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42节

太后恢复进食后,绝食风波终于有惊无险过去了,最终定论更堪称妙哉——皇上无错,太后亦无过,一切祸端,皆系张延龄一人之罪!

是那张延龄倒行逆施,强占民田,勾结喇嘛,采生折割,妄行邪术,草菅人命。在罪行即将暴露之际,为求逃避罪责,竟胆大包天对太后行魇镇之术,这才致使太后无法进食,令君臣百姓忧心如焚!

张延龄的罪状昭告天下后,广慧寺的罪行亦随之披露,再加上先前宝莲寺的谋逆大案,京城佛寺接连爆出惊天丑闻,彻底激怒了正德皇帝——他当即下旨,命詹事府秘密彻查京城所有佛寺,务必查明到底还有多少有辱佛门、藏污纳垢的勾当……

“开始吧!”东桂堂中,苏录宣读完圣旨,便沉声下令。

“是!”众同僚齐声应道。

他们参照龙虎班之前的调查报告,有针对性地从礼部、户部、刑部、大理寺调取了近十年的僧籍、田产、刑案卷宗,堆了整整一屋子。

然后在苏录的统筹下,有条不紊地梳理线索、制定周密的调查方案。对第一次接这种大活的詹事府众人来说,这当然不轻松了……每一家寺庙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他们必须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尽可能挖掘出这家寺庙详细的财产状况、不法勾当、以及保护伞。

好在苏录为他们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大家只需要在接下来数月,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地推进即可。

另一边,正德皇帝也在风波过后振作起来,居然开始上朝了!

虽然只是每月一次的月朝。但今年元旦之后,还没上过朝的大臣们已经知足了。总之,这是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但有些好笑的是,苏录这位天子近臣,居然没资格上朝……

因为哪怕是这种朔望大朝,上朝官员也是有品级门槛的。

没有特旨召见的话,通常只有京官五品以上,以及科道言官才可以上朝。

苏录现在的职务是翰林修撰兼詹事府丞,前一个官职是从六品,后一个官职是正六品。

其实皇帝已经给他悄悄提了一级了,但距离上朝还差两级呢……

所以今天虽然是大朝的日子,他还是老老实实跟大哥一起到紫禁城……隔壁的豹房上班。

看着公卿大臣们的车轿络绎不绝往承天门而去,哥俩不禁都有些羡慕。能上朝才是正经的京官,不能上朝,好意思说自己京官吗?

“我羡慕羡慕也就罢了,你整天跟皇上在一起,有啥好羡慕的?”羡慕之余,苏满不禁好笑道。

“第一我只跟朱寿在一起,不是跟皇上。”苏录竖起两根手指道:“第二,这人啊就是这样,一旦被排除在外,心里就会不舒服。”

“那你跟朱寿说说,让他再给你提两级呗。”苏满笑道。

“那可不行。”苏录断然摇头,还是摇晃着两根手指道:“第一我从来不对他提任何要求。第二,他给我提这一级,我都不愿意,只是为了工作需要没办法。”

“你这家伙,怎么还这么个色呀?”苏满不禁摇头失笑。

苏录却一本正经道:“我这不是个色,而是官职得匹配我的年龄和资历啊,不然我不成佞幸了?”

“呵呵,倒也是……”苏满被他说得发笑,不再多言。

兄弟二人说笑着进了豹房,去东桂堂上班不提。

~~

奉天门外,正德皇帝今日御门听政,卤簿大张,百官毕至,君臣一丝不苟,行这大朝的礼仪。

朝会本就是以仪式为重,繁琐的礼节、跪拜就占去大半光景,连奏事也都是提前安排好,尽是粉饰太平的虚言……譬如哪里夏粮喜获丰收,哪里文教大兴,哪里剿匪成功,总之形势一片大好,绝无半分扫兴的消息。

“所以朕从来不喜欢上朝。”朱厚照听得百无聊赖,中途便频频打哈欠,歪着身子对一旁的刘瑾抱怨道:“真没意思,一个月一回都嫌多。”

刘瑾躬着身,小声劝道:“万岁爷,大朝是为了向天下臣民昭示皇帝控驭万方的威仪,一月一回实在不算多。”

“唉,人家不是叫你立皇帝吗?”朱厚照随口打趣道:“要不下回你替朕来上朝得了?”

“老奴万万不敢!”刘瑾如遭雷击,差点吓尿了裤子,要不是正在上朝,他又得跪地表演铁头功了。

这会儿刘公公只能尽量保持镇定,偷眼去瞧皇帝,见他还是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似乎只是口嗨而已……

“逗你玩呢,真让你这‘站皇帝’坐龙椅,你敢吗?”朱厚照嘿嘿一笑,似乎很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

刘瑾暗暗松口气,赶忙摇头苦笑道:“万岁爷可别再开这种玩笑了,不然老奴只能一头撞死了。”

“别介,你死了谁替朕管这一摊子啊?”主仆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终于捱到了所有大臣按流程奏事完毕。

刘瑾正准备高声宣布退朝,忽见一名负责朝仪秩序的监察御史飞奔至丹墀之下,扑通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一封文书,高声禀道:“启禀皇上!臣于承天门下拾得一封匿名信,事关重大,不敢擅专!”

“哦?”朱厚照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念来听听。”

“皇上,万万使不得啊!”刘瑾顾不得朝仪,急切劝谏道:“朝廷奏报自有严格流程,即便有天大冤情不能上达,还可敲登闻鼓申诉!断不能纵容这股匿名投书之风啊!倘若人人效仿,朝廷纲纪岂不乱了套?”

朱厚照本就懒得深究,闻言觉得有理,便摆了摆手:“你说的是,这事儿就交给你处置吧。”

“是,老奴定秉公处置。”刘瑾忙高声应下,然后迫不及待转身道:“退朝!”

鸿胪寺官员便高声唱喏:“退朝!”

中和韶乐声中,百官跪地恭送皇帝。

李东阳等阁部大臣的脸上,都浮现出浓浓的忧色,皆知这下要出大事了……

待到皇帝离去,百官也开始按班次有序退朝。

刘瑾却留了下来,冷冷看着那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赶紧颤抖着登上层层台阶,呈上那封匿名信。

“这是什么人干的?”百官一边往外走,一边纷纷回头,看着刘瑾手中那封信,小声议论纷纷。

几位阁老也不例外……

“这真不是石淙所为?”李东阳低声追问杨廷和。

“我不知道,至少他没跟我商量过。”杨廷和皱眉道:“而且这也不是他的风格,堂堂石淙先生,还找不到个敢直接上疏的大臣吗?非得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手法。”

“唉,确实。这种纯祸害人的法子,不像是他的行事。”李东阳点点头,便回头催促身后百官道:“大家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地。”

众人心说那不是没人敢越过你吗?

听首辅这样说,百官便纷纷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朝午门方向行去……

那厢间,刘瑾接过匿名信,吐出长长一口浊气。他刚才之所以不顾规矩拦下皇帝,无非就是担心这匿名信告自己的状!

他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多招人恨,所以严防死守所有上疏的渠道,以免被人告状,没想到千防万防,居然漏了这一手。

刘瑾将那信拆开一看,瞬间脸色铁青——还真让他猜着了,信中字字如刀,历数他专权乱政、贪赃枉法、残害忠良的罪状,桩桩件件都戳中他的软肋!

更可恶的是,对方还将这百年不遇的大旱,跟他联系在一起。说什么久旱不雨,是因为朝中出了他这种百年不遇的大奸大恶之人!还说要想解除旱情,就必须拿他的狗头祭天!

“反了天了!”刘瑾猛地抬头,尖利的嗓音冲破燥热的空气,滔天怒火瞬间笼罩朝堂!

“把他们全拦下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他干儿子们闻言立即扯着嗓子高喊。“刘公公有令!把所有官员拦下来!”

“站住站住!”小太监们闻命不敢耽搁,立刻领着锦衣校尉飞奔出了端门,将刚行出午门的百官又强行拦了回来,蛮横地赶回了奉天门外的御道两侧。

“刘公公叫我们回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李东阳拱手问道。

“闭上你的嘴!”刘瑾瞥一眼李东阳,连平时最基本的尊重都欠奉了,显然是气极了。

“这是谁写的?!”他站在丹陛之上,双目赤红,戾气滔天,尖利的声音震得百官耳膜生疼,“此等谤讪朝廷、污蔑忠良的欺君逆书,究竟是何人所书?!”

“是英雄好汉就站出来,不要连累别人!”刘瑾咬牙切齿道:“咱家数三个数,不站出来的话一起受罚!”

“一!”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互相发问:“知道谁写的吗?”

“二!”

但所有人都直摇头,无人认领。

“三!”三个数数完,刘瑾见还没有人站出来,便恶狠狠道:“那就都给咱家跪下吧,直到有人认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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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一章 吾平生不好斗只好解斗

“凭什么,你又没奉圣旨?!”定国公徐光祚一听要给刘瑾下跪,登时急眼了。英国公年高免朝,成国公出镇南京,他就是京师勋贵之首,哪能给个太监跪下?

真要是跪下了,他祖宗中山王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公爷方才没听到吗?皇上说交给咱家全权处理!咱家就是在奉旨查办‘御门匿书案’!”刘瑾冷哼一声。但就算是气昏了头,他也不至于让堂堂国公给自己跪下,便打个补丁道:

“三品以上站着回话!”

这样不光勋贵武臣,九卿和各部的侍郎都不用跪了。

其他官员就没这待遇了,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刘瑾面前……

当然也有坚持不跪的,被锦衣校尉强摁着跪在地上。

彼时赤日当空,暑气蒸腾,滚烫的地面都能煎蛋了……

三百名官员跪在奉天门前,朝服黏在汗湿的肌肤上,又闷又热。汗水顺着下巴落在地面上,转眼就蒸发不见了。

刘瑾在城门洞的阴凉里喝着凉茶,还有两个小火者不停给他打着扇子,倒是沉得住气。

不过半个时辰,已有不少年老体弱的官员面皮通红,身子颤抖,脸上却不见汗水,显然已经中暑了……

忽然一个四五十岁的官员,直挺挺地倒下了,脸重重地拍在了地上。

“不许扶!”刚有人想把晕倒的官员架到阴凉里,却被刘瑾冷声喝止。

魏彬、高凤陪在一旁,后者劝解道:“大哥消消气。这般闹下去,怕是不好收场啊。”

“收场?我现在哪还顾得上收场!”刘瑾阴沉着脸,戾气满满道:“这节骨眼上,竟有人敢给咱家点炮,这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今日不狠狠震住这群王八蛋,往后阿猫阿狗都敢爬到我头上撒野!”

之前的太后绝食事件中刘公公站错了队,正提心吊胆呢,这时候有人告他的状,简直是火上浇油,他的反应当然出奇激烈了。

“是是,大哥说的是,不过这也差不多了吧?真要热出人命来了。”高凤有些着急道。

“瞧瞧,又倒了一个……”魏彬也道,不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哼!”刘瑾这才起身走出城门洞,冷冷扫视着摇摇欲坠的百官道:“写匿名信的那个!你不是自诩正义之士吗?那就该好汉做事好汉当!牵连别人算什么好汉?你瞧瞧,已经热晕了好几个,再耗下去,还得添几条人命!这笔账,全得算在你头上!”

“刘公公啊,这跟我们可没关系啊……”这时御史宁杲哀求道:“我们一向知晓法度,怎么敢做这种事?这也许是新进士干的。”

刘瑾哼一声道:“与新进士有什么相干?他们连上朝都捞不着!就是你们这些人败坏朝廷的大事,咱家整顿治理了,你们便怀恨在心,你们不知道太祖的法律吗?”

一顿臭骂把宁杲骂得哑口无言。

“刘公公,还请高抬贵手吧。”李东阳实在忍不了了,过来低声求情道:“何郎中、周治中本就体弱多病,不赶紧救治,真会出人命的。”

“这才跪了多会啊,就坚持不下来?”刘瑾轻蔑地哼一声:“这破身子骨还当什么官?热死算逑,以儆效尤!”

“公公,那匿名信又不是他二人所书,怎么谈得上‘效尤’呢?”李东阳无奈道。

“我管你这那的。”刘瑾却蛮横道:“没人承认就一起受罚!元翁真担心他们,就赶紧帮着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那至少先让我看看,那匿名信吧。”李东阳想看看,能不能从信的内容上寻找切入点。

“不行。”刘瑾却断然摇头道:“内容太过丧心病狂,多一个人看到都是对皇上的不敬。”

“唉……”李东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换个角度,低声下气道:

“在下也是为公公考虑啊,公公的本意是小惩大诫,避免他们以后犯更大的错误。但一旦出了人命,就脱离公公的本意了,反而正合了那些阴险小人的意。”

刘瑾终究是书读得少,被李东阳不知不觉替换了脑子里的概念,便不自由自主顺着他道:“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咱家和百官的对立?”

“对咯,公公英明啊!”李东阳赶忙点赞道:“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小人的奸计。绝大部分官员都是好的,只会把他们推到对立面上。”

“嗯,”刘瑾寻思片刻,这才挥挥手,让人把中暑的官员架到墙根阴凉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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