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58节

“嗷嗷嗷”的怪叫声中,无数身披兽皮短甲,腰束藤条,膝缠麻布绑腿的土人从山林中冲出。

他们发绾椎髻,斜插雉鸡尾羽,额间涂赭石朱纹,手拎长矛短柄峒刀,如同潮水般扑向山道!

“快!先宰了他!”钱宁见状大急,抽出绣春刀便朝王阳明劈面砍去!

“你方才说让我自裁的!”王守仁反应极快,随手抽出宝剑格挡,笑道:“说了不算,可不是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英雄,老子是朝廷鹰犬!”钱宁刀锋猛沉,力道狠辣。

一旁的锦衣卫也纷纷挺起兵刃,寒光直逼王守仁!

好个王阳明,使出浑身解数,宝剑旋出耀眼光轮,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卸开攻势,一时竟让锦衣卫难伤他分毫!

这时,那些蛮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锦衣卫面前,山林中更是亮起无数火把,看上去足有两三千蛮兵,对他们来了个反包围……

“百户,我们要被包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众手下惶急地催促道,大家不过出个公差而已,犯不着把命丢在荒郊野外,然后被这些食人生番吃掉。

钱宁见一时奈何不了王守仁,又被都掌蛮搅得阵脚大乱,只得恨恨啐一口道:“撤!”

说完便率先拔腿就跑……

其他锦衣卫也潮水般退去,王守仁不敢跟他们一块跑,正想另寻出路逃走,一个冲在最前头的蛮人,忽然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便放弃了抵抗,被那巨人扑倒在地……

几个蛮族汉子怪叫着,将王守仁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扛进了密林深处,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其余的蛮子继续吆吆喝喝,狂追钱宁等人不舍。

钱宁率众一口气逃出十里地,才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头儿,这是帮什么鸟人?”手下人喘着粗气,问钱宁这个本地人。

“都掌蛮。”钱宁也气喘吁吁道:“这还是我第一回见到他们真容。”

“现在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钱宁郁闷道:“他若是落到土司手里,还可以设法交涉。都掌蛮是反贼,我找谁交涉去?”

“那咱们怎么跟千户交代?”手下又问道。

“该怎么交代怎么交代。”钱宁没好气道:“成千上万的军队都奈何不了都掌蛮,咱们这点人有什么办法?”

“撤!”说罢便下令道。

他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前程,可不想把命丢在这西南大山里……

~~

再说那王守仁,被一群蛮子绑成粽子,一口气扛出十几里,最后进了个深山溶洞。

溶洞里,点着明亮的篝火。篝火边,坐着个英俊文雅的年轻汉人,正在手持经卷专注地读书。

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年轻人抬起头来,看到被扛进来的王守仁,赶忙起身道:“二哥,快放开阳明先生!”

“哎。”那巨蛮竟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憨笑道:“别看这先生瘦,武艺十分高强,十多个锦衣卫都近不了他的身!”

说着解开了王守仁身上的绳索,扶着他起身道:“做戏做全套,得罪了,阳明先生。”

“无妨。”王守仁摆摆手,拱手问那青年道:“不知恩公高姓大名,与德嘉贤弟什么关系?”

“老师莫折煞弟子,小徒苏录恭候老师多时了。”年轻人正是苏录,一撩衣袍下摆,大礼跪拜阳明公。

“噢,原来你就是弘之吾徒啊!”王阳明恍然大悟,赶忙双手扶起苏录,高兴道:“当初德嘉贤弟让我收你为徒,没想到我还没教你,你先救我一命!”

“老师言重了。”苏录说着,目光在大名鼎鼎的阳明公身上转了一圈。

只见他是个精干的小个子,许是一路逃亡的缘故,整个人都瘦脱了相,颧骨高耸得有些硌眼,胡须也乱得没了章法,但双眸却依旧锐利如锋,让人不自觉忽略了他那副憔悴模样。

“哈哈,本来还说,让你今年进京找我的。没想到,你还没去京城见我,我却来泸州见你了。”王阳明又笑问道:“好徒儿,有吃的没?为师快饿死了都……”

“……”苏录闻言一愣怔,心说这老王还是个自来熟呢。

他赶紧让人取两张肉饼来,在火上烤一烤给王阳明吃。

老王却已经等不及了,直接拿过一张,大嚼大咽起来,一边吃一边赞道:“真香……”

结果吃得太急,一下子卡住了喉咙,赶紧朝苏录伸手道:“水……”

苏录忙将水壶递给王老师,王守仁接过来灌了两口,才把嗓子眼的食物冲下去。

“呼……”王守仁擦擦眼泪,松口气道:“差点噎死我。”

“肉饼干,老师慢点吃。”苏录轻声道。

“逃亡路上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了。”王守仁无奈道:“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真遭老罪了……”

“老师能在锦衣卫的追捕下,从福建逃到四川,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奇迹了。”苏录诚心实意地赞道。

“为师我也觉得我自己挺厉害的。”王守仁笑着吹了吹胡子,又叹气道:“可还是被他们逮住了,幸亏好徒儿及时相救……你怎么知道锦衣卫在那儿埋伏我?”

“这里是咱们自家的地盘……”苏录淡淡一笑道:“那些锦衣卫一进泸州就被盯上了。”

“怪不得德嘉贤弟说,到泸州就安全了,果然没有吹牛。”王守仁已经开始吃第二张饼,这下吃相就斯文多了。

他小声问苏录,“那些救我的人不是都掌蛮吧?”

“当然不是。”苏录点头道:“他们是当地土司的人马……现在也是自己人了。”

“这样啊……”王守仁也不细问,吃饱喝足吮了吮手指,对苏录正色道:“刘瑾必欲除我而后快,我不能连累你们。好徒儿给为师再准备十几二十张大饼,最好还能再有张地图,咱们就分开吧。”

“老师放心,这十万大山里藏个人太容易了。”苏录却摇头笑道:“总之到了泸州你就不用再操心了,一切听徒儿安排就行。”

“……”王守仁沉吟片刻,方点头道:“好吧,那就有劳徒儿了。”

“应该的。”苏录也正色道。

他又对那巨汉道:“二哥,你让二嫂的人都回吧。”

“嗯。”巨汉自然是苏泰,他手下那帮扮成都掌蛮的,皆是奢云珞的罗罗武士。

苏录则领着王守仁,在几个族人的陪伴下,打着火把走向溶洞深处。

一行人在溶洞里不知走了多久,在火把燃尽前,眼前终于出现亮光。

走出溶洞后,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却依然是深山老林。众人又翻山越岭良久,中午时出现在一道山岭上,山下是一条蜿蜒的大河,河畔有个依山而建的村落。

“老师,欢迎来到二郎滩。”苏录回过头来,对王守仁笑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一张生面孔。老师可以安心在此过年,咱们再做打算。”

“好。”王守仁点点头,再次致谢道:“多谢弘之。”

ps.两丈早点发了大家看完早睡,第三章还有一半,明早看也一样。

第三一七章 危机解除

正德二年的春节,王守仁是在二郎滩度过的。

为了保险起见,他化名杨云,身份是苏录请来的经学先生……如今苏家家大业大,请个西席再正常不过。

在这里,王守仁体会到了久违的安静祥和。二郎滩清新的空气,甘甜的河水,还有苏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当然,王守仁也没吃闲饭,每天指点苏录功课。苏录本来以为刚山先生的水平已经够高了,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阳明先生的水平比刚山先生还要高,甚至超过了老翰林——

王守仁见微知著,一眼看透本质的能力,比苏录这个二世为人者都强不少。在他的指点下,苏录无论是治经还是文章的水平,再度进步飞快!

同样的,王阳明也每每惊叹于这个弟子的水平之高,不仅文章写得好,而且见识远超常人。尤其是苏录所创的‘假说演绎法’,王阳明是越琢磨越感觉奥妙无穷,甚至有可能解决一直困扰他多年的难题……

~~

与此同时,北京城。

大明首辅李东阳同样面对一道难题。他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请帖,已经发愁了一整天……

“老爷,不想去就不去。”夫人朱氏实在看不下去了。“你是堂堂首辅,难道说个不就这么难吗?”

“我当然可以说不,但是不去的后果太严重了……”按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不老药,当上首辅的李东阳却老了很多。原本潇洒倜傥的李西涯彻底不见了,只剩一个满面愁容、黑眼圈极重的小老头。

“我不信,刘瑾再厉害,他还能怎么着当朝首辅?”朱夫人道。

“他当然不会怎么着我,”李东阳叹气道:“但是我不给他面子,他就一定不会再给我面子。我需要他给面子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比如说呢?”朱氏问道。

“刘阁老、谢阁老被其列为奸党之首,刘瑾欲将他二人抄家流放,我得设法保全二老……”李东阳便絮絮叨叨道:

“还有刘大夏、韩文、杨一清他们,被刘瑾捏造罪状下狱,我也得设法营救……”

“哦对了,还有王部堂和庞老兄拜托的,求刘瑾放过王守仁……我若不向刘瑾求情,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说着他抬起头,无助地看着朱氏道:“你说我不给刘瑾这个面子能行吗?”

“老爷,你又何苦呢?他们非但不感谢你,还明里暗里的骂你。”朱氏却愤愤道:“去年他们在咱家门上写的那首诗,你难道忘了吗?”

“怎么会忘了呢?”李东阳满嘴苦涩地吟道:

“才名应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已西。

回首湘江春已绿,鹧鸪啼罢子规啼……”

“他们骂你是伴食中书,还劝你赶紧辞官回家!”朱夫人也是知书达理的女子,自然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鹧鸪啼声像‘行不得也哥哥’,子规啼声像‘不如归去’,两种鸟的哀啼叠加,一是骂李东阳怂,讽他不敢对抗刘瑾;二是骂他该滚蛋。身为首辅却没担当,不如早点辞官,别再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首诗对李东阳造成的伤害无以复加。他十二岁便以神童天下闻名,得到景泰皇帝召见,御前亲试后入翰林院,后高中黄甲传胪,一路顺风顺水入阁为相,与刘谢二公撑起了整个弘治朝!

过去的几十年,他是何等的风光,何等为天下人敬仰?怎么就一转眼成了士林唾弃的对象,天下人眼里的懦夫呢?

“逞一时之快容易,担天下骂名收拾残局难啊……”李东阳闭上双眼,无比痛苦道:“为什么就没人能理解老夫呢?”

“老爷,反正你做什么他们都不会领情,索性咱们也撂挑子回家得了!”朱氏心疼道:“咱又没得罪刘瑾,他肯定会让你安生致仕的。”

“不行。”李东阳断然摇头道:“我若致仕,焦芳就会接任首辅,他跟刘瑾彻底狼狈为奸,时局将愈发无可救药。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位子占住了!”

“哎,看来你是想去的……”朱氏终于听明白了,叹息道:“可是你要是去给刘瑾祝寿,就彻底坐实了所有的骂名,再也不会有人替你辩解了……”

“是啊,进亦忧退亦忧,怎么做都是错。”李东阳深深喟叹一声道:“罢了罢了,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比起那些随时会丧命的同僚、被厂卫迫害,家破人亡的百姓,我李东阳的名声没那么重要。”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着无奈,却又透着一丝硬气:

“他们爱骂就骂去吧,反正能从刘瑾手下救人的只有我!”

“老爷……”朱氏红了眼圈还想再劝。

李东阳却拿定主意道:“管不了那么多了!”

~~

正月廿七,是刘瑾六十大寿的日子。

这天,他在东长安街上的外宅‘承运堂’热闹无比,更阔气无比!

未及入夜,府外已被连片的宫灯照得亮如白昼。猩红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堂前。院子里架着戏台,戏子们在乐师的伴奏下咿咿呀呀从早唱到晚。

厅堂内,巨大的黄花梨圆桌上,铺着大红织锦桌布。桌上的餐具更不含糊,清一水金碗象牙筷、玉杯犀角勺……菜品一道接一道往上端,驼峰炙用的是漠北三岁驼峰;燕窝羹挑的是暹罗上品官燕;连佐餐的小菜都是用辽东人参泡的;那道压轴的“麒麟送子”,竟是用整只熊掌搭配鹿胎,旁边还衬着一圈新鲜的天山雪莲,光这一道菜就价值纹银百两!

反正都是御用库里的贡品,以刘公公今时今日的地位,还不是随便取用?

大圆桌旁早就坐满了人,除了京里京外的大太监,还有焦芳、张彩等已经投靠刘瑾的官员,都早早来到府上,奉上贵重的寿礼,一起为刘瑾祝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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