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去吧,已经报给皇上的钱,那就一文不能少!”刘瑾却不耐烦地摆了下手:
“行了,别一个个光想占便宜不想吃亏,你们还缺捞钱的路子?墙里损失墙外补得了,非盯着在庙里那点钱?!”
“好好好,我们认栽。”见刘老大不容置喙,马永成等人只得自认倒霉。
好在他们损失不大。太监们可瞧不上放高利贷这种辛苦钱……缺钱了直接捞,直接抢便是,何必费那鸟劲?
他们在庙里存银子主要是防个万一,自然没必要太多,也就是个几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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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内阁中堂烛火摇曳,气氛比三位大学士归来时更显沉凝。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舍人,将三厂一卫在禁军配合下查抄寺院的详情,轻声回禀给三位阁老。
三人听了眉头愈发紧锁,神情更添几分严峻。这些天他们天天被刘瑾拉着白天开会,晚上想办法,都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是以虽然听说厂卫和禁军查封了京里的寺院,他们也只以为是宝莲、广慧寺的后续——八成是有太监撺掇皇帝趁机敲光头一笔。
阁老们猜到了皇帝要捞一票,可谁也没想到,这一票居然能大到解决财政危机……结果被刘公公在财政会议上,成功装了把大的。
这对几位阁老的心灵打击,甚至要超过‘奉天门匿书案’那回!
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智力层面的东西,那是以往刘公公所欠缺的。眼下六部尚书都已经是刘瑾的人了。如果再给刘公公补上智力的缺陷,还怎么跟他斗啊?!
所以回来之后,他们马上派人去了解详情,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们辛苦了,老夫让餐堂留饭了,快去后面吃口去吧。”完事儿,李东阳温声命几个舍人退下。
“先以三法司的名义宣判,两寺大案,奠定整体基调是朝廷惩处恶僧,然后集体处决立威造势,再引导百姓一起告状,这样就有了查抄的由头!”没了其他人,王鏊便满脸费解道:
“随后由外而内层层布防封锁,五十六所寺院同步合围,将僧人一网打尽。紧接着连夜突审,固定口供,天亮时便坐实了罪名,把勋贵们说情的门路全堵死了——更难得的是,老百姓竟都拍手称快,直呼为民除害!这等步步为营、老谋深算的手笔,真能是刘公公那帮人策划出来的?”
首先可以排除刘瑾、焦芳这对狼狈为奸的组合,他俩最大的特点就是粗鄙急躁,想一出是一出。若是他俩主导,必定是临时起意,胡乱抓人,怕是昨日抄寺,今日整个京城就闹得鸡飞狗跳,说不定还会逼得那些和尚狗急跳墙……
王鏊便猜测道:“莫非是张彩的手笔?他不是成了刘公公的新宠吗?”
“不会的。”杨廷和断然摇头道:“张彩此人我了解,像是魏晋的士大夫,只喜欢夸夸其谈出风头,对琐碎细致的工作十分厌恶。这般缜密如织、环环相扣的行动,没有数月周密策划根本无从谈起。”
顿一下他哂笑道:“而且有焦阁老在,怎么可能让他如此大出风头?啥事都给他搅和黄了。”
王鏊皱眉问道:“那到底是谁?”
“还能是谁?”杨廷和没好气地哼一声,语气复杂道:“半年前,你那位得意门生,就带着你其他的门生,在暗中调查京城佛寺了。为此还有个进士被抓去了黑煤窑挖煤呢。你不是为这事儿还大发雷霆,参了顺天府尹一本吗?”
“哦,这事我有印象。”王鏊点头道:“那孩子叫路迎,是个实在的山东汉子。”
“所以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便听杨廷和断然道,“这方案分明就是苏状元领着詹事府搞出来的!而且连执行层面都是他在暗中督办——周舍人不是说,詹事府的同年一个都联系不上了吗?这说明他们深度参与了此案!”
“我的门生竟如此厉害?”王鏊难以置信,骄傲道:“这才当官半年啊!”
“……”杨廷和一阵无语,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东阳:“元翁,您倒是说句话!”
李东阳掏出帕子捂住嘴,咳嗽两声道:“此事确实不似刘公公的手笔,但咱们也不必胡乱猜测。回头我直接问问弘之,一切便有分晓。”
“确实,如果是弘之谋划这一切,咱们应该高兴才是!”王鏊马上赞同道:“这说明年轻的一代很好很强大呀!”
“理儿是这个理儿。”杨廷和依旧神情紧绷道:“苏状元能力拔群,当然是好事,但二位可得叮嘱他,万万不能与刘瑾同……合作呀!”
他本来想说同流合污,但估计李东阳和王鏊都要生气的。
“合作是绝无可能的!”但‘合作’李东阳也不爱听,皱眉郑重道:“天下人都清楚,他与刘瑾有多大的仇怨!谁跟刘瑾合作,他也不会的!”
“没错,弘之是你的同乡晚辈,我的门生,也算元翁的徒孙,根正苗红的自己人!”王鏊也提高嗓门强调道。
“确实,是老夫让他在皇上身边,尽可能地争取皇上的信任,不让刘瑾独占圣眷的。”李东阳亦不甘落后,为苏录背书。
“我也没说他不是自己人呀,你们急什么呀?!”杨廷和无奈道:“我只是怕他久居鲍市不闻其臭。时间一长,忘了自己的立场啊!”
“你这话我还是不爱听了。”王鏊依旧反驳道:“退一万步讲,即便这次真是弘之谋划的,那也是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他心性纯粹,出仕日短,想不了杨阁老这么复杂。”
顿一下,他又笃定道:“再说,弘之不过是个官场新丁罢了,这些事肯定轮不到他做主。不要说得他好像已经成了幕后黑手一样。”
“我也不是要苛责他,只是防患于未然。”杨廷和只好放缓语气道:“唉,这次的事情,他要能提前给咱们通个气,何至于如此被动?”
“不是,为什么要跟咱们通气啊?这事儿也跟咱们没关系啊!”王鏊失笑道:“莫非杨阁老也成了哪家庙的护法珈蓝神?”
“你说什么呢?!”杨廷和差点摔了茶碗子。“你维护弟子可以,但休要侮辱本官!”
“好了好了,弘之跟我说过,他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种看起来跟咱们没关系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特意报信呢?”李东阳劝下两人。
杨廷和搁下茶碗,绷着脸道:“不管怎么说,他这次事实上确实帮了刘瑾,还搅黄了咱们的计划。”
“咱也从没跟他透露过咱们的打算,他哪里知道?”李东阳道。
“就是,还是你坚持不跟他通气的。”王鏊愈发不悦道:“再说,就冲你们二杨当初送他那份‘大礼’,人家即便与你们离心离德,也在情理之中!”
杨廷和面露窘色,不禁苦笑道:“我哪能料到,他进京之后竟能转眼攀上皇上,成了文官里独一份的宠臣?”
“那不多亏你们搞这一出,皇上才知道他吗?”王鏊冷笑道。
“好了,都别说了。”李东阳抬手不让两人争论下去,沉声道:“这次的事儿,无论如何都怨不着弘之。咱们既没跟他交代过内情,他在皇上身边为皇上办差,本就无可厚非。”
王鏊缓缓点头:“确实无可厚非。”
“皇上下了旨意,他总要遵照执行,不可能为了反对而反对吧?”李东阳又对杨廷和道:“往后我们多多与他通气,加强沟通就能避免这次的情况了。”
杨廷和便也点头道:“元翁说的是正理。弘之能展现出能力也是好事,就可以帮咱们,把权力一步步夺回来。”
“……”王鏊哂笑一声,见李东阳微微摇头,没再吭声。
ps:老小今天考完试也中招了,折腾死老父亲了,下一章得晚一些。
第五七二章 我可是当家主母!
西长安街,状元第。
后院花园里,各色菊花在暖暖的阳光下争奇斗艳。
大伯娘正一边逗弄怀里的小狮子头,一边对三个媳妇絮絮叨叨地传授育儿经。
“这养孩子吧,就得泼辣点儿,脏兮兮的才好养活。如今条件好了,也不能太干净,不然老是生病……”
这时,二妮进来禀报:“对门武定侯夫人又来了。”
大伯娘登时紧张起来,把孩子递还给老二媳妇,又局促地整了整衣襟。
洪武年间征云南时,武定侯是西路军主帅,他们苏家的祖宗是人家麾下的大头兵。
所以见着侯府的主母,大伯娘下意识就生出矮人家一头的怯意。
“娘,您紧张啥子?”朱茵笑着宽慰婆婆:“她又不是头一回来咱家了。再说了,这都传到他们家第几代了,人还能拿旧日的关系压你不成?”
一旁的黄峨也柔声附和:“嬢嬢,您要是不自在,我陪您一块儿去见客便是。”
“好啊好啊!”大伯娘连连点头,拉着黄峨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自嘲道:“闺女啊,嬢嬢就是个窝里横,我是真怕见这些金尊玉贵的夫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嬢嬢您如今也是堂堂四品恭人了!”黄峨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鼓励大伯娘道:“再说他们的爵位是祖辈传下来的,咱们的诰命可是自家男人挣来的,何须虚她半分?”
“倒也是哈。”大伯娘被这话点醒,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再说您就算是窝里横,可这也是在咱自己窝里啊。”黄峨又掩口笑道:“用爷爷的话说就是‘别丢份儿’!”
“哦对啊!爹要是看见我这副熊样,非得绕着北京城溜达三圈才能解气。”大伯娘闻言,先前那点慌乱一扫而空,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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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上,‘六魁真状元’‘探花’‘武状元’的匾额高悬!
望着这三块光宗耀祖的匾额,大伯娘最后一点拘谨也没了踪影,心里反倒生出几分骄傲来——就凭这‘兄弟三鼎甲,文武双状元’的功名,放眼京城,她也不虚任何人!
武定侯夫人刘氏已端坐在客座上,见她进来便笑着起身:“嫂子,前儿邀你过府小聚,你总不肯赏脸。我可又来叨扰了!”
“哎呀,瞧夫人说的!”大伯娘连忙上前见礼,满脸笑容道:“我是不敢去打扰啊。”
刘氏拉着她的手,笑得热络:“嫂子哪里话!你养出三位人中龙凤,京城里谁不佩服?咱们两家可得多走动走动才是。”
之前刚搬过来的时候,刘氏礼貌性来拜访过一次,当时虽然对大伯娘很客气,但绝没有这份热情,不然大伯娘也不至于怵头见她。
“好好好!”大伯娘见状,觉得自己太不把人往好处想了,人家侯爷夫人根本没歧视自己好吗?
她便满心惭愧地爽利应下,又拍着胸脯道,“夫人若是有什么事儿,尽管开口。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手脚勤快,不怕麻烦。”
刘氏一听她都跟自己明示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没想到这村妇还挺上道,说不定她侄子已经跟她打过招呼,就等着自己上门了。
既然如此,她便也不装了,凑近了笑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来,还真有一事想要求嫂子。”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大伯娘一口应下,半点不含糊。
“当然能办到了。”刘氏便压低声音道:“劳烦你帮我问问状元郎,能不能帮我们家,把寄存在灵谷寺的那笔银子讨回来?”
“啊?”大伯娘一听懵逑了,原来不是请自己帮着干活啊?
刘氏以为她在故意抻自己,便咬牙道:“放心,讨回的银子里,给你家抽一成辛苦钱!”
这话一出,大伯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当是什么安床陪喜之类的活儿,原来是这种事儿!”
“是啊是啊。”刘氏笑道:“等我儿子将来结婚指定请嫂子安床,不过眼下还请嫂子帮帮这个忙。”
谁知大伯娘非但没答应,居然还训起刘氏来了。
“你们当家的没教过你吗?女人家莫掺和男人在外头的事!男主外,女主内,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乱了章法,家里是要出乱子的!”
“哎呀嫂子,”刘氏却不以为意地笑道:“您说的那都是庄户人的老规矩了!如今你也是命妇了,咱们这些有官身的女人,本就该做些男人不方便出面的事,说些他们不方便说的话呀。”
“这诰命是男人挣来的,咱们该给他们分忧,不是给他们招祸!”大伯娘脊背挺得笔直,嗓门儿彻底恢复了平日的洪亮道:
“我不管别人如何,只要我还是苏家的当家主母,这规矩就不能破!谁说也不好使!”
说罢,她抬手一指身后高悬的三块匾额,掷地有声道:“因为这三块匾,就是这么挣来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噎得刘氏哑口无言,晕头转向坐了片刻,便寻了个由头告辞回家了。
“弟妹再来玩啊!”大伯娘把刘氏送到门口,看到她回了府,郁闷地叹了口气道:
“唉,我这臭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怕是把人给得罪了。”
黄峨却拍手赞道:“嬢嬢,您方才说得实在是太好了!又威风又硬气!我们老苏家的门风硬是要得!”
听黄峨这样说,大伯娘便高兴起来。“没丢份儿?”
“一点没有,还大大长脸了呢!”黄峨竖起大拇指。
“哈哈哈!”大伯娘尾巴登时就翘到了天上。“也不瞧瞧我是谁?我可是当家的主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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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阁老确实没说错,这次‘六根清净’行动丝滑无比。
不过三日工夫,京城中小寺庙便尽数重开山门。
世人常说的‘杀鸡儆猴’未必见效,但‘杀猴儆鸡’的法子,绝对立竿见影——自打京城五十六家大寺庙被连锅带盆端掉,一众中小寺庙的僧人便噤若寒蝉。
非但老老实实接受了清丈田亩、核查僧众人数的政令,就连补缴历年欠税之事,也半点不敢推诿——这已是朝廷网开一面的优待了。
否则,就算官府不像对大庙那般直接查封抄没,单是依照《整顿僧团敕谕》的条规严办,他们也万万承受不住。
此外,两百四十四家中等规模的寺庙,还按其违法情节轻重,认缴了一万至三万两的赎罪银。这笔钱可没有方丈敢拖欠,因为一个月内不缴清,他们便会跟大寺庙一样,被抄个锅干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