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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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来到前院,就见天井里人声鼎沸,一群街坊邻居,还有官府的差役,兴奋地抡着斧头、锤子,叮叮咣咣地砸着他家的门窗,连院墙都不放过。

而且他们卖力极了,好好的前院很快就被砸得稀烂。

“爹,快拦住他们吧!”大伯娘却急得呼天抢地。“造孽啊,住手啊!我这才刚装修的!哎哟,怎么大门都给我拆下来了……”

“官宦之家要用广梁大门了,原先的百姓家门不合规矩了,必须要换掉!”众人赶紧跟‘功德母’解释道。

“我这大门刚换没两年,还有这照壁,全给我砸了干什么?!”大伯娘却不舍得。

“给‘功德母’你换成官宦人家的黑漆大门,带门钉的那种!”众人笑道。

“我老公本来就是当官的……”大伯娘道。

“武官跟士绅不是一码事儿。苏老爷中了举,恁两口子成了功德父母,这才真正算是官宦人家。”官吏街坊众口一词。

“原来这样啊……”大伯娘还一直以为自己老公是当官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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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娘死命拦着,众人才没继续往屋里砸。

他们便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砖烂木头,这可是文魁星文曲星用过的东西,文气重着呢!

拿回去给孩子泡水喝……

“放心吧,功德母。赶明儿就开工新建!绝不耽误解元老爷、举人老爷归乡省亲!”县里工房的牛司吏拍着胸脯保证道:“今晚就先将就将就吧……”

“哎,好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事已至此,大伯娘也只能往好处想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问众人道:“你们刚才说我侄子中解元,我儿子中举人了,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啊!”曹县丞和包主簿联袂而至,大笑着抱拳道:“恭喜功德母了!”

“啊哈,我成了解元嬢嬢举人娘?”大伯娘的反射弧略长,刚才光顾着心疼,这会儿才激动起来:“老三媳妇,你听到了吗?以后你得对我保持尊敬!”

大伯娘双手叉着腰哈哈大笑道:“看你还敢跟我拌嘴,吼吼吼!”

“行了,别得意忘形了,丢人现眼。”老爷子看不下去了,低声道:“赶紧张罗酒席请客了!”

“哎哎好。”大伯娘忙没口子应道。

“不用不用,哪还用得着功德母忙活。”包主簿赶紧摆摆手,对大伯娘笑道:“从今往后,恁就袖手高坐,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行。”

“没错,区区酒席不必操心。”曹县丞双手一击掌,便见县里各大酒楼的东家掌柜带着伙计,拎着食盒、扛着桌椅板凳,鱼贯进了苏家,转眼间便在院子里摆了三十桌。

但道贺客人实在太多了,转眼坐满了全部座位,仍然络绎不绝。

实在没处坐就推倒了院墙,在左邻右舍的院子里继续摆席面。酒肉自然还是由县里各大酒楼供应,苏有彭想问问是现结还是回头一块算账。

谁知老板掌柜们全都‘视金钱如粪土’,他一提钱就跟他急,皆道:“合江县开天辟地出了位解元公,还不让我们表示表示?瞧不起我们吗?”

“好吧……”苏有彭只好瞧得起他们了。

老爷子又让他去跟左右邻居说说,事后会把推倒的院墙重新砌好。

谁知两家坚决不肯,还把黄册地契拿出来,求苏家老太爷看在大家多年邻居的份上,收下他们作下人吧……

其实那些酒楼老板也是同样的想法,就想借着这个机会跟苏家搭上线,好把自家的店铺挂到苏家名下。

因为举人是可以免税免役的……

当然不白挂,他们会把原本交给官府的赋税打五折交给苏家。

当然,举人名下也不可能无限度的挂,通常免税田几百亩,免役人在几十口,店铺的话不超过十间。

再多县太爷就不高兴了……

但苏家一下出了两位举人,而且还有一位是解元郎!减免的额度自然远高于寻常举人家。

几乎全县的富户和老百姓都跑来了,争着抢着想给苏家为奴为仆,把没见过这阵仗的老爷子弄得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好在县太爷前来慰问老太翁和太夫人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投献,世界这才消停下来。

老爷子一见老父母亲临,赶紧出迎,下意识要磕头时,没想到县太爷抢上前扶住他,连声道:“老太翁使不得!令孙高中解元举人,与本县已是亲切的世兄弟,所以我还得称你老一声‘太翁’啊!”

太翁就是爷爷,老爷子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听到县太爷管自己叫爷爷……

谦让一番,见县太爷执意当孙子,他也只好各论各的——

苏大成管县太爷叫老父母,县太爷管他叫老太翁。

你管我叫爷爷,我管你叫爹……基本上就这么个意思。

进屋就坐时又是一番激烈地谦让,老太翁想让老父母上座,老父母想让老太翁上座。

最后还是老爷子被硬按在了正位上,县太爷在他右手边就坐。

ps.下章明早看……

第三六八章 文魁的威力

新上任的合江知县姓侯,跟卢知县不一样,人家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年轻气盛,原本是有些傲的。

加上苏家跟卢知州走得太近,所以侯知县有点敬而远之,但没几个月他就发现,卢知州虽然已经离开了,可整个县里的士绅还是只听卢昭业那条老狗的。

卢昭业不点头,他什么都干不成。

反倒苏家安分守己,从来不仗势欺官,所以侯知县就有心交好苏家,请苏家代为缓和与老公祖的关系。

但进士官有进士官的矜持,总不能没来由硬往上贴,他正愁着不知该如何破冰呢,结果今天就接到急报,本县苏家两兄弟同时中举,苏录还成了泸州本朝第一个解元!

这下他再也顾不上矜持,只能硬往上贴了。

结果发现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侯知县坐下后各种卖好,先奉上了县里的贺礼,二十两白银,绫罗绸缎各一匹,还有两块‘文魁’匾额。

单单这点礼物当然远远不够,他又对老爷子道:“县里决定,为令孙起一座解元牌坊,就建在东门内大街上,这样一进城就能瞻仰到解元郎的风采!”

之前那块‘黄甲传胪’虽然位分更高,但终究跟合江关系浅薄,所以不好放在显眼处,立于学宫门外就很合适。

但苏录不一样。他家在合江,在合江考的县试、念的县学,是如假包换合江自己的孩子,当然要展示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个老朽不懂,全凭老父母做主。”苏大成忙道。

“老太翁过谦了,你老见多识广,才能培养出那么优秀的儿孙。”侯知县把姿态放得极低,又陪笑问道:

“至于材质嘛,一般进士用汉白玉,举人用青石,但解元分外荣耀,不能与举人一概而论。所以本县的意思是,索性也用汉白玉如何?”

“会不会太破费?”苏大成担心问道。

“不会的。”侯知县摆摆手道:“这解元牌坊,可不只是为令孙而立,更是本县的荣耀,百年之后依然能激励后进,当然马虎不得。”

“至于贵府上的门庭,也由县里负责重建,这样才符合规制嘛。”他又对苏大成笑道:“这个活计,本县就交给造牌坊的瓦匠石匠了,他们肯定不敢应付,不然就别想干牌坊了!”

“施工这段时间,府上的安保也由县里负责。”侯知县接着道:

“我已经吩咐壮班的刘班头,派一队衙役轮番在贵府周围值守,任何人敢喧哗滋扰、冲撞贵府家人,直接带回县衙,严惩不贷!”

“这太添麻烦了……”老爷子受宠若惊。

“不麻烦,侍奉好老太翁本县责无旁贷,这样解元郎才能没有后顾无忧,继续为本县争光!”侯知县笑道:

“日后若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老太翁只管派人到县衙知会一声,我一定第一时间解决!”

“还有令孙入乡贤祠时,本县会将老太翁和苏相公一并入祠,受万民敬仰……”

老爷子都听晕了,老父母考虑的也太周全了吧?老子还没死呢,就先准备给我入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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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苏家兄弟高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顺着蜿蜒的赤水河,很快就飞到了太平镇。

自打赤水河常年通航后,镇上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往年只有枯水季才能见到的舟楫往来、货栈林立的繁忙景象,如今四季不绝。

码头上商船货船、粮船酒船挤得满满当当,沿街的茶馆、酒楼日日生意兴隆,连带着都新开了好几家那种地方,极大丰富了镇上的夜生活,好一派百业兴旺的气象!

有道是‘大河有水小河满’,镇上的好景气让甜水记的营业额翻番了……

可惜苏家的买卖越来越大,二郎镇的甜水生意越来越不起眼了。

镇上的中心建筑依然是千户所,哦,现在是守御千户所了。

签押房中。

马千户大马金刀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边嚼着蒌叶卷,一边听坐在一旁的苏有金禀报:

“卢知州已经拿到了宝泉局和盐运司的札付,可以牵头跟贵州做盐铜互贸的生意了。”

“这两家的条子可价值万金!”马千户惊讶道:“卢知州现在如此神通广大了?”

“他走的是……”苏有金尖了下嗓子。“嗯哼……的路子。”

“原来如此。”马千户恍然道:“不愧是拔贡官,什么路子都敢钻。”

“他也是被镇守太监逼得没办法了,去年刚砸锅卖铁应付过去,转过年来又开始催逼了。”苏有金替卢知州解释道:

“这年月,文官去留都是太监一句话的事儿,卢知州十几年才熬上这个位子,当然不想就这么丢了。”

说着他沉声道:“不过卢知州保证,只要每年交够了银子,就不会有太监出现在赤水河上。”

“那还行。”马千户松口气,他是真怕太平镇也成了太监的地盘。

便问道:“卢知州让你做什么?”

“盐铜互贸自然轮不到咱们染指。”苏有金便沉声道:“但卢知州说,可以将往来运输的任务交给咱们千户所和河工所!”

赤水河工程虽然已经完工,但仍需每年疏浚维护,所以河工局非但没有取消,还又下设了三个河工所,分管上中下游三段河道。

苏有金便是河工局协办,兼上河段河工所委员,负责整个上游河段的维护治理航运等一切事务。

“嘶……”马千户眼睛一亮,吐掉口中蒌叶卷,沉声道:

“这可是块肥差!一趟船来回,纯利就得上百两银子吧?还可以顺带把咱们的二郎酒捎去贵州售卖,又是一笔稳赚不赔的进项。一年到头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正是这个理儿!”苏有金连连点头,却又有些吃不准道:

“只是大人,这块肥肉固然诱人,凭咱们的能耐真能吃得下来吗?别忙来忙去到最后,成了给人家做嫁衣!”

“是啊,跨省的买卖我这守御千户可罩不住。”马千户重重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黯然自伤道:“有时候我就纳闷,都混到一方诸侯了,怎么还是不够看?”

“因为咱们是武官啊。”苏有金苦笑道:“在这太平镇,咱们说话水里陆上都管用。可一旦踏出这片地界,到了文官的地盘,就干啥都不好使了!”

“唉……”马千户吐出长长一口浊气,满目殷切地望着苏有金:

“咱们这些丘八是指望不上了,只能盼着你苏家儿郎能考个功名回来!”

说着他加重语气:“他们能挣个官身,咱们才敢放开手脚干一场,为子孙谋个百年基业!”

显然,马千户认为自身能力不足,不想掺合航运生意。

苏有金也赞同挣能力以内的钱,但这不光是钱的问题啊!

“大人,这买卖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到时候赤水河上就会多一条过江龙!”他继续劝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你个瓜娃子还挺有文化嘞。”马千户不禁失笑道:“你说的都对,但我也没错,那我们就看看乡试的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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