
“弘治十七年,郑旺案发,父皇下旨把郑旺、刘山、妥刚、郑金莲等一干人犯下了诏狱,并亲自审理此案。”
“起先刘山依仗我生母与父皇的关系,来为自己开脱,御审竟无结果。后来把人犯送到北镇抚司刑讯,很快就有了澄清——一是我生母的身上没有郑旺所说的痘疤和烫伤痕迹,而且郑旺的女儿被卖时已经十二岁了,年龄也对不上,证明她不是郑旺早年卖出的女儿,所以郑旺冒认皇亲无误。”
“二是刘山、郑旺等散布妖言惑众,按律属妖言罪,主犯应当处死。定案之后,刘山以太监干预外事的罪名被凌迟处死,妥刚、郑金莲以惑众罪处斩,郑旺则被父皇监禁在诏狱中,既不杀也不放。”
朱厚照说着叹息一声,双目垂泪道:“至于我生母王宫女,则在案发后不久,便被送入浣衣局。可恨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再审郑旺案时,才知道自己的身世,赶紧派人去浣衣局查看,结果她进去不久便病故了,连遗体都被烧成了灰……”
说到后来,朱厚照已经泣不成声,苏录也只能在旁黯然叹息。
好一会儿,皇帝止住悲声,接着恨声道:“这两个案子的背后,都有那个女人的影子,但她是太后,是我名正言顺的母后,所以我不能明查,也不敢彻查,……”
“是,确实不能查。”苏录重重点头,深表赞同。彻查此案,会极大动摇皇帝的正统性……在与文官集团彻底交恶,且连年大旱,备受压力的情况,朱厚照离不开‘先帝夫妻唯一所出’的金字招牌,所以还得继续跟张太后‘母慈子孝’。
自然查都不能查……
“但我还是不甘啊,旁敲侧击,加上自身零零碎碎的见闻,也得知了一些真相。”朱厚照又低声道:
“比如说,郑旺案发时,那个女人极力要求立即处死郑旺,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父皇,居然一直不答应,而且在定案之后,还只是下旨把他好生关着。”
“紧接着,李梦阳弹劾张家兄弟案发,那个女人和她娘又极力要求父皇处死李梦阳,结果父皇只是将他关了几天,就放了。”
“这两件事让他俩彻底夫妻失和,所以父皇在世的最后几个月,他和那个女人其实一直处于冷战状态。或者准确说,那女人在跟他闹脾气……”
“而父皇圣躬抱恙后,本该按流程让太医院御医正常诊脉,也是那个女人的心腹太监张瑜,与刘文泰等人商议方药,这才害死了父皇。最荒谬的是,刘文泰当年治死过我皇祖父,她但凡还有一点夫妻之情,怎么能让这种庸医给父皇看病呢?”
“我不是说她害死了父皇,但她绝对脱不了干系!”朱厚照神情无比复杂道:
“但父皇临终前怎么诊治,如何用药,也的的确确都是那个女人拍板的。你也见识过了,那个女人和她娘是何等的蠢货。谁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能把父皇的小病折腾成大病,几天就没了命?”
苏录发现他跟自己一样,都在微微发抖。只是自己是因为感冒打冷颤,而皇帝则是内心煎熬万分所致……
哪怕是毫无保留地信赖苏录,想要对他一吐为快,朱厚照都没办法说出自己心底的猜测。
因为如果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就是那个女人认为先帝不杀郑旺,是打算公布朱厚照的身世,引起她巨大的不安。便趁着先帝生病,故意让治死宪宗的庸医给他下了虎狼药……
先帝一死,她又下令弄死了王宫女,彻底消除了威胁。
当然,这些只是朱厚照的猜测。他的身份决定了,他永远也不能去查这个案子,甚至还要帮太后掩盖真相。因为触碰真相的代价,是皇权威望的大崩塌,是朱厚照万万承受不起的……
但事情就是这样吊诡——越是不能查,就越无法澄清,越会恶意的猜测,这才是二圣完全没有母子情分,甚至形如仇寇的真正的原因。
怪不得皇帝会因为借故搬离皇宫,过年都不回去。试问有谁愿意跟杀父杀母的嫌疑人住在一起?
第六三零章 粉丝见偶像
圣驾回京。
朱厚照直接将苏录送至状元第门前,吩咐他务必好生休养,不可再操劳。又反复叮嘱,一定要请信得过的民间名医好生诊治。
“唉,其实民间的庸医害死人更多……”朱厚照叹口气,他对医生的忌讳已经到了因噎废食的地步,“不过他们至少不会故意害死你。”
“啊这……”苏录听得心头一酸,忍不住问:“那么你这些年生了病怎么办?”
“扛着。”朱厚照却只是淡淡一句。
只见他一脸认真,不带半分玩笑:“我不信所有的大夫,管你是太医还是名医,那些黑乎乎、药效不明的汤药,我是一滴都不会喝的。”
说着他撸起袖子,展示自己小麦色的手臂,“所以只能打熬筋骨,尽量让自己不生病!”
苏录一时无言,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大概每个人的悲剧都是早早就注定的……
目送着銮舆浩浩荡荡离去,苏录这才转身回到府中。
大伯娘正在前院看孙子,一见他便嗔怪道:“唉哟,稀客呀,状元郎用饭不用?”
“嬢嬢,是你让我们以事业为重的,怎么又不高兴了?”苏录笑着抱怨道。
“凡事不能过火知道吗?菜过火就糊了,话过火就恼了!”大伯娘总有道理,用最呛人的语气心疼道:“悠着点,皇上给你开几个子儿呀,这么个干法?还得家里整天倒贴!”
说来惭愧,苏录出仕以来,开销骤增,一年功夫家里已经给他贴补了几千两银子……
苏录讪讪一笑,想上前逗逗小狮子头,忽然打了个喷嚏,赶紧又远远走开了,唯恐把病传给孩子。
“我身上脏,先去换身衣裳。”他便往后头走去。
“想媳妇儿了就直说,还换身衣裳。”大伯娘抱着小狮子头,撇撇嘴道:“后头有客人哦。”
“……”苏录已经进去内院,不知听没听到她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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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此刻浑身酸痛,只想赶紧放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内院,推开自家虚掩的院门,才听到里头莺莺燕燕,有好些女子在树下吃茶说笑。
他定睛一看,除了两位嫂子,还有个有些面生的窈窕少女在座。
苏录头脑昏沉,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在想怎么做才合乎《周礼》了。
“哎呀,小叔子回来了。”奢云珞面朝院门坐着,眼尖嘴快。
除了大腹便便的大嫂外,众女皆起身相迎。
“夫君辛苦了。”黄峨赶紧上前,为他引见道:“今日正好宜宾郡主回访……”
苏录才知道,那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娉婷佳人,竟然是对自己帮助良多的郡主殿下,赶忙整整衣冠,行礼问安。“下官拜见郡主娘娘。”
“小女子拜见恩公。”小郡主既羞且喜,也盈盈下拜。
朱茵、奢云珞见状,意义明确地看一眼黄峨,黄峨却安之若素,爽朗笑道:“恩主相见,揖让即可,不必多礼。”
小郡主也大方笑道:“姐姐说得是,一直想替我大哥跟苏状元道声谢,今天终于夙愿得偿了。”
“殿下言重了,主要还是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何况王爷一家待下官恩重如山,能尽一点微薄之力实在太好了。”苏录忙正色道。
说起来,这才是两人第二次相见,上回不过是在蜀王府惊鸿一瞥,今日才算真正说上话。
既然见面了,就得坐下来看茶,说几句话再告辞,才合乎礼数。
偏苏录此刻一身风尘,灰头土脸,这般相见,实在唐突。
便拱手道:“殿下且安坐,待下官收拾整洁再来相见,方不失礼。”
但他多虑了,殊不知在小郡主眼里,他怎么样都是完美的……
分主宾就座后,她满眼小星星地望着苏录,强抑着激动的心情,表达着对偶像的崇拜之情:“不用不用,如今天下大乱,状元郎为国为民辛苦操劳,这样风尘仆仆,可比束手高坐、衣冠洁雅强上百倍!”
说着忍不住由衷赞叹道:“太平岁月,状元郎可吟诗作对,危难之际又能安邦定国,这才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小郡主见到心中偶像,兴奋得喋喋不休。变着花样表达自己积聚已久的崇拜之情,把个苏录夸得不一会儿就红了脸……
情绪价值这块,确实没人比得了粉头子。
只可惜今天苏录不在状态,什么话都听不到心里去,强打精神应付几句,便歉意告乏,准备进屋歇息。
小郡主这才讪讪住口,暗暗懊恼,一激动话多了,招偶像烦了……
却见苏录站起来,身子竟一摇晃,险些重新坐下。
“夫君!”黄峨见状赶忙起身,用完全不合身份的速度冲过去,扶住了苏录。
“呀!怎么这么烫?”便觉他身子发热,原来面皮发红不是害臊,而是发烧了……
“让风吹了一下,不打紧,睡一觉就好了。”苏录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让殿下见笑了。”他又歉意地对小郡主道。
“没事没事,快进去休息吧。”小郡主心疼坏了,急忙吩咐宫女道:“赶紧叫府上良医来给状元郎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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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峨也顾不上许多了,赶忙告声罪,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录进了内室。
小郡主忧心忡忡地看着偶像的背影,强忍着没跟上去……
屋里头,见夫人扶着少爷进来了,观棋、入画连忙上前伺候,帮着给他宽衣解带、摘冠除靴,快速将人安顿在榻上。
苏录本就身染风寒,亦困乏到了极点……昨夜他一宿未眠,精神高度紧张,来回奔波八十里,此刻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身体的病痛还让他忍不住轻声呻吟……
黄峨接过观棋递来的湿帕,轻轻敷在他额上,只觉触手滚烫。望着丈夫憔悴的模样,她心头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赶忙拭去泪,又接过温热的面巾,轻柔地替他擦脸擦手擦脚,生怕弄疼了病中的苏录……
不多时,郡主府的马良医匆匆赶到。
听了郡主的吩咐,他立即净手入内,接过徒弟递上的腕枕,先品了左右手脉,又翻开苏录眼睑看了气色,再探过颈间热度,眉头渐渐锁起。
他这表情可把众人吓坏了,黄峨忙问道:“大夫,我夫君病得很重吗?”
“回夫人,苏状元脉象浮数而虚,左脉尤弱。此乃劳乏过度,气血耗伤,又兼风寒外袭,风邪入里,郁而化热……”马良医便捻着胡须,摇头晃脑,说着一些旁人似懂非懂的术语。
“你就说什么病,怎么治!”小郡主还是忍不住跟着进来了,闻言柳眉一竖。“讲人话!”
别看她在苏录夫妇面前可可爱爱,人畜无害,但那也是川渝暴龙、郡主千岁。
“是为‘劳复伤寒之症’。”马良医咂咂嘴,无奈停下掉书袋。“此刻表里同病,虚实夹杂,外有表邪未解,内则气阴两伤,故而高热不退,骨节酸疼,神昏嗜睡。眼下当先疏风解表,益气养阴,退热安神。”
顿一下又叮嘱道:“此病最忌劳累,须得静卧休养,汤药按时进服,切不可再劳神半分。”
“是,谨遵医嘱。”黄峨点点头,已经记下了大夫的每一句话。
马良医又开了药方,宋小乙火速送去御药房,把药抓回来。
大伯娘又赶紧给熬上,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一碗汤药就端到了苏录屋里。
黄峨接过来,刚要伺候着苏录喝下去,却听门口响起一声大喝:“慢着!这玩意儿黑乎乎的,喝下去当真无碍?”
“新鲜,你家汤药还能有别的色?”一旁小郡主尚未离去,闻言挑眉道:“这是王府良医亲开的方子,怎会有错?”
她的话比动作快,说完才回头看清来人,立时骤然惊起,脱口而出:“啊?皇……”
朱寿连忙抬手打断,强调道:“这里没有皇上,只有本威武大将军!”
他也打量着小郡主,疑惑道:“你看着有点面善。”
“臣女宜宾郡主朱玬。”小郡主不敢托大,忙敛衽行礼。
“没听过。”朱寿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