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秉笔太监也由侍从伺候着换好同样装束,紧随刘瑾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房门。
这回开门竟无半分寒风灌入,原来外头已经搭起了轿厅,两面装着五色琉璃窗,厅内还不分昼夜燃着暖炉,一点感觉不到温差。
三人坐上各自的暖轿,轿夫稳稳抬起轿杆,出了轿厅,径直往西华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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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豹房内竟是另一番寒暑。
宫殿高大空旷,即便四处点着炭盆,那点热气也被寒气稀释,依旧透着刺骨的凉意……
刘瑾紧了紧貂裘,看看眼前破败的宫室,简陋的陈设,眼圈微微泛红,不由心疼道:“皇上竟在这种地方过夜?”
“这就是个养豹子的地方,条件肯定不行啊。谁能料到万岁爷一气之下,竟跑到这儿来住呢?”谷大用苦着脸道:“小的们已然加急整治,给皇上改善条件了,只是这偌大的宫室,暖透也需些时日。”
“还暖什么暖?你打算让皇上常住啊?快劝劝皇上回宫吧!”魏彬急道,“亲生母子闹个别扭,何至于就离家出走了?”
谷大用撇了撇嘴,无奈道:“老七,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万岁爷正在气头上,我可请不动。”
“我去。”刘瑾哼一声,信心满满走向内寝。
“还得是大哥呀,离了你不行啊!”魏彬高凤忙奉上马屁。
便见刘瑾走到内寝门口,躬身柔媚道:“爷,老奴小瑾子来看您了……”
“滚!”内寝里,骤然传出正德盛怒未消的吼声,“老子想静静,谁也不想见!”
刘瑾笑容一僵,但立马放弃脸上多挂不住啊,只能硬着头皮道:
“爷,想静静也该换个暖和地方啊。这豹房天寒地冻的,冻坏了龙体,老奴可要心疼死了……”
“老子正火大呢,这儿凉快!”里面的声音愈发不耐烦,“滚滚滚,别来烦我,朕不想说话!”
“哎哎,那老奴回头再来伺候皇上。”刘瑾被日了个满头包,灰头土脸退了出来。
他白一眼旁边强忍着笑的谷大用,沉声道:“老二,皇上就交给你伺候了,吃喝玩乐用度,缺什么赶紧补上。若是皇上有个好歹,仔细你的皮!”
“大哥放心,我记下了。”谷大用连忙应诺,一路将刘瑾三人送出豹房。
司礼监还有一堆国政要处理呢,他们可不能出来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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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刘瑾的暖轿回了西华门,谷大用看看天色,也没急着回去。
就在宫门口晒着太阳,跟守门太监东拉西扯起来。
“张公公今早来给皇上磕头了,这就真走了?”
“那可不。”
“唉,其实他人还怪好的……”
“没用。”
两人正闲聊间,就见张胜、张林抬着个笼子走过来,笼子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后头跟着个六品武官。
“站住!干什么?”守门太监见状,立刻让锦衣卫上前拦阻。
两人停下脚步,张胜朗声道:“我们来给三叔送东西的。”
“送什么东西?”守门太监追问道。
谷大用笑道:“一只白松狮,给皇上解闷的玩意儿,让他们进来吧。”
但那守门太监是刘瑾的干儿子,并不受谷大用节制。刘瑾吩咐过他,除了要阻止张永入内,还得防着有人给皇上送珍禽异兽邀宠。
所有的好东西都得是刘公公送给皇上的才行。
于是他挑了挑手指,准备先验验货。要是那种顶级的玩意儿,就得扣下来交给刘公公处理。
一个锦衣卫便掀开了笼子上的棉被,却见里头是一只通体白色圆滚滚,短腿小眼睛的小松狮犬……
“嗨,这狗也不俊啊,俩眼跟绿豆似的。”守门太监登时没了兴趣。“还裹得这么严实,至于吗?”
“图个少见嘛,白松狮少见得很。”谷大用笑道:“再说丑有丑的好处,万一能逗皇上一乐呢。”
“哈哈,三叔有心了,进去吧。”守门太监挥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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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二章 滚滚立大功(求月票)
至于张胜、张林二人,如今张永已然失势被贬离京,他们没了靠山,处境也如这笼中犬一般,翻不起什么风浪。
守门太监也就没拦他们,只是问那跟在后头的六品武官道:“你是谁的部下?”
“咱家的人。”谷大用双手拢在袖中,漫不经心道,“是我派去接张胜他们的。”
“一条破狗至于这么隆重吗?”守门太监撇撇嘴。
谷大用一脸苦笑道:“没见之前,谁能想到这狗竟这般丑?唉,来都来了,便这样吧。”
“行了,进去吧。”守门太监幸灾乐祸地笑了,摆了摆手再次放行。
三人连忙抬着笼子,跟着谷大用往里走。
“站住!”刚走没两步,身后太监又叫了。
“又怎么了?”谷大用一脸不耐烦道。
守门太监指着地上的白面面道:“人家的狗掉毛,你这笼里的狗,怎么还掉粉啊?”
“哎呀贤侄,看破不说破嘛……”谷大用朝他挤挤眼,小声道:
“你这辈子见过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的松狮吗?”
守门太监闻言恍然,当即笑着竖起大拇指:“三叔你路子可真野!”
“一般一般吧。”谷大用挥挥手,示意三人赶紧走。
守门太监便和一众锦衣卫,看着那走一路掉一路粉的松狮犬。嘻嘻哈哈猜想着,他们糊弄皇上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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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寝里冷冷清清,跟院子里没什么差别。
朱厚照斜倚在一张铺了虎皮的榻上,定定望着殿顶藻井中的蜘蛛罗网,眼神空洞得也跟蜘蛛网一样,飘荡、灰暗且无力……
暖笼中炭火早就烧尽了,他却不许人进来添炭。
因为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凉——
打懂事起,朱厚照便感觉母后的心里除了父皇,就只有她娘家人。
她对自己虽有抚育之恩,却从来吝啬于温暖的母爱,甚至抗拒与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反倒是父皇,给了他无穷无尽的父爱……父皇虽日理万机,却总能挤出时间陪他,或是将他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或是牵着他的小手去御花园里摘果子、抓蚂蚱。
玩累了,父皇便坐在亭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亲手剥开黄橙橙的橘子,还会细心地剥去所有的白丝,才将橘瓣送到他的嘴里。那甜蜜的滋味,至今还萦绕在他的唇齿间……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母后对父皇变态的占有欲,她非但警惕所有出现在父皇身边的女人,甚至都会嫉妒他这个儿子。
仿佛他夺走了父皇本该给予她的宠爱……
所以每当母后在场,他都不敢跟父皇太靠近,不然一定会遭到她变着法子的冷暴力:
‘朱厚照,你今天字写了吗?’
‘书背过了吗?’
‘杨先生说你又拿青蛙戏弄他了!’
总之,那女人一定会将温馨的时刻变成对他的批判。父皇稍稍帮他说句话,定会遭到她的指责,什么‘惯子如杀子’,‘你别老装好人,要为祖宗江山负责’之类……
总之会怼得父皇讪讪闭嘴,只能在事后偷偷安慰他。
待年岁稍长,他痴迷骑射,时常在宫苑中纵马张弓,乐此不疲。母后这时候已经管不住他了,便逼着父皇教训他。
可父皇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而温言问道:‘我儿为何这般喜爱骑射?’
他挺直脊背回道:‘儿臣觉得骑射能强身健体,若日后鞑子来犯,儿臣亦可领兵御敌,为父皇分忧。’
父皇闻言,朗声笑道:‘克诘戎兵,张皇六师。此乃安不忘危之意,甚好!’
便命人从内库取出一副犀角弓与虎皮箭囊,亲手递给他道:‘骑射虽好,但需谨记安全,不可逞强。且学业为立身之本,需文武兼备,方能成大事。’
那份既肯定又循循善诱的慈爱,如今想来竟已隔世……父皇驾崩后,再也没人这般疼他、懂他了。
他甚至会没来由地胡思乱想,民间早有流言,说他并非母后亲生,而是宫女郑金莲所出。难道母后对他这般疏离冷淡,真的是因为他并非她的骨肉?
朱厚照越想越委屈,鼻尖一酸,冰凉的脸上便淌下两行滚烫的泪珠。
他抬手擦拭,泪水反倒愈加汹涌。两年半来积压的孤独、思念与痛苦如决堤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小皇帝泪眼婆娑、彷徨无助之际,大殿中忽然出现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家伙。
只见它浑身毛色黑白分明,圆滚滚的脑袋上,黑色的眼圈像嵌了两颗墨玉,遮住了大半张白色的脸,只露出湿漉漉的黑鼻子和粉嫩的小嘴巴。
它圆滚滚的身子摇摇晃晃,四条黑色的小短腿迈得磕磕绊绊,像是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朝着有人的方向爬来。
爬到半路还不小心打了个趔趄,发出嘤嘤嘤的声音,憨萌可爱到天上去了。
朱厚照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怔怔看着这只从未见过的小可爱。
原本沉郁到爆的心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圆滚滚冲开了。所有的悲伤、委屈竟都烟消云散……
他猛地坐起身,生怕吓到这小可爱,又赶紧放缓动作,小心翼翼伸出双手。那小家伙似乎并不怕人,爬到他的跟前,抱住他的腿,用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掌心,发出软糯的哼唧声。
还用短得可笑的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脚面。
“好个稚态可掬的妙物啊!”朱厚照冰冷的心彻底化做一汪温泉,他小心翼翼将其抱入怀中,指尖摩挲着那云絮般柔软的皮毛,只觉满心欢喜,无以复加。
他低头望着怀里歪首打量自己的小家伙,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的雀跃:“你是父皇从天上派来,跟朕作伴的吗?”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般,用鲜红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惹得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中郁结彻底一扫而空,连带着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
“谷大用!谷大用!”朱厚照抱着那小家伙站起来,兴奋地朝着门外喜悦大喊道:“快进来!看看这是什么宝贝!怎么能这般喜人!”
谷大用早就在外面等着呢,闻声连忙进趋入殿,见皇帝视若珍宝地抱着那小东西,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悬着的心也落了地,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这是猫熊,乃张公公离京前,特意让人送给皇上的临别之礼。”
“张二伴?”朱厚照闻言一愣,“他不是总劝朕,莫要玩物丧志吗?怎么反倒送了这个……猫熊来?”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谷大用笑道:“奴婢只知道,这猫熊产自四五千里之外的西南大山中,而且等闲难得一见。张公公能寻得这稀罕物,定然费了不知多少功夫……”
朱厚照闻言,抱着猫熊的手紧了紧,看着怀里小家伙懵懂的模样,不禁生出满心愧疚——原来自己一直误会了张二伴,以为他跟那些文官一样了,却不知张永对自己爱得这么深沉。
这种爱他只在父皇身上体会过……
皇帝当即抬头,语气急切道:“赶紧快马加鞭,把张公公给朕叫回来!”
“遵旨!”谷大用强抑住心中的欢喜,赶紧下去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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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太监的快马直接冲出豹房,朝着长安左门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