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就不用说了,咱们干这档子事儿必须快进快出,迟则生变,夜长梦多。”苏录便答道:
“准也分两部分,一是要准确查抄。这些寺院多是百年基业,在京城盘根错节,产业遍布、明里暗里、种类繁杂,务必掘地三尺,一分一毫都不能遗漏……既然做了恶人,就要得到最大的好处!”便听苏录沉声道:
“二是准确落实每座寺院和僧人的罪名,千万不要胡乱捏造,不然后患无穷。”
顿一下他接着道:“其实大部分和尚也不会杀人放火、强抢民女。他们有钱有势,什么都可以花钱享受到。”
“嗯嗯。”张永重重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今天他们搞突然袭击,打了秃驴个措手不及,把那些大寺庙都查封了。但很快等那些皇亲国戚、公侯伯爷回过神来,就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所以必须得给和尚们把罪名坐实了,最好能让那些贵人没法替他们说话,那就万事大吉了。
但要是胡乱给僧人定罪的话,说不定就会成为他们反攻倒算的借口。到时候闹得太大,光一个刘公公背锅可不够,自己说不定也得搭进去。
“其实也不难。现在大家日子都这么痛苦,不管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全都一把辛酸泪,所以我们只要聚焦和尚们无忧无虑,快活似神仙的奢侈生活,就足以引爆大家的怒火。”苏录说着便举例道:
“诸如和尚娶妻生子、三妻四妾、勾搭读书人老婆;表面上清贫,实际上住着大宅庄园,奴仆如云啊……这些罪行调查起来也容易,坐实了也不难。但一定要具体,要让大家既津津乐道,又恨不得把他们撕了。读书人和老百姓的情绪起来了,舆论也就一边倒了,谁也不敢替他们说话。”
“确实,虽然不违法,但是这违反了清规戒律啊!”还张永都听得愤然道:“和尚就应该跟我们太监一样,凭什么他们就可以娶妻生子?!”
张公公显然是被准确戳中了痛点。
“世伯说到点儿上了。”苏录点头笑道:“如果他们不是和尚,我们还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毕竟咱们又不是强盗,最后还是要合理合法的。”
“但他们偏偏是和尚。”张永抚掌笑道:“那些俗人之欲就都是实打实的罪过了!”
“没错,所以我们才叫‘整顿僧团’,而不是‘惩治不法’。”苏录狡黠一笑。这就是准备充分的好处,所有的问题都设想过,所有的可能都推演过,才会有现在的智珠在握。
“哈哈,贤侄你真是……神了!”张永由衷赞道:“放心吧,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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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本来还担心,苏录首次谋划此等大事会考虑不周,打算以长辈的身份指点一二。谁知人家比他考虑的周全多了,水平也比他高太多。
这下他彻底放下心来,当即传令整顿僧团专班,按计划设立四个专项小组——
一是财产登记组,负责登记寺院的金银珠宝、佛像法器、典籍文物、粮食香油等动产;
二是人员审查组,负责审查僧侣的身份,度牒真伪、违法犯罪等;
三是土地清查组,负责清查寺院土地数量、来源、权属等;
四是财务核算组,负责统合复查寺院财产价值、追缴欠款、统计收益等。
按说眼下人手紧缺,苏录搭起这么大架子也填不上缺,但他被资本家剥削久了,也就学会了怎么压榨人力——他把所有人手都调拨至财产登记组与人员审查组。
土地清查组与财务核算组暂时先不进人,只保留两个空架子,
待前两组工作收尾,再将人手打散交叉重组,编入后两个小组。
这样既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难题,又能减少徇私舞弊,可谓一举两得。
就是下面人要一个人干两份活,肯定会很累。但这年头,不用贷款上班就很好了。累就累点吧,大不了完事儿多发点奖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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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六根清净’的头一晚,主要是财产登记组负责搜寺造册,人员审查组进行人员审查。
后一块因为苏录太缺人,而且也不擅长,就全权交给了钱宁负责。
钱组长是非常擅长跟人打交道的,尤其擅长打人……
他又搬出了在广慧寺的那一套,什么卸肩锁肘、折膝跪立、贴壁锢身、罗汉吊缚等五花八门的手段轮番上阵,把那些嘴硬抵赖,坚称清白的僧人,一个个折磨得哭爹喊娘、问啥说啥。
甚至没一个能抗到他上刑具的……
而且钱宁近来跟着干爹揣摩出不少权术,还加上了诱供的法子。
他当着所有僧人的面宣布:“谁能主动交代问题,且揭发同寺僧人罪状越多、越重大,便可以免罪释放,既往不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免罪的诱惑,僧人们顿时乱了禅心,为求自保纷纷互相攀咬、揭发立功……
我揭发你在外面娶了老婆还生了孩子,而且还勾搭了邻居刘寡妇。
你揭发他出家之前杀过人,想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没门儿!
他揭发我贪污铸造佛像的金子,明明刘公公的珈蓝佛金身应该是三十斤,结果铸出来硬生生轻了一半……
我一听说他把我揭发了,一怒之下又揭发出他给方丈戴绿帽子的罪状来!
和尚们朝夕相处几十年,彼此知根知底,互相揭发之下,先前藏着掖着的罪状,如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一夜之间,大能仁寺上上下下所有和尚的罪名便全部敲定,除了十岁八岁的小沙弥,就没有一个屁股是干净的!
而且桩桩件件皆有供词佐证,还有和尚们签字画押,做得扎实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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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第一波查抄简报便陆续送到了豹房东桂堂。
苏录虽然一夜未歇,但还是抖擞精神,马上带着几名留守的官员,迅速汇总统计,建立台账。
只能说有福之人不用忙,待到日上三竿,朱厚照才‘早早醒来’,刚睁开眼便迫不及待问道:“二伴,怎么样,有结果了没?”
“皇上别急,哪能那么快啊?”张永笑着安抚皇帝,熟练地替他穿戴整齐,伺候着洗漱完毕。
待皇帝移步明阁用早膳时,便见苏录顶着对黑眼圈走进来。
虽然他现在不是朱寿,但依然特许苏录不经通禀,直接入内见驾。
“哟,苏秘书来了!”朱厚照看到苏录,便眉开眼笑地招呼道:“快坐下,陪朕一起用膳。”
听到皇帝对自己的称呼,苏录一阵无语……他先前不过随口跟朱寿抱怨了句,我现在就是你的秘书。结果皇帝也一口一个‘苏秘书’的叫起来。
但皇帝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他也只能应着。苏秘书躬身行礼道:“谢陛下,臣已然用过了。臣是来汇报初步调查结果的。”
“哦,这么快?快说快说!”朱厚照立刻放下筷子,满脸急切地望着他。
便见苏录深吸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缓缓禀报道:
“回陛下,先前的预判太保守了——此次查抄所得,比我们最乐观的估计还要丰厚!”
“快说啊!”朱厚照急得脖子伸老长。
“经初步清点,五十六座寺庙中,其金银铜钱,佛像、法器、珠玉,再加上僧人的私财,折算下来,便已有三千万两白银之巨——这还未计入土地、粮草、绸缎及古董珍玩等其他财产!”
“三、三千万两?!”朱厚照下巴差点掉到桌子上,难以置信道:“怎么会这么多?先前预估的还没这一半多呢!”
“实属正常。”苏录解释道:“此前我们仅能通过间接调查的方式摸查,严重缺少实证,所以只能按最保守的情况估算。如今实地查抄才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些寺院搜刮财富的能力!”
顿一下,他接着道:“况且僧人们可以借着铸造佛像法器的由头,合理合法地囤积金银铜,日积月累,自然数额惊人。”
“他奶奶的!”朱厚照一拍桌案,激动道:“往后就得规定,所有佛像法器,不准用金银铜铸造!佛像只许用泥塑木雕,法器只准用铁,最多刷点金漆意思意思得了!”
“陛下,大可不必。”苏录摇头笑道:“一来,佛像用贵金属本是佛门惯例,骤然禁令容易引起天下寺院的反弹,而且我们也没有能力落实禁令……二来,皇上也得给子孙重新积攒‘存钱罐’了。”
“嗯,你牛逼听你的。”朱厚照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又迫不及待问道:“这些钱现在就可以花了吗?”
苏录差点没绷住,赶忙提醒朱厚照:“皇上,我们是朝廷执法,不是土匪打家劫舍。”
“有区别吗?”朱厚照反问。
“当然有了!”苏录差点被他整破防,老子堂堂状元,跟你这打家劫舍啊?“我们是执法!明白吗?!所以这些钱必须按部就班、合理合法地收归国有,然后才能算是皇帝的钱!”
“哦哦哦,你说了算,都听你的还不行?”朱厚照态度好的不得了。
ps.先发后改。
第五六八章 死银子
“快给朕看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朱厚照饭也不吃了,从苏录手里接过查抄台账,瞪大眼睛细看起来。
才大半天功夫,自然不可能有特别详细的账目,只有一份初步的汇总表,分金银铜玉四类列出了五十六座寺庙的财产状况。
当然,苏录知道朱厚照懒得细看,所以又全都汇总到第一页的总账上。
朱厚照手指点着总账上的数字,一行一行的数起来,越数眼睛越亮:“光黄金就有两百万两?”
“是的,眼下金银比价是一比六,所以折银一千两百万两。”苏录答道。
“这些秃驴竟藏了这么多真金?”朱厚照震惊道:“都能把紫禁城买下来了。”
“正常。”苏录解释道:“黄金是佛门七宝之首,不朽不坏,象征佛法永恒不灭,佛光普照十方,所以佛门造像饰器向来以金为尊。单尊三尺高的纯金释迦佛,便重百余斤,价值上万两白银。这五六所寺庙,多是金元时就存在的,也从来没有遭过兵灾,哪家没个十尊八尊的金佛像镇庙?”
“但铸像只用了三成,大和尚们实在太喜欢黄金了,什么佛冠璎珞、经轴经盒、幡幢铎罄、香炉烛台,只要有条件,那就上金的,就连化缘钵都是紫金的!”苏录笑道:
“上不了纯金就用鎏金贴金,一两百年下来,整个佛寺都金碧辉煌了,用一半点儿黄金能有这效果?而且和尚们自己也喜欢金子,稍有点权力的大和尚,各个都一堆的金簪、金镯、金戒指、金项链……”
“他们又没有头发,要金簪子干什么呀?”朱厚照不解问道。
“他们没有,但相好的有啊。”苏录笑道:“根据人员审查组的初步报告,两成的僧人在庙外娶妻生子,四成有固定的相好,六成去过那种地方……要不是和尚们的欲望如此强烈,攒下的黄金肯定会更多,因为女人更喜欢黄金。”
“妈的,这帮和尚成了什么样子?不整顿能行吗?!”朱厚照登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说着又不可思议道:“他们怎么比例这么高啊?”
“圣人早就说过了,饱暖思淫欲。”张永愤愤道:“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不就净寻思那点事儿吗?”
“妈的,不如下旨以后要想当和尚得先阉割!”朱厚照便道。
“也好啊,以后我们阉人当不成太监还有条出路。”张永深表赞同。
“想都别想,人家早打好补丁了。”苏状元摇摇头,道:“佛教典律明文规定,比丘不得度阉人出家,受具足戒,只能受菩萨戒和在家戒……”
“切,稀罕!”张永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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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看到珠玉一栏价值共‘两百六十万两’的字样,又啧啧称奇道:“珠宝也不少嘛。”
“毕竟佛教七宝中,除了金银都是宝石。佛像和法器上都需要镶嵌大量的珠宝,什么红宝石、猫眼石、玛瑙、琥珀、砗磲、珊瑚……”苏录颔首,有些头大道:
“这些宝石无一凡品,价值连城,就是太不好变现了。所以微臣都是让当铺朝奉,用最低的市价估值。”
“嗯嗯,这么说还是金银好,金银天然就是钱。”朱厚照便继续往下看白银一栏,眼睛又瞪得老大。
“一千四百万两,最大头在这呢!”
“而且法器首饰只是小头,绝大部分都是银锭、银冬瓜之类的现银。”苏录道:“此外,还有大量的佛债、借贷,存在各家寺庙开设的钱庄票号,这一块还没来得及统计呢。”
“整天说市面缺银国库缺钱,原来都被这帮秃驴藏起来了。”朱厚照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感受了。“难道他们是属貔貅的?藏这么多银子也不花,神经病吗这不是?!”
“恰恰相反,这很合理。”苏录道:“早听说天下的银子市面上只占两成,有一成被打了各种银器,剩下的七成全都被富人贮藏起来了,基本是永久地退出了流通,成了死银子……”
“银子还能死?”朱厚照不解问道。
“把银子藏起来,十年八年甚至几十上百年不再使用,对天下来说存的银子就是死了,大明的银荒就是这么来的。”苏录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傻?”朱厚照好奇问道:“有钱不花存着干啥?”
对一个几个月前,国库里只有八百两的皇帝来说,确实难以理解。
“一是贫富悬殊太重,他们花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敛财的速度。”苏录解释道:“二是大明宝钞造的孽,从最初的一两面值兑一两白银到现在一文不值,贬值了何止千倍?有钱人自然选择贮藏起金银,先尽量花宝钞了。”
“这就导致了银荒,银荒又导致了白银价格不断上涨。银价上涨,富人就更加有动力贮藏白银了,于是乎就形成了恶性循环。”顿一下他接着道:
“当然还有更复杂的原因,比如投资渠道缺乏,对未来预期悲观,都会导致这种行为……总之遇事不决,藏罐银先。”
朱厚照和张永听得十分入神,他们最佩服的就是苏录总是可以把纷纷扰扰的大千世界看得清清楚楚,然后给他们把道理讲个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