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397节

“哪三位?”大人们互相小声问道。

“二刘一萧。”有明白人答道。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去年二刘一萧入京后,皆因触怒阉党下了诏狱。得知这层背景,再品那首‘落红不是无情物’,便觉字字泣血,满满都是对忠良的敬意。

众人看向苏录的目光,不由又多了几分敬佩。

“无妨无妨。”焦芳却不肯罢休,步步紧逼,“诗言志嘛!状元郎大可仍旧有感而发,不必拘泥于喜庆的调调。”

“是啊,”刘宇附和道:“反正我们也听腻了,洗洗耳朵也好。”

“既如此,那晚辈便献丑,再诵一首杂诗。”苏录等的就是他们这句,便在庭中沉吟踱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状元郎的大作。只有乐师还轻轻拨动琴弦,充当背景音乐。

不多会儿,苏录站住脚步,原本平和的语调变得沉郁顿挫,字字如金石坠地,响彻恩荣宴: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四句诗落,席间彻底落针可闻。乐师的手指都僵在琴弦上,忘了弹奏,满座官员进士瞠目结舌,尽皆失神。

不少人吓得脸都白了……

就连乐师都能听出来,‘九州生气恃风雷’分明描绘了刘瑾专权下的困局,天下人苦等不到那净化一切的狂风惊雷!

‘万马齐喑’更是精准描摹出当下的官场真相。刘瑾垄断朝政,矫诏构陷异己,忠直之臣或罢或逐,余下百官要么趋炎附势、要么缄口自保。偌大朝堂竟如死水般全无生机!’

这哪是诗啊?这简直就是战斗的檄文!

这般不避锋芒的叩问,这般不管安危的呐喊,狠狠戳中了在场无数人的心事,让他们对这位勇敢的状元郎肃然起敬!

不少阅卷大臣原本对苏录那篇策论是保留意见的,认为有些逢迎上意,不合文官的集体利益了。

但听到苏录这首诗,才明白自己误会他了。他的策论文章并不是逢迎,而是真心实意希望皇帝以民为本,效法祖宗初心,收回权力,不要再纵容阉党祸害下去了……

“好,好诗!”探花郎和一众四川同年纷纷叫好!

焦芳却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胡言乱语!什么‘万马齐喑’?如今圣上天纵英明,朝堂清明!你竟敢妄议朝政,诋毁时局!”

“大人会错意了。”苏录却目光坦荡,摇头笑道:

“晚辈说的‘万马齐喑’,是在叹乡野之间,有多少贤才被埋没,不得其用!晚辈说的‘不拘一格降人才’,是盼陛下能唯才是举,选拔真正能为国分忧、为民请命的栋梁之材!这难道不是读书人该有的理想?难道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太平盛景?”

“说得好!”李东阳鼓掌喝彩,目光灼灼地望着苏录,满满都是激赏。

“好一个‘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才是状元郎该有的胸怀!焦阁老,你现在明白了吧?这诗里的忧思,是为天下,是为社稷,不是妄议朝政,更不是攻击哪个具体的人!”

“没错,我看你是乱咬人上瘾!”王鏊哼一声。

“好好好!”满座进士闻言如梦初醒,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焦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苏录的话也没毛病,确实也能换一种理解。关键是李东阳给定了性,打上了补丁,把他堵得死死的,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咱老李向来圆滑,苏录敢随便得罪刘瑾,他可不敢。便又对苏录笑道:“不过状元郎,这首诗固然绝妙,只是调子太过激烈,于这琼林宴上,确实稍显不合宜。可否换一首舒缓些的,也好让礼部题作今日宴饮之记?”

“确实。”田部堂赶忙亲手奉上金盏:“恩荣盛宴,还是另作一首应景的,也让我等再一饱眼福。”

“晚生遵命便是。”苏录笑着点头,情绪竟丝毫不受影响。

他接过田部堂奉上的金盏一饮而尽,而后走到案台旁,提起笔来,挥毫泼墨。

众位大人便纷纷离席,欣赏苏状元的大作。

便见他笔走龙蛇间,一行行飘逸俊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我有凌云笔一枝,挥来风雨任淋漓。

太白高绝天作纸,点画金鳞跃瑶池!

丹心已许清平世,浩气长昭日月驰。

莫笑书生无一恃,他年燕然纪勒石!”

他写一句,众人大声念一句,待末句落下,场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这回夸起来可安全多了,诸位大人便迫不及待献上溢美之词——

“好个‘我有凌云笔一枝,挥来风雨任淋漓。’此句不让李太白啊!”

“好个‘太白高绝天作纸’!以苍穹为笺,以文星为墨,真乃状元胸襟!”

“此诗起笔狂放,承句壮阔,转句恳切,合句铿锵!‘金鳞入紫微’一句,既写登科之荣,更抒报国之志!当浮一大白!”

“来来,我们一起敬状元郎,感谢他为我们带来如此华章!”张懋也笑呵呵地凑热闹道。

满场众人纷纷举杯,共敬状元郎,欢笑声与重新响起的《太平乐》交织在一起,真是一场和谐的盛会啊……

第四九零章 自己人中的自己人(求双倍月票)

恩荣宴结束,顺天府又用罗伞仪仗,将状元郎风风光光送回府。

刚回到骡马市大街,等候多时的人群便潮水般涌了过来。

“苏状元回来啦!”

“状元郎好啊,小人也是四川来的!”

“我们骡马市大街该改名叫状元大街了……”

“六元大街才对。”

认识不认识的这下全都认识他了,这就叫‘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苏录早已熟练掌握了应付热情群众的法门,那就是亲切的笑容和真诚的废话。

“你好你好。”

“多谢多谢。”

“过奖了不敢当。”

直到他看见老爹和大伯也在人群中迎接,这才赶紧分开众人,上前深深作揖:“大伯,爹,孩儿回来了!”

“好好。”状元爹使劲攥住儿子的右手,状元大伯使劲攥住侄子的左手。

状元哥没处下手,又不敢碰苏录那一身神圣的状元装束,只能挠头憨笑道:“弘之,真厉害哟!”

“那还不多亏了二哥?”苏录笑道。说实在的,他中状元之后,比中会元那会儿平静多了。

便对父兄道:“外头风大,咱们先家去说话吧。”

“呵呵,你先自己家去吧。”谁知父兄却讪讪笑道。

苏录瞬间明白,点点头,便独自往小院走去。

虽然是自己家,但他还是敲了敲门环。

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敞开,露出张永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

“恭喜啊苏状元,哦不,苏六元!咱家的贺礼回头奉上。”

“多谢。”苏录笑笑,进了小院。

见院里没人,他又走进堂屋,就见堂上又多了块匾,跟原先那块凑成了——

‘一等大孝子,六魁真状元!’

这下倒是顺眼多了。

“怎么样?”帘子一挑,朱寿从里屋笑呵呵地踱出来,“这就叫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当初皇上赐你那块‘一等大孝子’的匾,就是为了今日凑成这副绝佳的对子!”

“是吗?真是圣明无过皇上啊!”苏录小心摘下恩荣宴的银簪花,端正摆在案上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

“这不是奉旨给你送御匾嘛!”朱寿笑问道:“对了,你这状元郎,今日定是见过皇上了?”

苏录颔首:“自然是见过了。”

朱寿立刻追问:“那你说,我跟皇上长得像不像?”

“确实有几分相像。”苏录装模作样地端详着朱寿:“不过皇上是天日之表,你最多也就是个国公相。”

“你说得太对了!”朱寿一拍他的大腿,眉飞色舞地解释,“当年咱家能进宫,就是因为跟皇上长得像,被挑来专门做他的替身。”

说着他叹口气,惋惜道:“可惜啊,现在却做不得了。”

“为何?”

朱寿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嘴巴子,苦着脸道:“你今日没瞧见?皇上都长胡子了!我一个太监,上哪长胡子去?”

苏录恍然笑道:“原来如此!所以往后——有胡子的便是皇上,没胡子的就是你朱寿?”

“对喽!就是这个理!”朱寿高兴地一拍手,状元郎果然懂他。

这样他就能继续分饰两角了。

“明白了,这挺好区分的。”苏录笑道。

“对了,说正事吧。”朱寿又满目期待地望着他。“皇上让我问问你,今日传胪大典上那番圣训,可还过得去乎?”

“没毛病。”苏录赞许道:“我和我的同年们沐浴在浩荡的皇恩中,感动得恨不能肝脑涂地,以为报效。”

“哈哈哈!”朱寿闻言高兴坏了,激动地跟苏录显摆道:“我跟你讲,皇上今天才感觉到,这当皇帝多是一件美事啊。”

“难道以前还是苦事吗?”苏录不解。

“当然苦了。”朱寿‘感同身受’道:“传胪大典你也参加了,是不是一举一动都有规矩,该说什么干什么都是定好的?整一群牵线木偶?”

“是。”苏录点头道。

“其实皇上跟你们一样,都是牵线木偶,只不过是最显眼的那个。”朱寿叹口气道:“你要是见天重复这样的日子,还会觉得当皇帝是个美差吗?”

“好吧。”苏录又不能说让我当几天试试,只能他说啥是啥。

“像今天这样忽然不守规矩,跟新科进士训话,对皇上来说还是头一回呢。”朱寿又叹了一声道:

“但是皇上也不能经常这么搞啊,各种典礼关系到天下的秩序,可不能乱了套。”

苏录意外地看一眼朱寿,没想到他居然有了底线思维,这成长速度可真够快的。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皇上一年才参加几次典礼?”他便安慰朱寿道。

“哎哟喂,你说得好有道理。”朱寿闻言,便不再担心这个问题,又追问道:“那下一步怎么办?不能让那帮‘天子门生’白激动了呀。”

“之前不是讲过吗,以天子的名义开班授学!如今正是新进士们心向朝廷、意气相投的时候,正好趁势而为。”苏录便重复道:

“随便找几个信得过的阁部大臣,给他们上两个月短训班,皇上在开始结束时亮个相,颁个结业证书啥的,足够他们忠心好几年的了。”

“是,我知道。”朱寿点点头,苦着脸道:“可是都找谁,让他们讲什么,总得有个章程吧?不能由着他们胡咧咧,把皇上的第一期门生带坏了。”

“您考虑得可真周全。”苏录竖起大拇指。

“那是。”朱寿得意一笑,又迅速垮下脸道:“还有你不是说,要甄辨出忠诚可靠的人才,授予他们银章密奏之权吗?这该怎么个甄辨法?短短两个月,又不能像咱们这样整天在一块……”

“确实是人心隔肚皮。”苏录道:“但有一套识人之法,可以观其性格处事,两个月时间,差不多可以初步判定他们忠奸贤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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