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0节

“何止本届,恐怕要创个最快离校记录了。”‘三万’同气连声,瞬间压制住了嚼精儿。

其他同舍虽然没有跟着起哄,但看向苏录的眼神,都变得幸灾乐祸起来,仿佛在看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一般。

只有那李奇宇替苏录打抱不平道:“你们别把话说太早,孰不闻‘后来居上,又不知其为谁?’谁又敢说苏兄做不到呢?”

“就他还后来居上?”‘三万’中的‘一万’对同窗们哂笑道:“跟你们明说吧,二郎苏家的学生,都没学过破题作文的!”

“原来如此,那真是麻烦了。”众同窗点点头,明白‘三万’为何如此看轻苏录了……本来他就是最后一名,又没学过破题作文,入学后肯定要被残酷的考课淘汰掉。

苏录也知道他们说的啥意思。拿到书院的章程后,他就扫过一眼,知道今年将采取‘升斋等第法’来考核学生。

此法源自宋朝的‘太学三舍法’,元朝时发展为‘升斋堂法’,本朝国子监继承采用为‘升斋等第法’。由新任山长引入本书院,今年还是头一次采用。

按照章程,新生入学皆被分入下斋,学习四书两月后,每月一考,辞理均优者为上等,给一分;理优辞平者为中等,给半分;理平者,辞再优都不给分。

一学年共月考十次,积八分者方能升为中斋学子,不能积够八分者即刻退学。光看学规都能感受到,即将到来的竞争何其残酷。

这些同窗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看到新章程后压力巨大,才会变得如此有攻击性。

十三四岁的小子,只会用攻击别人来发泄自己的情绪——苏录这位‘差生中的差生’,自然是他们最好的减压工具。

“李奇宇……哦,我想起来了——”这时一个同窗忽然大叫道:“你是倒数第二名!”

寝舍内登时一片哗然,又一个同窗怪笑道:“怪不得李同学一直帮孙山同学说话。原来是怕他不在了,你成了孙山!”

龅牙‘一万’便捧哏道:“这就叫道(倒)接着道(倒),山连着山。”

“哈哈哈!”一帮少年捧腹大笑,还有人乐得在铺上打滚。

砰地一声,苏淡愤怒地踹一脚床板,大声道:“就你们这种操行,还想考秀才,做梦去吧!”

“你们少瞧不起人,我就是看好苏兄了,怎么着了吧?!”李奇宇也气得哇哇直叫:

“不信咱们打个赌,要是苏兄年底还留在书院,你们怎么办?!”

“叫爷爷都行。”众同窗笑道。

“我也不稀罕你们当我孙子,一人输我一两银子就行。”苏录点了点对面的七个人,笑道:“明年学费就靠各位了。”

“那你输了怎么办?”‘两万’反问他。

“我就从这里一路爬出书院去!”苏录发狠道。

“好,一言为定!”‘三万’一拍铺板,‘一万’、‘两万’也点头同意。

气氛都到这了,另外四人只好跟了。

“谁违背此誓,谁一辈子考不上秀才!”苏录与壬舍七子击掌,并立下毒誓。

七个傻小子一时没听出来,自己被老油条套路了——苏录如果沦落到被踢出书院的地步,肯定一辈子考不上秀才了。也就没必要遵守誓言了。

而他们只要还在书院,就不敢违誓,所以苏录稳赚不赔,他们稳赔不赚……

苏录一般不愿跟半大小子一般见识,但这帮臭小子太可恶了,必须得教训教训他们。

双方立誓之后,寝舍内的火药味便淡了下来,却也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帮。

李奇宇十分热情,准备帮助己方二苏铺床,忽然发现两人是空着手进来的。

“咦,你们的铺盖卷呢?”

“我们不住校啊。”苏淡答道。他家里同样也不宽裕,正好跟苏录一起做个伴。两人宣示了对自己铺位的主权,也该离开了。

“啊,你们不住校啊?”李奇宇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道:“那往后我一对七啊?”

“放心,只要你需要,我们随时回来给你扎场子。”苏录拍了拍李奇宇的肩膀,给他一点力量。

“那你们可要常回来哟。”李奇宇满面戚容,依依不舍地将两人送出寝舍。

“小李子,别掉份儿!”嚼精儿拿出二郎苏家的口号,鼓励他道:“不要怂,别丢份儿!”

“……”苏录一阵无语,这堂弟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好在书院学规森严,‘打架斗殴,即刻开革’,小李同学至少不用担心挨揍……

第四十八章 书箱,干粮和爱

书院的最后一进是伙房食堂和库房,苏录和苏淡打算自己带饭,自然也就不用过去了。

家里人还在仪门外等着呢,俩人也就不再转悠,赶紧出去会合。

苏有才见两人都有些心事,离开书院后,便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先生,我们可能过几个月就得回家了。”苏淡苦着脸,将那份学规递给他。

“啊?”苏有才接过来一看,大惊失色道:“升斋等第法?以前没听说过啊?谁把国子监那套搬来了?”

“据说是新任山长。去年考试时,那套墨义题也是他出的。”苏录苦笑道:“就是赶上了怎么办?”

“唉……”苏有才长叹一声道:“早该想到,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要做些改变的。而且听说朱山长不到二十岁就中举人,自然眼高于顶,要挑选最优秀的学生来培育。”

“爹说的对。大哥不是说,从我们这一届开始,最优秀的学生可以去鹤山书院念最后一年,也是那位朱山长争取到的吗?”苏录深以为然道:“显然他摆明车马,就是这个路数。”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这样的普通学生就惨了。”苏淡叹息一声,他也不过是倒数第十的水平。

所以后来他都没底气跟人家吵了……

“怨我,都怨我。”苏有才面红耳赤道:“怕把你们带入歧途,一直不敢教你们破题作文,这下害了你们。”

虽然书院学规中,没明言月课只考八股文,但评分标准却写的明明白白,‘辞理均优者为上等,理优辞平者为中等……’

这分明就是八股文的评判标准!

而且太平书院以培养秀才为己任,不考学生八股考什么?

“爹,你不用自责。人无前后眼,你刚来族学一年,肯定要先抓基础,哪顾得上拔高。”苏录自然要替老爹开脱,又对苏淡道:

“我大哥说,他入学前也没学过破题作文,但半年后就已经赶上同伴的进度了。不是开学两个月之后才考试吗?咱们一起努力,把开题作文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好。”苏淡重重点头道:“不要怂,别丢份儿!”

“说得对,别丢份儿!”苏录朗声笑道:“咱们试试最快多久能走到家。”

说完便甩开大步,朝前疾行而去。

“你等等我啊!”苏淡在他身后叫道。

“跟不上我,就只能被我甩在后头了。”苏录却越走越快。

“看我追上你!”苏淡也赶紧迈开长腿,紧紧跟上苏录的步伐。

两个少年你追我赶,很快就把大人甩在后头,彻底不见了踪影。

也将对前途的担忧,暂时抛到了脑后……

~~

跟苏淡分开,苏录风尘仆仆回了家,刚把自己洗刷干净,便见二哥在库房门口,神秘兮兮朝自己招手。

这几天苏泰一直关着门在忙,还不许他旁观,今天终于要揭晓谜底了。

苏录一进库房,就看到方桌上赫然摆着一具造型优美的书箱。

显然是二哥为他亲手打造的。

“还行吧?”苏泰献宝似的望着苏录。

“太漂亮了!”苏录瞪大眼睛,只见漆了桐油的箱身在过午的阳光下,泛着琥珀似的光。

箱体用的是经年的老楠竹,剖成竹片打磨得光润如玉,一片片紧密嵌在一起。内里的框架是松木的,轻得苏录单手提着都不费劲。

箱盖边缘同样经过细心打磨,摸上去滑溜溜的。合盖时绷簧卡进槽中,发出悦耳地咔哒声,严丝合缝到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为了防止他提着硌手,二哥还在箱盖提手上,细心地缠上了靛蓝棉绳。

箱子内部分三层,最上层是收纳文房四宝的浅屉,给毛笔、砚台甚至水注都留好了凹槽,还垫着靛蓝粗布,以防笔砚滑动。

“这每一层都是独立的。”二哥提起浅屉,向苏录展示道:“到了书院,可以直接把上层拿出来当文具盒。放学时就把它再装回去,可以给下头的书本箱起到挡雨的作用。”

“不过墨盒不在这里头,我把它设计在了最下层,这样万一墨汁撒出来,也不会污染到中层的书本。”二哥又补充道。

“二哥实在是太细了!”苏录已经词穷了,只知道猛竖大拇指。

再看中层采用对开门设计,空间最大,最多能码放两摞共二十卷书!内里还衬了防水油布,以保护珍贵的书本。甚至有可以随意抽卸的活动隔板,可以卡住书本。非但便于对书本分门别类,还能防止书本因剧烈活动而损坏。

底层又回到了抽屉样式。这一层是用来装饭盒的,旁边分了两个小格,一个装酱菜,另一个自然是专门给墨盒留的。

此外,还有两个竹筒嵌卡在书箱两侧,左边是水壶,右边则装了一卷防水油布。

二哥给苏录演示道:“一看到要下雨,就抽出油布,油布里有两根龙骨,可以插在两个竹筒边上,这样就成了个挡雨帘吗。等闲下雨就淋不到你了,你就可以竹杖芒鞋轻胜马了。”

“当然要是大风大雨的话,就老老实实把油布披在身上,连人带书箱一块裹住。”

说完他问目瞪口呆的苏录道:“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还可以改。”

“简直太周到了。”苏录断然摇头道:“二哥做的书箱堪称完美!多谢你二哥!”说着使劲抱了抱他,可惜二哥之宽,一人抱不过来。

“就冲这个最好的书箱,我也绝对不能让人家半道撵回家!”苏录发誓道。

~~

当晚苏录装好书箱,便拿出学规背诵起来。

《太平书院学规》共二十一条,分为‘定居、尊师、监察、分斋、给假、专业、日记、习礼、考核、听讲、课期、课题、给书、掌书、门禁、院规、守法、正习、附课、杜弊、学成。’

这二十一条学规,详细规定了书院学生学习生活的方方面面,比蒙学时期的‘十戒九要’可详细太多。最重要的是明确了章程和奖惩,变成了切实可行的规范,而不再是空泛笼统的要求。

比方十一条‘课期’曰:每年自三月至腊月,皆有课,共十课,遇闰加课。课于中旬,张榜排名,前十皆有奖赏,以名次为差。

再比方说,规定拿不到八分,就会被直接退学的‘升斋等第法’,在第九条‘考核’中有详细表述。

对如今的苏录来说,背这点东西只消片刻。为了吃透规则,避免逾矩,他还特意抄写了一遍。然后便早早睡下了。

这一晚上苏录极难入睡,二哥的呼噜都快镇不住他了。

第二天鸡还没叫,他就先睁开眼了。

苏录不禁苦笑,不就上个学吗,有啥好激动的?

幸好他正年轻,睡不好也不影响精力。苏录便悄悄下床,到天井里洗漱。

却见伙房里已经透出橘色的光,大伯娘居然比他起得还早。

近来大伯娘对他的态度大为改善,苏录虽然记仇,但更感恩。所以对大伯娘也比从前尊敬多了,径直过去轻声道:“嬢嬢起这么早?”

大伯娘一手持木勺,在大锅上调高粱粥,一手从挂在梁上干粮筐里,摸出一块凉透了的高粱饼子,递给苏录道:“尝尝看,不好吃算我的!”

苏录看到高粱饼子就习惯性嗓子疼,敬谢不敏道:“等粥好了一块尝吧。”

“放心,这回跟以前的不是一回事,这是嬢嬢用了一天功夫蒸出来,老好吃了。”大伯娘却自信满满道:“且趁热吃显不出本事来,特意放凉了才让你尝!”

“嬢嬢费心了……”苏录终于来了兴致。他一接过饼子,就发现手感就不一样了。不是他习惯的那种又硬又沉,可以当暗器的感觉。而是相当的松软,用手一捏居然能捏出窝!

送到口中一咬,果然不再粗粝剌喉,竟还带着几分细腻。浓浓的高粱香混着淡淡的甜意,在他嘴里弥漫开来。粗糙的口感刚刚出现,就被美妙的滋味掩埋了……

“怎么样?”大伯娘看着苏录表情的变化,笑问道:“还剌嗓子吗?”

“真好吃……”苏录摇摇头,慢慢咀嚼着老好吃的饼子。之前吃得慢是因为难以下咽,而这次是不舍得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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