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40节

“总之,皇上放过她二弟,她肯定就会吃饭的!”

“荒谬!”朱厚照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无比严肃:“朕已经派人去查了,建昌侯有没有枉法,很快就有结果!只要他清清白白,朕自然会放过他。”

金夫人一听傻眼了,难道不光是地的问题?急忙道:“老二胡闹惯了,还能查不出个问题来?”

“那就一查到底!”朱厚照掷地有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区区一个侯爷!”

一旁的刘瑾本来还陪着笑,闻言一张老脸变得煞白煞白,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

皇上居然要跟张家死磕到底,那自己岂不就是站错了队?!

“你是想让你娘死吗?!”金夫人彻底破了防,跺脚朝着朱厚照的鼻子嘶吼。

“想让她死的是你!是你们老张家!”朱厚照也勃然大怒,指着金夫人破口大骂道:

“你口口声声心疼女儿,实则是把亲闺女当成拿捏朕的傀儡,当成你们张家的摇钱树!你这个偏心儿子的老虔婆,为了那两个作恶多端的儿子,当年就挑唆我母后与父皇的关系,让她跟我父皇闹得彻底决裂!现在又拿亲生女儿的性命来要挟朕!”

朱厚照越说越生气,双目通红,指着内寝手都在发抖道:

“她饿了五天,身子都快熬垮了,你却眼都不眨一下,只惦记着让她逼朕放过你那两个强抢民田、奸淫宫女的宝贝儿子!你就不怕她真的饿死了,断了你们张家的靠山?我告诉你,真有那天,朕一定会把你们老张家满门抄斩的,连鸡蛋我都给你们摇散了黄!”

金夫人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外婆,向来不把朱厚照当回事,但看到已经比自己高一头的皇帝,满脸都是扭曲的怒容,她终于感到害怕了,不由自主瘫软在地……

朱厚照却不放过她,新仇旧账一起算道:“你个外戚妇人,在我朱家的皇宫里赖了十几年,挑拨完夫妻关系又挑拨母子关系!朕这个皇宫的主人,竟被你逼得有家不能回,躲到豹房去!我皇家的尊严,都被你践踏尽了!”

“你那两个儿子是什么货色?你自己会不知道吗?仗着太后的包庇,横行霸道,残虐百姓,强占民田,供奉邪神,当年还敢奸淫宫女,戴我父皇的皇冠,这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他们如此无法无天,全是你这个老虔婆教出来的!如今他们东窗事发,你非但不思悔过,还敢拿亲生女儿的命来要挟朕!真是以下犯上、倒反天罡!”

朱厚照把积蓄多年的满腔怨恨,全都发泄在了金夫人身上。他喘着粗气,最后给瘫软在地的金夫人盖棺定论道:

“老张家败就败在,你这个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老虔婆手里!你就是祸根,是万恶之源!若不是你一门心思拿闺女当梯子给儿子铺路,当挡箭牌给儿子消灾,我们母子关系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皇帝骂爽了,便不再看瘫成烂泥的金夫人一眼,冷着脸朝一旁呆若木鸡的小太监喝道:

“愣着干什么?继续报菜名!”

“是。”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应声,微微颤抖的嗓音再次响起:

“拌稂子、炖吊子、烧肝尖儿、烧肥肠儿、烧心、烧肺、烧紫盖儿、烧连帖、烧宝盖儿、油炸肺、酱瓜丝儿、山鸡丁儿……”

一道道菜名清晰传入太后耳中,但这回却激不起她的食欲来了。反倒像魔音灌脑一样,让她痛苦万分,抱头啊啊大叫!

但她不能出去啊,她现在可是饿得下不来床的人呀。要是冲出去撒泼,笑都被人笑死了,还怎么装下去?

~~

与此同时,大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扑到了建昌侯府。

“开门!速速开门!”锦衣卫使劲扣动门环,又用刀鞘砸门,瞬间惊动了整个侯府。

大门猛地敞开,侯府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手持刀枪棍棒挡在门厅中。

本来他们底气还挺足的,可看到门外乌泱泱的锦衣卫披甲执械、来势汹汹。侯府众人胆气不由一颓,管家强装镇定呵斥道:

“你们疯了吗?敢在侯府门前撒野!”

领头的锦衣千户亮出明黄色的驾帖,冷声道:“西厂奉旨查抄建昌侯府,闲杂人等闪开!”

“放肆!”管家脸色煞白,色厉内荏地嚷嚷道:“这是当朝国舅的府邸,你们也敢动?!”

“今日抄的,就是这国舅府!”锦衣千户一挥手,全副武装的锦衣卫便一拥而上,拿下了拦路的家丁。

那些平日里如狼似虎的侯府家丁,丝毫没敢抵抗就被缴了械。

锦衣卫冲到正厅门前时,又被建昌侯的儿子张宗昌,带着张家子弟挡住了去路。

“我是当今皇上的表弟,有种把我也抓起来!”

“抓!”锦衣千户毫不犹豫地一挥手,锦衣卫便扑上去,将张宗昌等人抓鸡仔似的逮起来。

建昌侯夫人又带着府上的女眷拦着,又哭又喊不许抄家,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

“让他们抄!老子早就穷得叮当响了!”张延龄的怒喝声在众人身后响起,他满脸戾气地咆哮道:

“把我那些破桌子烂椅子都搬走吧,让大家看看,国舅爷过的什么日子!”

正叫嚣间,锦衣卫忽的分开左右。已经提升为指挥佥事的钱宁,在一众亲信军官簇拥下,龙骧虎步来到他面前,打量着破衣烂衫、披头散发的建昌侯。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人登时斗鸡似的对上了!

“是你?!”张延龄看到钱宁就屁股疼,一阵阵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还搞不清状况呢侯爷?”钱宁狞笑一声,“今天我们可不光是来抄家的。”

“你们还要干什么?!”建昌侯瞪眼道。

“抓人。”钱宁沉声下令道:“自张延龄以下,府上所有成年男子,一律锁拿归案!其他人集中关起来,就地看押!”

张延龄如遭雷击,他这才惊觉对方是来真的,顿时慌了神,却仍想撒泼抗拒,梗着脖子嘶吼:“谁敢动我?我姐姐是太后!”

钱宁懒得与他废话,反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直接把张延龄抽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钱宁又一脚狠狠踏在他小腹上。

张延龄惨叫一声,永远丧失了男性能力……

钱宁这才居高临下,往蠕动似蛆的张延龄脸上啐了口浓痰。

“不知死活的蠢货!绑起来!”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用牛筋绳将张延龄捆得结结实实,又将一块包满了芥末的破布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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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八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芥末又叫芥辣。是自古以来的辛辣四大来源之一。辣味来源于芥子油,具有强烈的挥发性和刺激性。张延龄一包芥末进了嘴,辛辣气息瞬间在口腔、鼻腔里炸开,灼烧着每一寸黏膜。

他想吐又吐不得,想咽又咽不下,甚至发不出半句喊声,只能像离水的鱼,在地上抽搐翻腾,鼻涕、眼泪混着涎水淌得满地都是……

钱宁总算狠狠出了这口恶气,又厉声下令:“抄家!给我挖地三尺!金银财货、珠宝古董,一个铜板都不要剩!但凡带字的文书、账册,通通查封打包,一件都不准漏!”

建昌侯府彻底陷入鬼哭狼嚎。张家人凶横惯了,哪肯束手就擒?有人想往门外冲,有人想爬墙逃跑,甚至还有人负隅反抗!

但今日来的不光是锦衣卫,还有团营禁军协同抄家,兵力绰绰有余。兵士们下手凶狠利落,将张家男丁一个个像拎小鸡似的揪扯出来,用粗麻绳捆成一串。女眷与孩童则被尽数驱至西跨院,锁上门严加看管,任其呼喊哭嚎……

建昌侯府这么大的动静,早惊动了对门的寿宁侯。

他穿着蟒袍带着铁劵,在众奴仆簇拥下来到建昌侯府门口,沉声喝道:“我乃当朝国舅寿宁侯张鹤龄,让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

便见守门的锦衣卫分开左右,一个穿着石青蟒袍,戴着钢叉帽,手握金瓜的大太监,出现在张鹤龄眼前。

“张公公!”张鹤龄瞳孔猛地一缩,看到来的是张永,还拿着代表天子的兵杖,就知道皇帝动真格的了。

“张侯爷,咱家劝你别趟这浑水,免得引火烧身。”张永语气平淡,目光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张鹤龄气势为之一滞,抱拳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舍弟犯了什么天条?还请张公公明示!”

张永便正色答道:“侯爷应该知道,前段时间西厂抄了罪大恶极的广慧寺。查来查去,才发现那邪庙与建昌侯府牵扯极深。主持大喇嘛已经招供,他们替建昌侯代持两千五百顷良田,多年来分文赋税未交!还私自囚禁百姓,行采生折割之恶!”

“先不说那些地的事儿,单说喇嘛们囚禁百姓,采生折割,跟我弟弟有什么关系?”张鹤龄还想狡辩。

“因为庙里的喇嘛招认,这十几年来,他们给你父亲做了四五十场邪法事,单是人骨、人皮、人肠这类祭品,就用了两百余套!”便听张永森然切齿道:

“最不能容的是,去年张延龄竟还设坛做法,魇镇帝星!”

“啊?!”张鹤龄闻言后退一步,满脸震惊,仿佛对此事一无所知。

“自古以来,魇镇君主都是顶了天的大罪,”张永瞥他一眼,语气愈发冷淡,“侯爷还是安分守己,保住自家香火要紧,别跟着一起陪葬!”

张鹤龄僵在原地,终究没敢再向前半步。呆呆看着建昌侯府的男丁被绑成一串押出来,一个个被塞进了囚车。

直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张延龄被单独提溜进了一辆车上,他才躬身哀求道:“张公公,求您给我兄弟留条生路吧。”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那么宽的大道不走,非要往绝路上去,怨得了谁?”张永哼一声,轻蔑道:“区区外戚也敢与皇上顽抗?记清楚了,这是大明朝,不是大汉朝!”

他又凑近张鹤龄,弯腰压低声音,警告道:“太后若明天还不肯进食,指不定下一个要抄的,就是哪家了……”

张永说罢,便不再理会面色惨白的张鹤龄,挥手示意锦衣卫,将两道刺目的封条贴在建昌侯府大门上!

张鹤龄望着那交错如叉号的封条,浑身力气尽失,双腿一软,重重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下。怀里视若性命的铁劵也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

张延龄全家被抓的喜讯,瞬间传遍了四面八方,京城百姓闻讯赶来,将囚车经过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自打弘治初年进京开始,这兄弟俩仗着皇亲的身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京城百姓苦其久矣,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这下终于看到了张延龄倒台,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瞬间爆发,人们捡起垃圾粪便土坷垃,雨点般朝着囚车里的张延龄一家掷去,咒骂声满天飞:

“这混账东西终于遭报应了!”

“活该!早该有今天!”

“吃屎吧你……”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着张鹤龄的影子……

人犯很快被押回西厂大牢审讯。

挨了那记断子绝孙脚的张延龄,就像被打断脊梁的狗,往日的气焰荡然无存。面对审问,有问必答,半点不敢隐瞒……

一脚就去了他半条命,不敢再挨第二脚啊!

他的儿子、侄子、外甥,还有一众妻族亲眷、家丁门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争相攀咬招供,不仅抖落出许多闻所未闻,却又耸人听闻的案件,连张家在顺天府以外,强取豪夺的一万五千顷田产,也尽数吐露了出来!

“你说说你,这算的什么糊涂账?”张永看过卷宗,对瘫坐在对面的张延龄摇头不已:“家里明明还有这么多的地,为了个零头,非要折腾个啥劲儿啊?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下好了,全砸了吧?”

“呜呜……悔啊!我悔死了!”张延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撕心裂肺,“我们家里是农民出身,穷怕了!真的穷怕了!”

“当年为了供我爹考秀才,家里那几十亩薄田,全典当了!一年到头吃糠咽菜,看着人家吃驴肉火烧都眼馋!后来一朝发迹,见着田产就眼红,总想变成自己的……”他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道:

“我把我家所有的地,还有我哥的地,都献给皇上,只求皇上放我一马,保证以后安分守己,再也不惹事儿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晚了……”张永却摇摇头,将卷宗递给钱宁道:“送去东桂堂!”

~~

一份份墨迹未干的口供,火速送到了詹事府的临时办公之所——豹房东桂堂!

一天时间,东桂堂中已备齐了桌椅笔墨,詹事府的官员也尽数到齐,个个神色肃然。

苏录立在自己的案台后,沉声对众同僚道:“奉旨,即刻整理张延龄一党罪状!”

“遵旨!”众官员齐声领命,当即按照在龙虎讲堂接受过的案卷整理、协同工作训练,分头梳理卷宗,将杂乱的口供分门别类……不消半日,就把张延龄的罪状一条条列明,呈送到苏录面前。

苏录翻看罪证,不禁皱眉道:“把这条改一下……魇镇帝君是要诛九族的,还没到那个地步。”

“怎么改?”苏满问道。

“改成‘魇镇圣母’吧。”苏录便面不改色道:“圣母这几日绝食,就是因为被她弟弟魇着了。”

“她弟弟为什么要魇镇她啊?”苏满无语道:“难道为了让她减肥吗?”

“为了控制她啊。”苏录煞有介事道:“这不张延龄承认,用的是让人听话的迷魂术吗?”

“但他说的是为了让皇上听话……”苏满小声道:“这不是篡改口供吗?”

“大哥,我们詹事府是为皇上排忧解难的,不是添堵。”苏录轻声道:“更不是破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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