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78节

众人在清凉的晨风中约莫赶了一个时辰的路。

天光大亮后,暑热重临,没有一丝风。在树荫下头也不凉快,不一会就汗流浃背。

“这天怎么这么闷热?”秀才们也顾不上形象了,一个个解开了前襟,使劲摇着扇子,就差把舌头也吐出来了。

“是啊,早晨出门还挺凉快呢。”王班头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厚得能拧出水来,连太阳的影子都找不见,可天色却亮得古怪,不是晴天的明,也不是阴天的暗,而是一种浑浊的闷亮,照得人眼发涩。

“像是要下雨了。”王班头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担心道:“而且还不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大伙咬咬牙,快点赶到双林铺歇脚,下雨也不怕了!”苏录便高声招呼道。

“好嘞!”众人应声加快脚步,车夫也甩动马鞭,催促骡马快行。

果不其然,天色很快转暗,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潮湿的能拧出水来,整个世界都变得黏腻、憋闷,让人透不过气来。相公们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前进,只求下雨前能赶到双林铺。

“就在前头了!”王班头指着远处的一角凉亭。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滚过一声闷雷,风紧跟着就来了,将头顶树叶吹得哗哗响,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下来。

“快跑啊!”秀才们怪叫着撒丫子往前跑,书童们赶忙打开锡顶大伞,给各自的相公挡雨。

转眼间天地一片白茫茫,不光是苏录他们,还有另一波打着锡顶伞的秀才也朝着那座凉亭仓皇逃窜。

双方的‘先头部队’几乎同时冲进了八角凉亭,有的湿了半边身子,有的整个成了落汤鸡,一个个累得直喘粗气。

“坐……”先进来的秀才们扶着凉亭的一圈‘美人靠’坐下,这一阵狼奔豕突,可把他们腿都跑软了。

凉亭里,茶摊老板高兴坏了,赶紧给相公们端茶倒水道:“相公们赶紧喝碗老鹰茶驱驱寒。”

又殷勤道:“相公们鞋袜都湿透了,得赶紧脱下来暖暖脚。不然湿袜子贴在脚上,寒气往骨头里钻,非着凉不行。”

“嗯嗯。”秀才们一听,赶紧脱掉鞋袜,让书童搁到茶摊炉子边上烘着,自个盘膝坐在美人靠上,两手使劲搓脚。

“朋友挤一挤吧。”腿脚慢的秀才们这才陆续进来凉亭,自然就没地方坐了。

“不好意思,这有人儿了。”先来的却不肯收腿,反而把腿支得更开了,因为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不是,这还占座吗?亭子里的位子是给大家歇脚用的,哪有提前占的道理?”

“我同窗马上就到,你坐了他坐哪儿?难不成坐你腿上?”偏生那位先来的主,嘴巴跟李奇宇一样臭。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后来的登时心头火起。“大家都是赶考的秀才,互相体谅下怎么了?这美人靠又不是你家的!”

“先到先得的道理懂不懂?你们是哪个乡下来的?不知道驿站就这规矩?来晚了还给你腾房不成?”

“你们才是乡下来的,霸蛮!”

“你说谁是巴蛮?”先来的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显然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哦,原来是重庆来的巴蛮子呀!”泸州的众秀才恍然道:“巴蛮子,巴蛮子!”

“乡巴佬,乡巴佬!”双方便针锋相对顶起牛来。吓得茶老板赶紧死死护住炉子,碰翻了烫到相公们,他可吃罪不起……

王班头的手下便要冲上去,却被他拉住,小声道:“放心吧,打不起来。”

亭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满满登登全是秀才。双方剑拔弩张互相指责对方,声音都快把屋顶掀翻了,确实没有一个动手的……

“啥子情况哟?”这时,又有两个重庆秀才赶到了。其中一个国字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开口,便引得一众同乡的回应。

“舜俞兄,他们骂人!”

那国字脸与他身边的俊朗公子哥是这帮重庆秀才的带头大哥,方才那几个重庆秀才,就是给他俩占的座。

“少含血喷人!”泸州秀才自然反唇相讥,“是你们占座在先,又不肯好好说话!”

“我们怎么没好好说话?我们重庆人说话就这么个调调!”

“我们泸州人说话也这个调调!你们干嘛这么激动?”

“你们骂我们重庆人!”

“你们没骂我们吗?!”

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那‘舜俞兄’抬抬手,先止住同乡的吆喝声,又朗声笑道:“诸位兄台,都是赴成都应试的秀才,为了争个座,在这吵吵成斗鸡眼,实在有辱斯文。”

“确实。”泸州这边,大师兄苏录也点头道:“大家都需要脱鞋干脚。美人靠本是公地,出门在外都将就将就吧。”

“这位兄台说得太对了,都是同路人,将来说不定还是同年,别伤了和气。”舜俞兄笑道:“大家都挤挤,挤不开就稍稍等一等嘛。”

“那谁先谁后?”舜俞兄一旁的公子哥约莫十八九岁,生得面皮白净,俊朗清逸,只是透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就像治《礼》之前的朱子和一样。

“我们先,你们后。”李奇宇道。

“凭什么,老子都坐下了还给你让哦?”重庆秀才怒道。

“这样吧,我们都是读书人,就用读书人的方法比一场,赢了的先坐,输了的等一等。”便听那舜俞兄道。

“比就比,谁怕谁?!”泸州的秀才哄然同意。一来避雨无聊,正好找个乐子;二来他们这边既有白三少,又有苏弘之,还怕白战?

“好,重庆府这边就我和维新贤弟二人。”舜俞兄指了指一旁的公子哥,又问苏满道:“你们这边呢?”

“云山,你陪大师兄上阵吧。”众人虽皆跃跃欲试,但事关泸州的颜面,还是得派出最强阵容。

“没问题。”白三少便欣然起身,潇洒下场,论起公子范儿来,他可不逊于那维新兄分毫。

众秀才便往四周退去,把场中留给四人。

双方先按照规矩,自报家门……

“在下重庆夏邦谟,字舜俞。”那国字脸书生便率先拱手道。

“哇,是丽泽会的夏邦谟……”众泸州秀才闻言骚动起来。

他们的阳江社对标的就是丽泽会,但至少目前远远无法与后者相提并论。人家丽泽会是杨慎利用家族影响力,整合蜀中顶尖士子结社而成。

所谓‘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能被杨用修当朋友的,只有各州府最优秀的士子,每位成员都名满蜀中……比如泸州,也就只有苏录有资格入这个会。

但不知道为什么,杨慎从来没向他发过邀请,所以整个泸州没有一个丽泽会的成员。

而夏邦谟正是重庆府唯一的丽泽会成员。看看泸州士子的反应就知道,加入丽泽会大大提升了他的名气!

“在下重庆刘鹤年,字维新。”夏邦谟身边的俊秀公子也拱手笑道。

“哦,巴县刘家的子弟啊。”这回泸州士子的反应没那么大,但巴县刘家可是与新都杨家齐名的科举家族。

苏录与白云山并立,含笑拱手道:“在下泸州苏录,字弘之。”

“哦,是他啊!”这回重庆秀才的惊呼声数倍于方才夏邦谟。

“今科两个小三元之一!”

“注音符号……”

“色难容易帖!”

“假说演绎法……”

“听说他还号称泸州小杨慎!”

“别胡说!”泸州的秀才们愤然反击道:“杨慎叫新都小苏录还差不多!”

“咳咳……”白云山不得不咳嗽两声,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道:“在下泸州白俊峰,字云山,以字行。”

“原来是白三少,久仰久仰。”同样被忽视的刘鹤年捧场道。

“彼此彼此。”白三少笑着还礼,还惺惺相惜上了。

“好了,那我们开始吧。”夏邦谟定定看着苏录,他就为了这碟醋才包的这顿饺子。

得送用修贤弟一份见面礼呀。

“弘之兄云山兄请出题吧。”刘鹤年便道。

按照规矩,他们是挑战方,当由应战方选择白战方式。

“你们出吧。”苏录却摆摆手,大方笑道:“既然舜俞兄主动提出要白战,想必心中已有定计,何不直接说出来省事儿?”

“没错,划出道道来吧,怎么比随你们。”白云山也笑道。

“好大的口气……”重庆的秀才纷纷哂笑,这是没把他们的带头大哥放在眼里呀。

“既然二位信心十足,那我就先出一局,二位再出下一局。”夏邦谟也不是易与之辈。

言外之意,既然如此,那第一局的胜利,我们就先笑纳了。

然后他便朗声问道:“诸位现在都将文战说为白战,可知白战起源?”

“当然知道了,昔年欧阳文忠公与友人赏雪白战,以‘雪’为题,作‘禁体’诗。”朱子和便道。

“说得好!不过咱们这边不下雪,今天就以雨为题,作一回‘禁体诗’如何?”便听那夏邦谟道:“也算效仿先贤了。”

第三四三章 白战,重庆对泸州!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凉亭上,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亭外的世界已经彻底迷蒙在烟雨中,书童和从人们也不见了去向,估计都找地方避雨去了。

只有卖茶的大爷守着摊子没法消失,他尽量把自己缩在茶摊后,还忍不住小声道:“喝碗老鹰茶吧……”

这时候可没人理会他,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场中……

便听夏邦谟对苏录二人道:“禁词由你们来定。”

禁体诗是当年欧阳修不满时人作诗千篇一律、陈词滥调,比如咏雪就是‘棉絮’‘鹅毛’之类,咏白兔‘皆以常娥月宫为说’……

故而提出禁用常见体物字词,如咏雪禁用‘玉、月、梨、梅’等,通过限制传统意象形容,来开拓新的表达方式。难度还是很大的……

故而咏雨的禁词也应该是那些常见的形容,苏录便屈指道:

“丝、线、帘、幕、珠、玉。”

“练、网、绡、绵、缕、瀑。”白云山又补充道。

“好,那就禁用这些。”夏邦谟点头笑道:“我们四人一人一句,接不上来便退场,最后留在场上的便为胜者。”

说着对刘鹤年道:“维新贤弟,你先起个韵吧。”

“遵命。”刘鹤年便点点头,先声夺人道:“万箭射瓦瓦欲裂!”

“好!”重庆举子轰然叫好道:“起句便把暴雨描绘的淋漓尽致,绝了!”

“该二位接下联了。”夏邦谟满意地对苏录二人道。

苏录看看白云山,后者点点头,瞥一眼亭檐下如匹练般的流水,朗声道:“听我的——危檐倾素素流长!”

“好,接得好!”泸州的秀才们不甘示弱地叫好:“‘流长’二字写出续续不绝之态,更衬得上联的急劲有了余韵!”

“这承转之功,佩服佩服!”夏邦谟赞一声,又提高声调道:“该我了——溅衣飞沫透重裳!”

“好好,写尽了我们的狼狈。”重庆秀才赞道。

“弘之兄,该你了。”夏邦谟便对苏录道。

苏录颔首微笑道:“倒泻银河漫远冈!”

“好好,这一句气势最强,不愧是压阵金句!”众人看着远处倾泻的雨幕,齐声赞道:“从檐下奔涌直抵远山,格局瞬间拉满啊!”

“厉害。”夏邦谟竖起大拇指,对白云山道:“云山兄,该你起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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