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363节

“有金啊,你侄子苏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朱厚照问:“为何如此有趣?”

“有趣吗?”苏有金一听就明白啥意思了,便笑道:“从小淘气包一个,整天惹家里人生气。”

“哎,两代人隔阂太深了,说了你也不明白,忙你的去吧。”朱厚照就不爱听了,守着和尚骂秃子么这不是?

“是。”苏有金便躬身告退。

朱厚照便跟小团子玩耍起来。

不过今天他脑海中,还一直盘旋着苏录讲的故事,玩了一会儿便吩咐道:“给朕找郑和下西洋的书籍看一看。”

一是受不了追更的苦,想提前知道后续剧情。二来也不希望苏录胡说八道把自己骗了。

毕竟这不是单纯的瞎拉呱,若海外见闻掺了假,难免会影响他日后的决策。

张永不敢耽搁,很快便寻来了一摞书册,既有马欢、巩珍等亲历者的著述,也有内阁存档的官方记载。

朱厚照便迫不及待地展卷翻阅,他都多少年没这么认真读过书了……

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说呢?书中的郑和远航虽波澜壮阔,却远不及苏录讲的那般酣畅。

就说兵士在麻喏八歇国遇害一事,记载里郑和既没开炮立威、轰其都城,也没逼西王亲降、令凶手血偿。仅因西王使者捧降表请罪,便为邦交大局选择了宽恕,哪有苏录口中扬威立万、逼对方歃血盟誓的痛快场面?

~~

次日。

朱寿便将官方记载拍在苏录面前,哂笑道:“讲得太夸张了吧?”

“孔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更不用说圣人门徒记载的历史了。”苏录扫一眼,不以为意道:

“官方从来不会忠实的记录历史,只会按照自己的需要塑造历史,所以知其大概就行了。”

“……”朱寿没想到他这般大胆,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不信他们信你啊?”

“我说的当然也不能全信。”苏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譬如著史者对下西洋的态度、对太监的态度、对皇帝的态度、以及记述符不符合正常的道理……”

“这……”朱寿又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就像郑和带着无敌的舰队,率两三万大军去南洋,是去宣威的,不是去慰问的。一出门就遭了当头棒喝,几十名军士惨遭杀害,他却迫不及待就宽恕了敌人,他有这么贱吗?这像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吗?”便听苏录沉声道:

“别忘了,我天朝的士兵身材魁梧,衣甲鲜明,岂是那些南洋的猴子可比?土著怎么可能认错人呢?所以这分明就是一次刻意的谋杀。不给他们报仇雪恨,怎么让手下将士服气?后面航行还想让他们听自己的吗?”

“确实……”朱寿缓缓点头道:“我观史书最大的感受就是,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一上来就宽恕他们,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相信三宝太监应该不会这么天真。”

说着他按照苏录的提示寻思道:“联想到文官们对郑和下西洋避如蛇蝎的态度,他们应该不会如实记载郑和的功绩和能力。”

“没错,郑和是宦官,却手握无敌水师,七下西洋,扬威海外,这在文官眼里算什么?是‘阉宦擅权’‘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他们打心底里就抵触宦官掌兵,更抵触下西洋,下笔时自然要淡化郑和的功绩。”

顿一下,苏录笑道:“但郑和的功绩实在太闪耀,那就弱化他的决断,将他往‘温和怀柔’‘无功无过’上靠,同时悄悄抹掉那些彰显大明天威的细节,以免后世君王看到后心情激荡,也想重下西洋。”

“嗯,有道理。成化年间不就有过这么一遭吗?结果被刘大夏连海图都给烧了,如此明目张胆的抗旨,文官们却弹冠相庆,认为他是对的。”

“要把郑和下西洋,写得太辉煌,岂不是打了废止下西洋的文官的脸?”苏录淡淡笑道:“总之文官们如此抵触的一件事,经过近百年的涂抹,你还指望能从官方记载中看到什么真相?”

顿一下,他理所当然道:“至少你不能用他们的记叙,来否定我的讲述。”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朱寿寻思良久,缓缓点头,旋即定定望着苏录道:“你将来当了文官,会不会也像他们这样笔则笔,削则削?”

“不会的。”苏录摇头道:“我们惣学讲的是实事求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说着呵呵一笑道:“所以最好不要让惣学门人当史官……”

“有道理。”朱寿笑着点头道:

“继续讲吧,我要听你的!反正都不保真,还不如听个过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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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七章 羊骑士

时光飞快,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六,会试开考前三天,上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王鏊为会试正考试官,掌詹事府事、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梁储为副考试官,总领闱事。

同时还任命了同考官十四人,以翰林编修湛若水等十名翰林官、吏科都给事中王承裕等四名给事中充之。

另有提调官二人,以礼部左侍郎张澯、礼部右侍郎费宏充之。

监试官二员,以监察御史充之。

内帘官之外,另有受卷官四员、弥封官十员、掌卷官五员,皆以翰林、给事中充之。

巡绰官五员,以镇国将军、锦衣卫掌卫事都指挥同知高得林等充之。

印卷官三员,以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许淳率员外郎、主事充之。

供给官六员,以光禄寺少卿、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率各自属官充之。

可谓精锐尽出,会试的重要地位足见一斑!

诸位内外帘考官接到旨意后,便齐聚午门前陛辞谢恩。

按例,皇帝会亲切接见他们,温言勉励一番,鼓励他们公平取士,祝他们顺利完成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可考虑到正德皇帝在元旦大朝后就没再露过面,大家也没指望能得见天颜,所以都以为也就是磕个头走个形式而已。

但能让他们猜到反应,就不是正德皇帝了,王鏊梁储等人在午门外候了小半个时辰,便有太监出来,拖着长音道:“皇上有旨,宣一应考官豹房觐见。”

“臣等遵旨告退……啊?”内外帘官差点被晃倒在地,难以置信道:“皇上要见我们?!”

甚至有人抬头望天,想看看这是太阳从哪边出来的?

“张公公,皇上不是又要跟我们开玩笑吧?”王鏊更是一阵阵胯下发麻。没办法,谁让摊上这么个没溜儿的混世魔王呢?

他是有惨痛教训的,去年冬里刚下了大雪,忽有太监到文渊阁传旨,说皇上召见全体大学士。

四位阁老数月未见天颜,一听都十分兴奋,立马穿戴整齐准备见驾。

原本李东阳和焦芳是赐紫禁城坐轿的,但太监说皇上命他们步行前往。

四人也没多想,走就走吧,好容易见到皇上,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去啊。

于是四人顶着刺骨寒风,踩着残雪,跟着小太监进了左顺门,三拐两拐来到一条僻静的夹道。

那夹道宽仅五尺,两侧是丈许高的宫墙,这让稔熟宫内地形的李东阳犯了嘀咕:“张公公,这不是去乾清宫的路,皇上要在哪儿见我们啊?”

“皇上啊,就在这儿见各位。”张林阴恻恻一笑。

四位阁老便听身后哐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搞什么鬼?!”焦芳登时大怒。

“放心,是好事。”张林说着往角落一站,同时打了个唿哨。

面前的宫门应声敞开,咩咩咩的叫声中,一群绵羊被驱赶着冲了出来。

四位阁老全懵了,李东阳、焦芳、杨廷和赶紧纷纷贴墙闪避。王鏊是个大近视,反应又慢,等到看清楚冲过来的是啥,已经来不及躲闪了,被羊群围在了中间。

还有头该死的大黑羊从他胯下钻过,却又被他的披风蒙住了头,竟驮着瘦小的王鏊在甬道里跑了起来。

这王阁老倒骑羊的滑稽一幕,引起了宫墙上的捧腹大笑声。

“哈哈哈,太有趣了!”

大学士们循声抬头,就见朱厚照在高高的宫墙上捧腹大笑。

“皇上,当心啊!”李东阳、焦芳、杨廷和三人赶紧大叫道:“快下来,上头危险!”

“该死的太监,怎么能让皇上爬那么高呢?”

“哦哦哦哦……”只有王鏊还在倒骑羊,根本顾不上朱厚照。

“不用替朕操心,先管你们自己吧。”朱厚照擦擦眼泪,笑道:“诸位阁老辛苦了,朕也没什么好赏你们的,就赐尔等几头陕西进贡的同州羊滋补一下吧!羊肉与下雪天最配哟!”

“谢皇上……”大学士们忙道谢。

“先别急着谢恩。”朱厚照却一抬手,一脸兴奋道:“但这羊你们得自己逮,能逮几头就赏几头!”

“噢噢噢噢……”王鏊又倒骑着大黑羊窜了回来。

“瞧瞧,王阁老已经先逮到一只了,”朱厚照催促其他三人道:“诸位还客气什么?”

见他们面有难色,迟迟不肯动手,朱厚照便怪笑一声道:“每人起码一只!逮不到可不开门哟!”

“唉……”三位大学士认命地叹口气,只好撸起袖子准备逮羊。

王鏊骑的那只黑羊应该是头羊,羊群跟着它在羊群里跑过来跑过去,不多会儿便从大学士们面前经过一次。

瞅准机会,三人便齐齐伸手,各自朝着一头羊抓去。

谁知这些羊看着温顺,实则灵活得很,一伸手就窜开,还甩头用犄角顶人。

李东阳焦芳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全都扑了个空。只有年富力强的杨廷和好容易抓住一只羊的脖子,刚要往怀里拽,那羊猛地一甩头,竟把他带了个踉跄,差点趴在地上遭羊群践踏。

好在他腿脚还算敏捷,手脚并用退回墙边,堪堪躲开了羊蹄。

只能再等下回了……

“啊啊啊啊……”王鏊又带着羊群回来了。

这次焦芳瞅准了一头小羊羔,猛地扑上去,结果被母羊一头撞在腚上……

“哎哟!”焦芳摔了个大马趴,好半天缓不过劲来。

“陛下,臣等老了,逮不动了!”李东阳见状只好朝着宫墙上告饶。“我们宁肯不要赏赐了,放过我们吧。”

“不行不行!”朱厚照正在兴头上,哪肯罢休?还满口歪理道:“古人云:丞相者,牧首也。你们连只羊都逮不住?还怎么宰牧华夏?”

三位大学士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知道逮不到羊,今天是真回不去了。只好暂时放下恩怨,互相帮助,合力逮羊!

“哟哟哟哟……”王鏊又带着羊群过去了。

这回大学士们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等着羊群快过去时,李东阳才大叫一声:“就是现在!”

杨廷和早就脱下披风持在手中,闻声立即朝最后一只羊兜头罩了上去!

另一边的焦芳也赶紧扑上去,抓住披风的另一端,将那羊拦了下来。

眼看那羊的灵活超乎想象,竟调个头想要折回,首辅大人却一个饿虎扑食,结结实实压了上去。

得一分!

~~

王鏊都不记得自己来来回回骑了多少趟羊,反正最后把那头强壮的大黑羊活活累瘫在了地上。

三位同事也使出浑身解数,合力又逮了两只羊,这才算完事儿。

王鏊不知道别人怎样,反正打那以后,他只要听见‘陛下召见’四个字,就忍不住胯下隐隐作痛。

看着王鏊变颜变色,张林噗嗤一笑,忙安慰道:“老先生放心,今天指定不用你骑羊。”

“骑别的也不行!”王鏊涨红了脸。

“真是正事儿。”张林便敛住笑,一甩拂尘道:“请吧诸位大人,别让皇上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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