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像是骨头被碾碎了一般。廊头想蜷腿躲开,可钱宁的脚踩得极狠,死死钉住他的关节,他动又动不了,只能在地上哀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录看了钱宁一眼,你干娘还在这呢,别搞得这么狠……
钱宁这才松开脚,廊头疼得几乎晕厥,连连磕头求饶:“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高抬贵脚,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然后他便撂了实话,说是崇文门宣课司下令,辖区内所有商户都必须按一两黄金一枚的价格折算……
崇文门宣课司是专门征收店铺商业税的衙门。自弘治元年起,京师九门税课统归于崇文门一司管理,所以别看级别只有从九品,却是京城地面数得着的肥缺。
苏录一听是宣课司,就猜到原委了,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果然听那廊头道:
“宣课司征收门摊税、廊房税,向来要加收一成的火耗,若是商家用银元交税,谁也不敢熔化圣上御容,火耗便无从收取。公公们心生不满,这才命令我等廊头、行首哄抬银元价格,让商家不敢收取。”
苏录不禁暗叹,果然只要一跟钱扯上关系,各个都是敏感肌……
这还幸亏只有工商杂税收银子呢,要是一条鞭法之后再铸银币,还不得官府带头造反?
他便问廊头与掌柜:“既然宣课司定价这么高,你们为何不拿手里的银元去交税?”
两人吓得面如土色:“小人可不敢!”
苏录沉声道:“我给你们撑腰,有何不敢?走,随我交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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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那间首饰店,苏录便让黄峨先去吃饭的地方等着,自己则直接带人杀去了崇文门。
宣课司就在崇文门内,大门敞开着,进去交税也不需要递门包……
钱宁提溜着廊头和掌柜的进了税房。
里头几个税官正跟两个太监吃酒说话……宣课司这种坐着收钱的衙门,自然早就被刘公公把持了,每天专门派俩小太监来盯着收税。
“交税?”一个税官丢下鸡骨头,胡乱擦擦手道:“哪儿的?”
“廊房四条。”廊头壮着胆子小声道:“来问问能不能用这个交税?”
说话间,钱宁便将数枚银元拍在了桌上。
税官瞥了眼银元,却摇头道:“我们只收纹银,不收此物!”
“什么叫此物?”钱宁一拍桌子,厉声质问:“为何不收?是嫌弃圣上御容,还是嫌这银元不纯?”
“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不收就是不收。”一个小太监搁下酒盅,冷声对钱宁道。
“不是你们给商铺定下,一枚银元抵一两金子吗?为什么给你们交税就不收了?!”苏录质问道。
“这是王八的屁股——规定!”另一个太监瞪眼道:“哪那么多废话?爱交交,不交就等着上门催收!”
“那谁是这只王八呢?”钱宁冷笑问道。
“你说什么?!”两个太监登时大怒,为首那个厉声道:“是咱家下的命令,怎么着,要叫板不成?!”
“老子不光要叫板,还要打你一板子呢!”钱宁啐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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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茶功夫,饱受锦衣卫摧残的太监和税官们已经委顿于地,再没有方才的威风。
“说,为什么要强行规定兑换比例?”苏录拍案问道。
“怕皇上的御容被卖贱了……”一个太监还想狡辩。
“那你们为什么不收?”苏录追问。
“怕收的太贵了,跟上面没法交代。”太监小声道。
“还真他么双标……”苏录啐一口,不过这也算上行下效了。户部一面给官员发宝钞当工资,另一面却不允许百姓拿宝钞完税……
钱宁又是一通收拾,那太监直接尿了裤子,哀嚎道:
“本司虽系肥缺,但上头盯得紧,收多少税都得交上去。咱们下面人就只能靠火耗这点花头,勉强过日子。”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靠火耗只能勉强过日子的呢。”苏录冷笑一声道:“少在这打马虎眼!待会抄家就知道是肥是瘦了!”
“啊?!”太监和税官们惊呆了,“这点事儿就抄家吗?”
“你们敢拒收印有御容的银元,这就是大不敬!”苏录冷声道。
“我们内行厂,”钱宁便出示腰牌道:“查的就是这种事儿!”
一看到那恐怖的黑底金字的腰牌,两个太监就彻底吓尿了,忙磕头求饶。
钱宁又审问了上面还有没有主使,太监和税官异口同声说没有,就是他们不舍得火耗,自行下的命令……
大过年的,苏录也就权且信了,便对他们道:“你们的行为虽然恶劣,但实际上朝廷还没有颁布银元流通的法律,不能不教而诛,所以让你们逃过一劫。”
众太监和官员一听有门儿,赶忙磕头道谢。
“别急,罪虽然可以免了,但你们说过的话也必须得算数。”便听苏录不容商榷道:“从今天一直到新的法律颁布,都必须按照一枚银元顶一两金子来收税。”
“大,大人,我们可以这么收,但是没法跟上面交差呀!”太监和税官的心情又跌入谷底,哭丧着脸道:“我们崇文门宣课司管着征收整个京城的商税,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是啊大人,这银子不光要解给顺天府,大头还要解进宫里去呢。”那太监妄图用更大的太监压苏录。“连魏公公都会过问的。”
“我还以为你会拿刘瑾压我呢。”苏录哂笑一声道:“你要不想这么办也行,现在就把你的靠山叫来,看看他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不用叫,不用叫。”两个太监赶忙摇头,他们虽然不认识苏录,但是整个北京城敢直呼刘瑾姓名的主,就是他们打死也不敢惹的。
而且还有内行厂跟着,他们就更不敢再触霉头了,只能说啥都先应下。
“钱宁,你派个人在这盯着,别让他们给我打马虎眼。”苏录说完便转身离去,黄峨还等着他共进午餐呢。“更不能让他们在商户身上找补,羊毛必须出在羊身上!”
宣课司的太监和税官听到钱宁的名字,全都呆若木鸡。
内行厂实际上的掌权人,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钱宁,居然在那年轻人面前,跟个孙子似的……
那年轻人的身份,他们想都不敢想了……
看着他们吓瘫在地上,钱宁哼一声道:“知道我是谁了,就别犯蠢,乖乖按照一圆一两金来收税,上头要是说不够,就自行补齐。”
“是……”太监税官们如丧考妣,这下倾家荡产也补不上啊。
这时苏录走到门口,掏出七枚银元,递到那掌柜的手里,“现在能收了吗?”
“能能,当然能!”掌柜的点头如捣蒜,却只收了一枚道:“小人用这枚交税就足够了,多了的还请大人拿回去。”
“多了就算是给你压惊的。”苏录温声笑道:“还能白白让你吃了苦头吗?”
其实七枚银元只含五两零四厘的白银,而且还是九三成的……
一时间让人搞不清这是金融学的魔力,还是权力的魔力?
第六一三章 花钱无罪!
正月初六,年味尚浓,詹事府重新上班。
待到皇帝起床升座,苏录便领着众同年来到腾禧殿,向朱厚照问安,请老板做开年训话。
殿内暖意融融,朱厚照端坐在宝座上,看着阶下整齐站立的秘书班子,是那样地朝气蓬勃,那样地斗志昂扬,那样地让人心生希望,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些年轻人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是他延伸皇权的可靠触手。有他们在,他的皇权才能稳稳扎根,茁壮成长,最终顶天立地,遮天蔽日!
皇帝发表了简单的训话,鼓励年轻的臣子们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当牛做马……当然,皇帝不差饿兵,地主不饿牛马,朱厚照大手一挥,又给每一位官员都发了十圆开年红包。
臣子们自然感激不尽,叩谢皇恩。苏录面上陪着笑,心里却暗暗感叹,去年穷得只剩八百两没看出来,今年手里一宽快才发现,这位爷简直就是散财童子转世。
铸币局的工匠们大锤都抡出火星子来了,都供不上皇上过年发压岁钱……
待众官员告退,朱厚照有些心虚地问苏录道:“我看你刚才冷笑了一下。”
“不可能,皇上看错了。”苏录道:“臣的表情管理一向到位。”
“绝对有的,是不是嫌我花钱太多?”朱厚照惴惴问道。
“恰恰相反,我觉得皇上这花钱速度太慢了,花钱也太少了。”苏录反问:“这个年发了多少红包?有没有十万两?没有的话不得反省一下,是不是有哪些人漏发了?”
“哈哈,你反讽我。”朱厚照从龙椅上跳下来,虚踢苏录一脚道:“阴阳怪气的,像你师公。”
“皇上误会了,为臣真是这样想的。”苏录却正色道:
“我其实跟传统的看法不一样——臣以为,皇上花钱其实对天下民生有益无害。况如今大明通货紧缩,呃……民间因为缺少货币,导致商业萧条,钱货不通,此乃百业困乏之根由!”
他便接着道:“皇上花钱,实则是将货币注入市场,令钱货得以流通,百业得以盘活,方可解此紧缩之困。所以皇上要大花特花,没钱借钱也要花!远胜于把钱藏在内库里!”
顿一下他又稍作补充道:“只是有一点,要尽量雨露均沾,发给拿到这个钱会花掉的人,而不是已经富得流油的人。”
“知道,那会变成死钱嘛!”朱厚照开心地直点头,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虽然他也没听懂苏录讲的那些理论,就听懂了个结论。
张永从旁听着,不禁暗暗感慨,怪不得苏贤侄独得圣眷,这这层次就跟人不一样——文官们总是跟皇上说花钱有罪,拦着不让他花,当然也没钱给他花。
刘瑾也只会说:‘他们骂他们的,咱花咱的!’而且钱还是跟老百姓那搜刮来的,让皇上花起来贼有负罪感……
苏录却说:‘皇上花钱是好事儿,要大花特花,只要注意雨露均沾就好了。’而且他还能帮皇上弄钱,这哪个皇帝能不爱呀?
“哈哈哈!那以后朕就可以放开了花了!”朱厚照果然乐颠了,揽着苏录的肩膀道:“我现在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看赏’!因为这时候他们谢恩最真诚了。”
他又对苏录笑道:“你就不用跟他们攀伴儿了,反正朕的钱都是你管着,你看着花便是。咱俩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
苏录连忙躬身谢恩,心中却自有计较——他绝不会动内库的一文钱。
师公教导过他,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为官清廉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何况他家又不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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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早午膳备好了,苏录便陪着朱厚照到暖阁边吃边谈。
“历来百官都视‘君王挥霍无度’为亡国之道,你为何偏偏反着来?”朱厚照给苏录夹个羊肉水晶角儿,“蘸醋才叫地道。”
“‘挥霍’后面还有‘无度’这个补语,任何事情无度,肯定是不对的。”苏录便解释道:
“但是将花钱视为罪过,这种思想是大错特错的……钱不只是财富,还是流通手段。举个简单的例子皇上就明白了。”
“你讲。”朱厚照最爱听苏录上课了,只要不扯到国家现实的困境……
“就说京郊有个小镇,镇上有客栈掌柜、屠户、绸庄老板,三人互相欠了十圆银币,却都因手头无钱,无力偿还,以致生意也做不下去。”苏录掏出皇帝刚赏的十圆钱,边讲边演示道:
“一日,有位客商来客栈投宿,先付了十圆钱作押金。掌柜拿到银子,立刻跑去还了欠屠户的肉钱;屠户得了银子,又去还了欠绸庄老板的布钱;绸缎庄老板则拿着这十圆钱,回头结清了欠客栈的饭钱。”顿一下他接着道:
“客商这时又改了主意,不想再住店了,便取了押金走了。”
苏录说着将那十枚银元收回袖中,正色道:“这十圆钱在镇上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回到了客商手中,可镇上三家商户却都偿清了债务,生意也能重新开张。这便是流通的力量啊!”
“若人人都把钱埋在地下,锁在箱底,那便是死钱,再多也无益于国计民生;可一旦让钱动起来,便能盘活百业,让百姓都能有钱用。”
“原来如此!”朱厚照不愧是大明朝掌管抽象的神,张公公听得一头雾水,他却已经理解了抽象的知识,拊掌笑道:
“看来钱这东西跟朕一样,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所以就应该拿出来用!”
“是,皇上英明。”苏录赞一声,颔首道:“管子曰:‘俭则伤事’,若大家都不花钱,商品便无法流通,生产便会停滞,百姓便无生计。”
“但之前为臣就跟皇上讲过,大明如今银根紧缩,大半钱财都被埋在豪门大户的地窖里,成了无用的死钱。咱们把钱从和尚们手中抄来,由皇上花出去,正是让死钱变成活钱,流通起来,才能发挥它的作用,造福天下百姓啊!”
他又话锋一转,回到起先的话题道:“所以,皇帝挥霍无度之所以会亡国,根源不在挥霍,而在于为了挥霍通过残酷的手段剥削百姓。但如果这个钱不是敲骨吸髓刮来的,而是合理征来的,合法赚来的,你花得越多只会对国家越有利!让百姓越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