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84节

苏录依言抬首,王太妃命人挑开了帘子,但见他眉目清朗如明月,身姿挺拔似青松。

不禁赞道:“这孩子生得真俊呢,还这般有礼数。”

便命人赐座奉茶,闲话几句家常,问他多大了,家是哪的,家里都有什么人……苏录一一恭声作答,言辞悦耳,十分讨老太太欢心。

“你过了生日就十八了。”太妃顿一下,缓缓问道:“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曾定下亲事?”

太妃和蜀王都盯着苏录,便见他目不斜视,一脸幸福地作答:

“回太妃娘娘,学生去岁已经定亲,只待秋闱之后,便可归乡完婚了!”

太妃闻言轻叹一声,陪坐一旁的蜀王也露出惋惜之色。

“哦?”好一会儿,苏录才听太妃问道:“是哪家的闺女这般有福气?”

“回太妃娘娘,能得此良缘,更是学生的福气。”苏录说着朝东南方向拱手,难掩喜色道:“学生未婚之妻乃是遂宁人氏,山西黄臬台千金!”

“哦……”太妃娘娘满是讶异道:“你的未婚妻不会是黄峨吧?”

“正是。”苏录骄傲地点头。

“厉害!”就连蜀王都忍不住赞了一声:“我四川最有名的才女,最美丽的明珠,居然落到了你小子手上。”

“是啊,能娶到黄大人的掌上明珠,你倒是好本事。”太妃娘娘也赞道。

苏录腼腆一笑道:“确实很不容易,靠了全泸州乡亲的帮助,才勉强求得岳父大人割爱。”

“得来不容易,那你可得好生珍惜。”太妃语重心长道:“黄大人的女儿老身见过,真是知书达理,模样也可人,跟你可谓天作之合。”

“学生谨记娘娘教诲!”苏录也神色郑重道:“此生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得一知己相守便足矣!”

太妃闻言,笑叹道:“我说吧?孝子必是忠臣,对妻子也定然忠诚不二,断不会做始乱终弃的陈世美的。”

只是这话不像是对苏录说的,倒像是对身旁某人所言。

蜀王还怕苏录听不懂,解释道:“这是最近新上的一出戏,说的是宋朝一个叫陈世美的书生,中状元后抛妻弃子娶公主,结果被包公处斩的故事。”

“他是因为杀人了,不然包公不至于砍他的头。”老太妃似是包拯的拥趸,时刻不忘维护偶像形象道:“包公赏罚分明,不会乱杀人的。”

“好好。”蜀王赶忙认错道:“是儿子说得不严谨。”

太妃娘娘又转向苏录,温声道:“好孩子,老身祝你与黄小姐百年好合,举案齐眉。”

“谢太妃娘娘吉言。”苏录忙起身再行一礼。

“看赏。”太妃娘娘又吩咐一声,便有宫女流水般捧出各式珠宝首饰,金银玉器。

苏录还待婉拒,太妃却道:“这不是赏给你的,是赏给你们小两口的。老身没法去喝喜酒,送你们点儿小玩意还要推辞?”

他只好恭声谢恩,愧而受之。

“儿臣带弘之去用膳了。”蜀王也起身道。

“去吧,替老身好好招待。”王太妃点点头。

“学生告退。”苏录再度行礼后,跟着蜀王躬身退出。

待苏录身影远去,宫女卷起了珠帘。

王太妃其实还不到五十岁,雍容华贵。因为保养得宜,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更显年轻。

身边还立着个身姿窈窕、肤若凝脂、眉目清甜、温婉可人的宫装少女,活脱脱就是王太妃当姑娘时的样子。

只是她此时神情怅然,眼圈微红,一副遭霜打过的样子。

太妃见她这般,拉着她的手无奈摇头:“玬儿,你可都听见了?不是为娘不帮你,实在是没那个缘分啊。”

“唉……”那郡主幽幽一叹,强行挽尊道:“娘,我也没说过想要与他相守啊。”

“啊?那你还打着我的旗号给他送这送那,现在王府上下谁不知道你看上他了?”太妃娘娘就很无语。

“我就是欣赏他的才学,仰慕他的为人,远远看着他,读着他的文章,便觉得舒心,这不过是慕贤罢了,难不成连这点念想都不许?”郡主振振有词道:

“至于送他点吃的用的,不过是回报,感谢他的文章带给我的那些感动!”

“罢了罢了,随你便是。”太妃拍了拍她的手道:“谁还不能有个喜好呢?”

“嗯……”郡主这才坐在母亲边上,将螓首靠在她肩上。

太妃太了解这个女儿了,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想哭就哭两声吧。”

“他的每一篇文章我都能倒背如流,我爱他写的每一个字……”郡主要强地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可娘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不是他的《色难容易帖》。”

“那是啥?”太妃问道。

“是他那首定情诗——”郡主便含泪吟道:

“三生石上许此身,并蒂莲开梦里春。

此生一世一双人,青山到老共晨昏……”

说着她喃喃道:“这样专情的才子我怎能不爱?也正因如此,我不能破坏他跟黄小姐的姻缘,因为他一旦对黄小姐变了心,就不是我爱的样子了……”

“唉,你这孩子……”太妃娘娘摇摇头,搞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ps.知道大家着急,赶紧发出两章来,继续写第三章……

放心吧,不会发生人设崩塌的事情,我对状元郎的品性也是有很高要求的。从开书到现在,不知删掉了多少不匹配状元郎的言行……

第三五零章 绝世神兵

那厢间,苏录与蜀王共进了午膳。

席间他终于知道了,蜀王的病叫‘疟母’,用蜀王的话说就是:

“久疟不愈、寒热时作、身体羸瘦、腹中有块。”

苏录还以为他是肺里的问题,原来只是虚弱的咳嗽。他身在西南,对疟疾自然比较了解,知道所谓‘疟母’就是慢性疟疾的一种。

这年月没有特效药,确实迁延难愈。思来想去,苏录还是轻声道:

“学生在古书里看到过个方子,以黄花蒿一握,冷水浸泡、绞汁冷服,可治疟疾。王爷要是实在没办法,可以一试,反正也毒不死人。”

“好的,本王记下了。”蜀王礼貌地点点头,显然没往心里去。

苏录也没法再劝,暗叹一声,只能先作罢。

不过一顿午膳下来,两人关系倒拉近了不少。蜀王博学多识,待人诚恳温柔,苏录更是双商满点的魅魔二代。而且年纪也差不了太多,聊着聊着自然就成了朋友。

饭后,蜀王问苏录:“弘之,你回明礼堂作文?”

不待苏录回答,他便自顾自道:“还是算了吧,以你的水平,纯属浪费时间,要不要去我家的藏书阁看看?”

“那求之不得。”苏录一下就激动了,欣然愿往。

大名鼎鼎的蜀王府藏书阁,非但是西南文脉之宗,藏书的数量和质量,在整个大明怕也只逊于大内了。

盖因蜀献王朱椿嗜书如命,派人遍历天下博求古今典籍。藏书楼中收藏重金购得或文人捐赠的珍本古籍数万部。后世子孙亦效仿祖先,累求不辍,上百年间将藏书规模又扩大了数倍,虽无《永乐大典》这类大内秘藏,却已是地方王府藏书的极致了。

总之,蜀藩藏书阁对真正文人的吸引力,比青楼可大多了。

~~

蜀藩藏书阁名唤‘尊经阁’,坐落于蜀王府东南角的竹林深处。

东南巽位为文昌正位,紫禁城的文渊阁也是在这个位置。事实上尊经阁就是仿照南京文渊阁规制建造,阁分三层,高阔通透,底层以汉白玉铺地,隔绝潮气。

蜀王带着苏录来到阁前。守阁太监无声无息推开阁门,苏录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只见一排排书架皆为金丝楠所制,沿墙而立直达梁顶,按‘经史子集’分类码放典籍。所有书籍都装在青布函套中,向外的一面贴着书名和编号,一目了然,

看着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书籍,苏录不禁生出老虎吃天,不知何处下口之感。

“你先看这些。”蜀王命尊经阁的太监,给苏录抱来了厚厚一大摞书。

“这是……”苏录拿起一本,快速翻看,发现里头一列列皆是书目和编号。“藏书目录?”

“没错。”蜀王点点头,骄傲道:“这些书都是我家藏书的目录,总共十余万部。你慢慢找,把想看的书目记下来,让梁公公帮你找出来带回去慢慢看。”

“好好好,多谢王爷!”苏录喜出望外,大明第二的图书馆允许自己开借阅卡,这是何等幸事啊!

“那你慢慢看吧,本王要回去午休了。”蜀王苦笑一声道:“得了这个病之后,精力太差了。”

“王爷,那个方子真的很灵……”苏录将蜀王送到门口,忍不住又推荐一遍道:

“已经治好了我们那儿好多人。”

“是吗?”蜀王终于听到心里去了,点头道:“那本王改天试试。”

待蜀王乘坐抬舆离去后,苏录便坐回桌案前,就着过午的日光专注翻阅起书目来。

泛黄的书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空气中纸墨书香与楠木清香交织,却丝毫无法平复他心头的激动!

苏录的目光始终在‘经’部《礼记》类的目录上梭巡……

自从提出假说演绎法之后,苏录治《礼》的路子已经与时人大相径庭了。

时人治《礼》,多拾程朱语录牙慧,空谈义理而疏于实证。

苏录则主张‘礼必征诸事,而非臆断’——以史籍为底本,用训诂、校勘辨明讹误。彻底摒弃宋明学者‘望文生义’,甚至‘妄改古籍’的治学陋习。

时人治《礼》,多依赖陈澔的《礼记集说》,此书版本讹误丛生,且文献零散无章,水平一言难尽,天下学者早就苦其久矣,却又没有能力拿出更好的东西来。

在龙场时,阳明先生鼓励苏录,以他的‘假说演绎法’,将《礼记》扎扎实实重新考据一遍,写一本《礼记章句》出来,终结本朝礼学版本混乱、解读失真的时代!抢占这一目前无主的生态位!

但‘假说演绎法’最重实证,无论是考据还是训诂,都需要有原始的文本作铁证,才能把每个字的源流、每条仪节的本义都扒透、敲死!

这就要求苏录手里得有足够的典籍,不光种类要全,而且还得够老,最好是汉唐以前的!

可先前他能接触到藏书最多的两个地方——鹤山书院和朱家,却只有宋元和本朝的经部典籍,缺少汉唐的文本,就连贾公彦的疏都凑不齐完整卷帙。

没有足够的文献支撑,他的考据就成了无源之水,别说重构三礼学体系,就连厘清《礼记》中几处关键歧义都难如登天。

但在这蜀王府的尊经阁中,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只见那目录上,光《礼记》类书籍就林林总总数千种——

蔡邕的《月令章句》;马融的《礼记注》;王肃的《礼记王氏注》;陆德明的《经典释文?礼记音义》;贺瑒的《礼记新义疏》;皇侃的《礼记义疏》……

多得让人眼晕。

而且每一部书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刻本可供印证!

甚至还有一本七成内容的《大戴礼记》!

苏录一阵阵的头皮发麻,简直幸福得要晕厥过去了!

这些珍贵的古代典籍,都是最难得的材料,可以让他铸就神兵,助他号令天下——

苏录从来都不想做个皓首穷经的腐儒,但他愿意付出所有的心血,穷尽这些文献,完成整套《礼记》的训诂校勘——厘清每一处异文、考证每一条仪节的源流、辨明每一句经义的本义,他就能编写出一部全新的《礼记章句》!

这部书一旦问世,将彻底颠覆宋儒以来僵化死板的释经传统!助他把释经权从那些固守程朱理学的腐儒手中夺过来,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到那时,他说《礼运》‘大同’是万民平等之基,天下士人便会循着他的解读思考!

他说《曲礼》‘毋不敬’是对个体尊严的尊重,世俗礼制便会随之松动!

到那时,他将言出法随——他的话,便是经义,便是准则,便是足以撬动天下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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