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62节

如今瞧这架势,怕是连一坤年都够呛……

他偏又不敢在皇上兴头上泼冷水,不然待会还怎么汇报?只能硬着头皮陪着笑,自我安慰道,就当是政府开支,拉动经济了……

第五七九章 有血税了

茶歇已毕,朱厚照重新元气满满,回到正堂宝座坐定,听苏录继续汇报。

苏录照例呈上一份‘太长不看版’的简报,沉声启奏:“皇上,臣要汇报的第二部分,是将没收来的一千二百处商铺店面,重组改制为八大总皇店的事宜。”

朱厚照闻言失笑道:“皇店啊?那玩意儿朕早搞过了!先前让刘大伴儿牵头,派些太监拿了本钱去开皇店。结果折腾了半天,没挣着几个银子,还净赔钱。”

说起来,这皇店确实是刘瑾先起的头。他见京里工商业日益繁盛,眼热得很,也想跟着捞一笔。便在得到皇帝首肯后,派了心腹太监去开店。

可那些太监哪会做买卖?损公肥私倒个个一把好手,皇店挣的那点银子,还不够他们中饱私囊的。几年下来,皇帝连根毛都没摸着,他能感兴趣就怪了。

苏录却不慌不忙笑道:“皇上放心,皇店不赚钱是刘公公管理失当,不是皇店本身的问题……臣等审计这一千两百处商铺,发现它们每年都可以稳定提供两百万两左右的利润。”

“噢哟,这么多?!”朱厚照终于瞪起眼来。“他们怎么赚到的?”

“因为和尚们开的都是些盐铺米行、典当钱庄、煤矿运商、青楼赌场……之类,只要后台够硬就稳赚的买卖。而且他们经营多年,客源稳定。我们接手之后,只要别像公公们一样胡来,应该可以保持盈利。”

顿一下,他又诱惑朱厚照道:“而且,这些皇店的利润皆是实打实的纯收益,直接就归皇上哟。皇上难道不想拥有这样一笔,每年稳稳入账二百万两的长期收入?”

“当然想了。”朱厚照配合地使劲点头。“别说两百万两,你只要能每年给朕挣回一百万两,剩下的任凭你折腾,朕绝不干涉,也不让太监再插手添乱!”

“是,臣跟皇上保证!”苏录沉声应下。

“不过苏秘书,你的詹事府可是给朕出谋划策的,不能改行去做买卖啊。”朱厚照又提醒他道:“千万不要耽误正事哦。”

“皇上放心,不会的。”苏录再次保证,心说回头得再给朱寿上上课,让他知道知道,开皇店也是正事儿——挣不挣钱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积累经验、壮大队伍,为将来跟江南士绅开战做准备。

当然这样就扯远了,眼下便不展开禀报了。

于是他只是微笑道:“而且臣还有一层考量——整顿好这些皇店,咱们的触手便能借着店铺网络,遍及整个北直隶,这对咱们后续推广银元、发行银票,有着极大的便利。”

顿一下,他进一步解释道:“比如说,咱们可将现有的钱庄改造成皇家银行的分号,这样一下子就把摊子铺开了。再让所有皇店带头使用银票,同时提供兑换业务,百姓见皇店肯收银票肯兑银元,自然会放心效仿。大大加快银票建立信用的过程!”

朱厚照连连点头,大手一挥道:“好好,就按你说的弄,朕全权交给你处置,不用事事向朕请示。”

~~

第二部分就这么快速过去了,便到了第三部分——皇庄。

苏录让左右退下,这部分内容他要单独汇报。

“干嘛搞得神神秘秘的?”朱厚照果然被激起了好奇心。

苏录一句话就让他汗毛直竖。

“收缴的十六万顷土地,足以承载二十万心甘情愿为陛下交血税的军队了!”

朱厚照原本懒懒散散靠坐在椅背上,闻言一下子直起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你是说?把这些土地分给团营的将士?”

“是。”苏录点头道:“为臣拜托我二哥在军中摸过底,绝大部分团营将士家里的土地,都已经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朱厚照震惊问道:“按祖制,每名正军五十亩地,不许买卖,他们怎么就弄丢了?!”

“为臣就是军户,太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苏录便愤慨道:“祖制是规定军田不许买卖,可那些中高层军官,还有勋贵巧立名目,或是借口军士逃亡,将空额军田直接划归己有;或是趁人之危,逼着将士典卖军田,实则就是强占!”

“大明的军户太惨了。那些千户指挥使,牢牢掌握着他们全家的命运乃至生死。他们像奴隶一样,除了一逃了之,就没有别的办法,摆脱高级军官的掌控。”苏录语带哽咽道:

“更倒霉的是,大明勋贵基本都集中在京里,这些蠹虫最是贪得无厌,侵夺起来比地方卫所更肆无忌惮!像我们那种边远卫所,军官还怕逼反了军户,不敢太过。但勋贵们完全没有这份顾虑,反正天塌下来有皇上顶着。这种情况下,军户怎么可能保得住自家的土地?一百年下来,全都沦为权贵的佃户了!”

“怪不得二三十万团营凑不出五万精壮来,这样的军队怎么能打仗?!”朱厚照气得直骂娘:“他大爷的,当初幸亏没把钱还给那帮勋贵!”

“是,皇上圣明。”苏录恭声道。他也是越了解,越厌恶勋贵的……完全就是一群自毁长城的蛀虫啊!跟这样一群虫豸,怎么能干成大事儿?

这句套话在朱厚照听来,却讽刺感十足,他有些挂不住,黑着脸道:“以后不许这么说!朕已经跟团营将士处了大半年,要是圣明,就用不着你来说这些事儿了!”

“皇上不必苛责自己。”苏录忙给予安慰道:“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接触不到普通的士兵。哪怕心血来潮接见几个,也都是安排好的,不可能有机会跟你说这些的。”

“嗯……”朱厚照鼻孔放大,喷着粗气,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继续说,还有什么原因,朕一并整改。”

“第二层,便是鱼鳞图册废弛,土地改籍猖獗。军中蛀虫与贪官污吏勾结,肆无忌惮地篡改档籍——把军田改成民田,就可以易主,或是划入勋贵的庄田了!双管齐下,太祖太宗皇帝分给将士们的土地,就彻底消失了”苏录便长叹一声道:

“我们在退田的时候,就遇到很多军户,说这些地原先是他们的,可又拿不出任何证据,结果只能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嗯……”朱厚照神情阴沉地点点头,“当初刘瑾禀报说,天下在册民田,较太祖年间已减少四成五。现在看来,军田的情况,比民田还要严重太多!”

“是,民田关乎地方赋税,尚有官府监督,不能做的太过。可军田就黑暗多了,根本无人关心军户们的死活呀!”苏录痛心疾首道:

“皇上,说到底,不是将士们弄丢了军田,是权贵在上面侵夺,蛀虫在下面舞弊,才让您的团营将士家家无立锥之地,这样让他们怎么保护京城?为皇上出战?!”

说着他拱手沉声道:“也正因如此,臣才恳请陛下,用这收缴的十六万顷寺院土地,重建团营军屯——重新给将士们一份实实在在的恒产。皇上还为他们补发了军饷,他们怎么可能不把他们的命卖给皇上?!”

“弘之,你不用再劝了。”朱厚照一抬手,头一次叫苏录的字,神情郑重道:“我知道你是全心全意为我好,所以就说该怎么做就行,我都听你的!”

“是。”苏录便沉声道:“其实军屯之策,洪武爷制定已经非常完备了——每户正军五十亩,不可买卖过户,只需缴纳屯田子粒……这些都很好很好,也早就验证过非常好用,既能保证军粮供应,又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忠心的将士,而且还可以震慑地方,大大减少当地的叛乱。”

“问题是出在后来制度废弛,权贵疯狂侵占上,所以为臣以为,这次要补上旧制的漏洞,让土地长久地留在普通的军户家中!”

“没错,那具体怎么做?”朱厚照追问。

“为臣建议采取皇庄制,土地皆归皇帝所有,我倒要看看,谁敢觊觎皇上的土地?”苏录剑眉一挑:

“然后建立一个个军屯皇庄。团营将士可长期租种,租期定为九十九年!将士们只需缴纳每亩一斗的屯田子粒,此外没有任何负担!”

“将士们名义上是租种,实则就是永久耕种,子孙可以继承,但严禁买卖、典当。此外,将士若敢叛逃、怯战、不听号令,立刻收回田地,连子孙的继承权也一并取消,保准将士们对皇上忠诚不二!”便听苏录沉声道:

“而且屯田子粒定为每亩一斗,远低于民田赋税。这样将士们在外训练征战,家中即便劳力不足,也可雇人耕种,依然有利可图。再加上团营还有饷银,将士们家里的生活水准,可比普通百姓高出一大截!”

说着,他为朱厚照总结道:“陛下试想,团营将士的田是陛下赐的,小康的日子是陛下赏下的,陛下甚至还亲自为他们看守家业。这份恩情世世代代还也还不完!他们若是背叛陛下,便是丢了自己的恒产,毁了子孙后代的生计。我保证,将士们就是死,也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ps.先发后改。

第五八零章 重建三大营

【为臣和微臣都是正确的用法,只是后者更卑微一些】

东桂堂内,朱厚照听得心头激荡,热血翻涌,紧紧拉着苏录的手用力摇晃,激动万分:“弘之啊弘之!你真是父皇派给朕的福星啊!”

说罢,他又转头吩咐身旁内行厂提督张永:“即刻加强弘之全家的安保,须得像护着朕一般护好他!但凡有半分闪失,你们所有人都全家陪葬!”

“是,皇上放心,老奴豁出命去也会护好苏状元,不让皇上的心头肉有丝毫闪失!”张永忙高声表态。

对这种安排,苏录自然不能推辞。而且他现在干的这些事儿,确实也挺怕连累家里人的……

待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皇帝又迫不及待问苏录,皇庄具体该怎么搞?

“回皇上,臣建议,首先将十六万顷土地重新清丈造册,一式三份,一份交具体分配土地的衙门用以执行,一份留皇资委备查,一份送入大内留底,永不篡改!”苏录便沉声道:

“皇上,皇庄最大的益处,便是地界大小一旦划定,便永久不变,不像民田那般常有权属变动。所以权贵们也就没了借重新造册之机,上下其手、侵占田产的空子可钻。”

“嗯,确实。大伴儿也说过,那四成五的耕地,就是借十年重造一次皇册,一点点消失的。”朱厚照点点头,痛下决心道:“朕要定下祖制,军屯皇庄只能增不能减!后世儿孙不得违反!”

说着讪讪一笑道:“好吧,没有不能变的祖制,太祖皇帝的都不例外,何况朕呢?”

“皇上,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万世不变之法,”苏录语重心长道:“一项制度初定时是好的,可能几十年后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成了坏法,所以能管两三代人就已经是极好了,关键是要把正确的理念传递下去。”

“是。”朱厚照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把咱们该做的都做了,之后的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皇上圣……”苏录刚要习惯性说句套话,忽然想起皇帝不让这么说,便自然改口道:“圣心可贵啊。”

“哈哈哈,狡猾。”朱厚照大笑道:“朕确实还不够圣明,还得多多跟你学习,才能变得比较圣明。”

“皇上过谦了,您现在就已经相当圣明了。”苏录忙轻声道。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啊。”朱厚照却大摇其头道:“朕跟你处了不到一年,学到的东西比之前十几年都多,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不是我父皇显灵啊。”

“皇上这话不能乱讲啊!”苏录吓得差点跪地,他虽然好为人父,但万万没有当太上皇的想法啊。

“起来起来,我就那么一说,你就当是句玩笑吧。”朱厚照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起来。

“这种玩笑为臣可开不起啊。”苏录摸着脸道:“我这颗脑袋,还想多为大明出出主意呢。”

“哈哈放心,只要有朕一天,你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朱厚照揽着他的肩膀,诚心诚意地笑道:“咱俩同年同月同日生,兄弟我罩你一辈子没问题的!”

“臣谢皇上隆恩。”苏录一脸感激地客气一句,但其实他这人,从来不相信别人的承诺……

~~

朱厚照对皇庄屯田的上心程度远超其他,他背着手仔细寻思一番。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原先在这些土地上耕种的农民,该如何安置?”

苏录答道:“皇上放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势必地多兵少,大部分土地还得靠佃户来种。所以无非是换了个田主罢了,让他们继续租种便是,具体租约,就让皇庄的官员与佃户们自行商议即可。”

朱厚照点点头,当即算起账来:“十六万顷地是……一千六百万亩。一名正军分五十亩,那岂不是能分给……三十二万将士。咦,不是你说的二十万啊?”

“皇上真可谓心算达人啊!”苏录赞一声道:“不过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一来,将士难免阵前亡。若将士阵亡后,其家中一时无法再出一名正兵,难道还要将他们的地剥夺不成?”

“那怎么能行?那样一来,军心瞬间便会涣散!”朱厚照断然摇头,他与军队的亲和力,除了太祖太宗,可以说是最好的。所以很多深宫天子不懂的道理,他反而一清二楚。

“所以,需要预留出相当一部分田地,好分配给日后的补充兵员。此外,每亩一斗的屯田子粒,只够支取十二万将士的口粮,所以按二十万兵力计算,尚有四成粮草仰赖外部供给……”便听苏录沉声解释道:

“一旦漕运被截断,禁军便面临断粮的风险。所以还应该保留一部分皇庄作为军粮田,保证在极端情况下,粮草可以自给自足,这样才能始终保持禁军的战斗力!”

“好好,天底下就没有比你更细的人!”朱厚照连连称赞道:“那就按你说的,留足余量……”

说着他又自嘲一笑道:“其实,就是二十万大军,还不知猴年马月能凑起来。我整顿十二团营半年多,满打满算,也才凑了不到五万可用之兵。”

“皇上曾说过,兵贵精不在多,微臣深以为然。”苏录沉声道:“咱们要的是能为皇上交血税的勇士,不能什么歪瓜裂枣,老弱病残都授田。不如趁这个机会来一次太祖皇帝那样的大阅,对团营将士进行选拔,唯有通过考核者,方能分得田地。”

“说的是!”朱厚照忽然眼前一亮,一拍大腿道:“朕有办法了!你知道团营的前身是什么吗?”

“是什么呢?”苏录明知故问,给皇上留下表现的机会。

“大名鼎鼎的三大营!”谈到军事,朱厚照如数家珍……好吧,也确实是他的家珍。

“那可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军,太宗皇帝靠它横扫漠北,威震天下!四方蛮夷闻三大营威名无不丧胆!”

“那是哪三大营呢?”苏录凑趣问道。

“来,朕好好跟你唠唠。”朱厚照好容易逮到一次给苏录当老师的机会,珍惜得不得了。

“头一个五军营,兵力最多,步骑兼备,有十万之众,是三大营的主力!”

“第二个三千营,可不是只有三千人。是太宗皇帝收编鞑子精骑组建的,全天下最强的骑兵!”朱厚照说着,还模仿了个拉弓姿势。

“第三个更厉害了——神机营!”他又改成了举枪射击的姿势。“我大明朝独一份的火器部队,专练火铳火炮。征安南,伐漠北,枪炮齐鸣,无可匹敌!”

说着他对苏录笑道:“你还没放过铳打过炮吧,那玩意儿可比烟花爆竹过瘾多了,回头我带你去打个炮过过瘾。”

“好。”苏录欣然应允,他也早想亲眼看看大明枪炮的水平了。

朱厚照的笑容渐渐消失,万分惋惜地叹息道:“可最强的军队也经不过岁月的侵蚀,三大营后来日渐废弛,最终全都葬送在了土木堡……”

“后来于少保重整禁军,甄选精锐成立了‘十团营’,彻底取代了三大营。神机、五军、三千营,便消失在了历史中……”说着他看向苏录道:

“就像你说的,再好的制度运行个几代人就会废掉,现在于少保组建的团营也彻底废弛了,所以又到了变一变的时候!”

其实有一点朱厚照没说透。那就是于少保废‘三大营’组‘十团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结果——统领禁军的权力从五军都督府转移到了兵部,从而实现了从勋贵领军到文官统军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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