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42节

“不,我要当厨王!”胡大厨便昂然道:“跟着公子走才有机会,在这县公所里干一辈子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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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回去把田总管的请求跟老爹和老板娘一说,两人皆无异议。

“咱家现在泸州城就有四五处产业了,是该请个管家了。”老板娘笑道:“田总管肯来,自然再好不过。”

“见你娘一个人忙里忙外,我都心疼坏了。”苏有才一张嘴就给够情绪价值,“只恨自己帮不上忙。”

“二哥专心读书就成。”老板娘便心甘情愿道:“家里的事情什么都不需要你操心。”

“还是有件事要操心的。”苏有才却笑道:“那就是咱俩的事了。”

“当着孩子的面儿呢。”老板娘登时霞飞双颊。

“就得当着孩子的面儿说。”苏有才便对众儿女宣布道:“我们两个准备成亲了!”

“哦……”孩子们全都松口气道:“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什么话?!”苏有才笑骂一声,握着老板娘的手,正色道:“你娘的意思呢,是在外面简单办一办,自家人吃个饭就行了。但我不能让她受这委屈!”

“我们是正大光明在一起的,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一定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你们娘风风光光抬进家里来!”苏有才便悍然宣布道。

“好!好!好!”苏录苏泰小田田集体鼓掌,苏满没跟着胡闹,却也佩服地笑了。

老板娘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不好意思道:“咱俩都不是头婚了,大操大办让人笑话……”

“我苏相公和你程老板结婚,二郎滩谁敢笑话?”苏有才理了理襕衫的领子,顾盼自雄道:“不想混了吗?”

“好好,霸气!”小辈们拍着桌子叫好,小田田终于明白,她娘为什么对苏伯伯死心塌地了。这样当软则软,当硬则硬的男人,哪个女子不钟情?

“二哥,真没必要这样……”老板娘声如蚊蚋道。

“不,有必要!”苏有才坚定道:“因为你值得!”

“二哥……”老板娘嘤咛一声,只觉为这男人死一百次都无怨无悔。

“我们吃饱了!”小辈们嘻嘻哈哈撤离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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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录汇合了黄峨,一起到鹤山书院去拜谢老山长。

“呵呵呵,快快起来……”老山长高兴地看着这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慈祥地问道:“丫头,你爹肯放你出来了?”

“多亏了庞爷爷出手,我爹现在不管我了。”黄峨感激不尽道。

苏录和庞山长不是师徒关系,是校长和学生的关系,所以她叫爷爷并不差辈。

“他这事儿就是不太像话,把孩子关出病来怎么办?”老山长笑道:“不过辛苦养大的宝贝闺女,一不留神就被臭小子拐走了,当爹的接受不了也很正常,也别太跟他记仇。”

这话明显是说给苏录听的,苏录却打哈哈道:“跟兵宪大人记仇?学生还不配。”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将来配了,还想秋后算账吗?”庞山长笑骂道。

“那不能够。”苏录笑笑,岔开话题道:“老山长那天,怎么把大宗师也拐去了?”

“我当时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去提亲,要么就听我讲一讲当年商阁老和王守溪的故事。”老山长笑道:“他不愿意听故事,就乖乖跟我提亲去了。”

“他愿意听就怪了。”苏录和黄峨不禁笑道。

商阁老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元状元商辂,而且也是唯一的三元状元。

后世相传洪武朝的状元黄观曾连中六元,但洪武朝时并没有府试县试,且他也没有中过解元,而‘仅’是会试殿试第一。

至于王守溪就是大名鼎鼎的震泽先生王鏊。

王鏊是制艺的大宗师,考试水平自然无与伦比,二十四岁中解元,转年又高中会元。

但遗憾的是,在随后的殿试中,他‘仅’中了个探花,跟读书人的最高成就‘三元及第’失之交臂。

坊间盛传,是因为当时担任殿试读卷官的商阁老,不希望有人共享这本朝独一份的殊荣,所以才将他列为第三的……

老山长要跟大宗师聊这掌故,无非就是暗示萧提学欲效仿商阁老,不想让人跟杨神童共享‘小三元’。

第二百九十七章 追更

所以说,有些事不是你没干,就没人察觉到你的意图。

就像现在,不少明眼人都猜出,黄兵宪本想把闺女许配给杨家……

人越上年纪越爱护犊子,老山长将苏录视为自己政治理想的延续,自然不容许萧提学坑他了,类似的念头都不能有!

别看萧翀堂堂四品大员,一省提学,他还真不敢招惹跟朝中大佬都能说得上话的老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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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略提醒了下苏录,不要和萧提学走得太近,老山长便笑眯眯道:“要不要看邸抄呀?”

“那必须的!”苏录登时两手搓搓,精彩纷呈的朝争大戏,可算又等到更新了。

老山长便将最新一期邸抄递给他道:“不枉我们苦等一个月,实在太精彩了!”

“我看看我看看。”苏录兴奋地接过来。

“丫头想看也可以一起看,反正他回头会跟你讲。”老山长善解人意道。

“谢谢爷爷。”黄峨甜甜笑道,便与苏录头挨着头,看起邸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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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先简单跟黄峨讲了讲前情……之前正德皇帝对内阁避而不见,还想让内阁直接按中旨票拟,毫不意外遭到了封还。

事后,内阁集体辞职,被皇帝慰留,风波暂时平息。

但谁都知道,双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内阁一干老臣,若不把皇帝这股目无王法的气焰打下去,日后这大明就要换人当家做主了!

苏录当时判断,内阁会拿八虎开刀。

他猜得一点没错,在经过近两个月的串联筹备后,上个月,内阁向八虎发动了总攻!

弹章由户部尚书韩文挑头,内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联名上书,文坛盟主李梦阳执笔,开篇便慷慨激烈地陈词曰:

‘臣等伏念人主以辨奸为明,人臣以犯颜为忠。故群小之奸,逼近君侧,势足以危社稷,乱天下!’

接着便痛心疾首地揭露刘瑾等人‘置造巧伪,淫荡上心’,引导皇帝沉迷‘击球走马’‘放鹰逐犬’。

刘瑾及其党羽还‘招纳无赖,罔利害民’,强占田土、拆毁民房、掳掠子女,导致‘海内民穷盗起,水旱频仍’,以至于‘天道失序,地气靡宁’,若继续纵容宦官将危及‘皇皇帝业’!

然后动情地回忆了大明创业不易,先帝临终嘱托。叠完‘爸服’便毫不留情地怒批龙鳞,指责正德皇帝耽于玩乐、不可自拔,宠信阉竖、疏远忠臣,并以汉唐十常侍、甘露之变为例,请皇帝重视宠信宦官的危害!

最后强烈要求皇帝‘奋刚断,割私爱’,将刘瑾等八虎‘拿送法司明正典刑’,以‘潜消祸乱之阶’!

以李盟主雄健的笔力,满腔的怒火,自然把这份弹章写成了一份威力巨大的战斗檄文!

苏录读了这份《代劾宦官状疏》,亦深深为之震撼,不禁感叹:“果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李盟主的檄文堪比陈琳了。学生看过之后,觉得八虎简直十恶不赦,人神共愤,不杀就要亡国了。”

“是的,据说皇上读了之后惊泣不食,夙夜难寐。”老山长点点头,淡淡道:“但多半不是因为这篇檄文,而是署名的人。”

“是,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群人!”苏录重重点头道:“这群人名叫‘文官集团’!”

“是的,这次内阁携全体文官发动弹劾,皇上如果不同意,就是彻底跟自己的朝廷决裂了!”老山长沉声道:

“这一看就是刘阁老的手笔,他不跟八虎纠缠,发动全体文官一起逼迫皇上就范。皇上毕竟才十六岁,刚刚登基一年,很难顶得住如此强大压力的。”

“这是把皇上当成小孩子吓唬了。”苏录哂笑道。

“呵呵,”老山长不禁笑道:“谁说不是呢?”

“……”黄峨默默听着,心里暗暗咋舌,老山长都跟弘之聊些啥啊这是?

她爹从来都不跟他们兄妹谈任何公事……

“那皇上被吓住了吗?”苏录问道。

“彻底吓住了。要是不答应的话,朝廷就要罢工了,皇上还太年轻,承担不起如此严重的后果。”老山长颔首道:

“不光是皇上,八虎也吓得抱头痛哭,自认为末日将临了。”

顿一下他接着道:“担惊受怕了一宿后,皇帝派司礼太监王岳去文渊阁安抚三位阁老,并请他们开和解的条件。”

“城下之盟。”苏录轻声道。

“是。”老山长叹气道:“皇上已经准备投降了。”

“内阁自然不会客气,首辅大人表示,必须将那八个奴才杀之以平民愤。”说着哂笑一声道:“而且也算刘瑾倒霉,因为最讨厌他的人,正是王公公。”

“一山不容二虎。”苏录点评道。

“没错,王公公自持司礼大太监的身份,不能像八虎一样毫无底线地献媚皇上,便被皇上疏远,自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老山长接着道:

“于是他没按皇上的意思劝解诸位阁老,便直接回去禀报皇上,内阁一定要杀八虎!”

“八虎愈加痛哭流涕,跪在皇帝脚下求饶,皇上也舍不得八个贴心的玩伴,便另派人去内阁求情,希望大学士们能饶八虎一命,表示自己会将他们赶出京城。”

“但内阁的态度依然极其强硬,表示绝无商量的可能,不杀八虎誓不罢休!”老山长叹气道:“这时八虎已经彻底吓成了八猫,也请人传话给内阁,表示这就离开京城前往南京,永不回朝。”

说着他问苏录道:“如果你是内阁大学士,这时你会怎么办?”

“是学生的话,再抻一抻就同意了。”苏录答道:“凡事过犹不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叛逆期的青年皇帝。”

怕老山长听不懂,他又解释道:“这个年纪,俗称‘叛逆期’,逼得急了管你这那的了,杀人放火都干得出来。”

“原来如此……”庞山长恍然笑道:“这话你说,格外让人信服。”

“噗嗤……”黄峨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不担心皇上只是缓兵之计,风头过了又会召回他们来?”庞山长考校道。

“人可能会一时冲动,干一件代价太大、收益太小的事情,但日子一久,就不大可能这么干了。”苏录却笃定道:

“再者皇上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佞幸,只要他们离开了,自然有的是人想要取而代之,很快皇上也就‘有了新欢忘旧爱’,犯不着为了几个阉人再惹众怒。”

“你这个态度跟李阁老一样,”老山长叹口气道:“但是首辅大人和谢阁老还有六部九卿不这样想,他们依然坚持要诛杀八虎,绝不妥协!”

“打狗欺主也要有个限度。二位阁老执意让皇上杀掉八虎,很容易被人说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彻底打服皇上!”苏录忧心忡忡道。

“李阁老也劝说诸位大佬,只要让皇上远离八虎就可以了,再苦苦相逼恐怕发生变化。”老山长再次叹了口气,显然问题严重到乐子人都乐不起来了。

“无奈首辅大人他们都上头了,认为李阁老是投降派,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苏录便知道了,这些如同亲见的内容,又是李东阳写信倾诉给老山长的……

“其实公道地说,这个时候内阁还是稳操胜券的,只要他们坚持到底,不用再做任何事,皇上八成还是会处置八虎,平息众怒的。”老山长面现苦笑道:

“奈何有蠢人自以为是,来了个画蛇添足。你猜是谁?”

黄峨无声张嘴,做了个‘呜’的口型,但她还是忍住了,聪明的女人不会在外人面前发表任何政见。

“司礼太监王岳。”苏录跟她想到一块去了。

“没错。按说以他的身份,这时候应该坚定地站在皇上一边,可他太想干掉刘瑾了,当晚居然带着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们,一起劝说皇帝,不要再护着八虎了,不然就要如何如何……”

“真是蠢货,这不是授人以柄吗?!”苏录气不打一处来道:“他们不吭声,文臣闹得再凶,道理上总能站住脚。可他们这一掺合,不就成内外勾结了吗?哪个皇帝能容忍?!”

“……”黄峨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未来夫君已经被老山长培养到这种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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