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了,不要安排这些吗?”卢昭业皱眉道。
“这不是安排的,是大家自发的。”曹县丞忙道。
包主簿也道:“大老爷治理合江十三年,百姓安居乐业,就是块石头也被焐热了。”
“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让他们送送吧!”众佐贰首领官一起劝道。
包主簿的一只手,还在背后使劲朝着人群比划。
几个乡绅代表赶紧举着一柄大伞上前,伞下缀有许多小绸条,上书赠送人之名氏……当然每个人都是要掏钱的。
“请大老爷收下全县百姓所赠万民伞!感谢大老爷十三年来的庇佑!”士绅们跪在地上,将那万民伞呈上。
“让诸位费心了,那本官就收下这份心意了。”卢知县感动地下了轿子,接过伞来作势打一下。孰料伞柄沉得要命,差点没歪地上……
‘没想到还是楠木的……’他赶紧示意长随接过去。
又有两位士绅捧着一块写满字的木牌上前,高声道:“请老爷收下这功德碑的文稿吧!”
“时间太紧,碑还没来得及刻,先这么将就着吧。”曹县丞小声道。
“这样就挺好。”卢知县的笑容有些寡淡,挥挥手,长随又接了过去。
见有些冷场,包主簿赶紧两只手在背后比划,示意可以进入‘拦轿’环节了……
“老父母不能走啊!”
“我们想让你留下来……”老百姓看到信号,便按照事先的吩咐,七嘴八舌大喊道。
还有事先安排的托儿,在人群中哭喊道:“合江不能一日没有老父母啊,你不能抛下我们呀。呜呜呜,没有老父母我们可怎么办呀?”
“唉……”卢昭业红了眼眶,此情此景让他深受感动,对百姓团团作揖道:
“各位父老,卢某也舍不得你们呀。”
“啊,啊……”百姓们一时不敢出声,生怕他真留下来。这老狗在县里已经人厌狗嫌了,大家都想换个新鲜的试试……
“但是王命在身,不得违背啊。”卢昭业还在那感动道:“好在本官升任知州,但暂时还兼着合江知县,依然会照拂你们的。”
“还回来呀?!”老百姓吓坏了。
“肯定还会回来的,本官还得修河呢。”卢知县郑重其事道:“我保证,咱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啊?”老百姓给整不会了,本以为能送走这瘟神,没想到他还会回来串门。
“好了好了,大伙现在放心了吧?让开去路吧!”曹县丞吆喝道。
呼啦一下子,人群便赶紧散开了。
“瞧瞧,大家多听老父母的话。”曹县丞讪讪笑道。
“呵呵……”卢知县笑笑坐回了轿子,便在万民簇拥下出了东城门,来到码头上。
码头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酒席。
待卢知县下轿,苏大吉等人跪地端着托盘道:“大老爷,再喝一口家乡的二郎酒吧!”
“好,我喝!”卢知县拿起酒盅,一杯敬天地,二杯敬江河,三杯敬百姓,然后吃了几口菜,便算是用过了谢恩宴。
“好了诸位乡亲,多谢相送,本官会永远记着你们的。”卢知县再次朝送行的人群行礼,两脚却纹丝不动。
便见两个老乡绅扑上前,一人抱着他一条腿,哭道:“老父母,我们实在舍不得你呀!真的要走,还请脱靴遗爱!”
这跟送万民伞、功德碑和拦轿一样,都是送官的基本流程。
相传唐代有个清官叫崔戎,在任上做了许多好事。他骑马离任时,老百姓真舍不得让他走,拦着他拉拉扯扯间,居然把他的官靴拽掉了。老百姓如获至宝,称此靴为‘遗爱靴’供奉起来。
之后,‘脱靴遗爱’便成为官员离任时的一种仪式。管你清官贪官,离任临走时,绅民必须拦路,临别必须脱靴。
有些官员刮得实在不像话,就只能自己雇人表演,也得把这场戏演完。
好在卢知县即将变为卢知州,倒也不用自己雇人。
“哎,真拿你们没办法。”他便抬起腿来,任由两位老乡绅将他的靴子一一脱掉。
又有一人捧上锦匣,里头装着一双崭新的官靴。两位老乡绅又给他换上,然后将旧靴子放进匣子里,表示一定会珍藏供奉。
做完了这一切,卢知县才在百姓依依不舍的哭送中登船而去。
待到那官船扬帆远去,哭送声便戛然而止,全县上下一起松了口气,可算把这条老狗送走了……
官船上,卢昭业看着渐渐远去的合江城,也同样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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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说媒
泸州,兵备道衙门,后宅凉亭中。
黄兵宪今日休沐,穿着细葛布的道袍,坐在竹椅上,望着手中一摞稿纸怔怔出神。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黄珂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黄峰来了。
果然便听嗡嗡道:“爹,表哥来了。”
“让他进来呀。”黄珂应一声,又看一眼稿纸上的文章,长长叹了口气。这才搁下稿纸,扶着桌案起身,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跟着黄峰进来。
“明远啊,你怎么这么客气了?”黄珂笑道:“直接进来不就行了?”
“舅舅早安。”男子正是泸州卫指挥使韩恩的弟弟韩思,笑着作揖道:“这不来得太早了,怕舅舅还没起嘛?”
“哈哈,瞎说。”黄珂指了指边上的竹椅让他坐下,亲自给他斟茶道:“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是,替我娘送帖子,第一个肯定给舅舅。”韩思从袖中摸出一份蓝缎面的请帖,双手奉上道:“家母后日做寿,但她老人家说又不是整寿,就不大操大办了,只请家里人热闹一下就行了。”
“嗯,随她高兴就好。”黄珂接过来,展开请柬看起来。
便听韩思又轻声道:“哦对了,我用修表弟也从成都赶来了,明天就该到了。”
“……”黄峰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可算来了。”
“杨贤侄还真是沉得住气。”黄珂呵呵一笑,显然有点不满了。
“是来得晚了点,但没办法呀。”韩思忙替杨慎解释道:“去年赶上国丧,今年开年又连场考秀才,上个月才考完了这不就赶紧来了嘛!”
“他不知道自己迟到几个月了吗?”黄珂闷声道:“难道不应该一考完试就来吗?不看在两家长辈的份儿上,我是不会再见他的!”
“是是,”韩思这个郁闷,一不是我做的媒,二不是我给你当女婿,你跟我发什么脾气啊?但也只能继续替杨慎解释道:“用修表弟中了蜀中第一个小三元,整个成都府都轰动了,肯定有一些推不掉的应酬,还请舅舅多多包容啊。”
说着笑笑道:“有道是好饭不怕晚,招个小三元的女婿,等一等也是值的。”
这时一阵风吹过凉亭,将桌上的稿纸吹落在地上,韩思赶紧帮黄珂捡起来,理整齐,又借机转移话题道:“舅舅这是在看谁的文章?”
“另一个小三元的。”黄珂淡淡道,语气中居然还透着些骄傲……也不知道骄傲个啥。
“哦,苏弘之啊。”韩思笑道:“这个名字最近响得很,不过比我表弟还差点意思。”
黄珂笑笑,轻声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还是能分出来的,他们明年应该都会乡试,到时同场竞技,咱们看看解元是谁?”韩思信心满满道。
“……”黄珂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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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韩思,黄峰激动地嗡嗡搓手道:“太好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他盼来了。”
黄珂却看都不看他,只对着池塘中盛开的荷花发呆。
“爹,您这是咋了?杨用修不来你生气,来了你还不高兴。”黄峰问道。
“有什么好高兴的?”黄珂靠坐在躺椅上,揉着太阳穴道:“麻烦才刚开始呢……”
“爹,你担心妹妹不配合?”黄峰小声道:“要不给她透个底,知道要去见的是杨慎,保准她就没毛病了!”
“你俩要是换换就好了。”黄珂叹口气道:“你嫁给杨用修,你妹妹爱找谁找谁……”
“爹你说啥呢?我能替得了她吗?”黄峰无语道,心说我倒是真想嫁,可是我带把儿啊。
“再说,爹别总觉得杨用修怠慢,那姓苏的小子也一样!他要真是对妹妹情深义重,这都进六月了,也没见他请人来说媒啊!”
“唉……”黄珂郁闷地叹息一声。
“老爷,”这时管家进来,手持五份拜帖道:“刚山先生和王白朱雷邓五家的家主联袂造访。”
“哦?”黄珂吃惊道:“他们人在哪里?”
“已经在花厅用茶了。”管家道。
“怎么不提前约一下就登门?”黄峰皱眉道。
“有刚山在,还需要预约吗?”黄珂沉声道:“更衣见客。”
~~
花厅中。
朱玠朱璋兄弟和四家的家主济济一堂,正轻声说着话。
“哈哈哈,什么风把诸位贤弟一起吹来了?”黄珂换上了一身直裰,头上戴着网巾,大笑着从屏风后转出。
“未经同意,冒昧来访,还请兵宪大人恕罪。”六人忙起身行礼。
“哪里哪里,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必拘礼。”黄珂笑着请众人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定道:“六位能一起来访,是愚兄的荣幸。”
朱璋笑道:“蕨山兄,这事儿怪不得别人,是我自作主张,领着他们上门的。”
“哦?这可真稀奇。”黄珂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挚友,“你不是说,我这里的官气让人不自在,所以没事儿不愿意来吗?”
“这不有事儿吗?”朱璋笑道。
“到底有甚不得了的事体,竟劳六位如此兴师动众?”黄珂便正色问道。
六人相互看看,便由王老爷开口道:“请问兵宪大人,令媛可曾许配人家?”
“……”黄珂闻言瞳孔一缩,立在他身侧的黄峰更是眼珠子溜圆。
“啥子情况,还不方便说吗?”朱璋问道。
“当然方便。”黄珂笑道:“小女尚待字闺中……”
黄峰一阵嗫嚅,没敢插嘴。
“那太好了!”邓老爷高兴道:“那我们六人,今日一同为令爱说一门亲事如何?”
“……”黄珂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哪家的公子,居然能劳动六位大驾?”
“不是别人,正是咱们泸州有史以来头一位小三元,苏录苏弘之!”白老爷便朗声道。
“这孩子与令爱年龄相仿,品貌相当,家世虽然略逊一些,但以他冠绝泸州的才华,蟾宫折桂易如反掌。”雷老爷也笑着附和道:“如此东床快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兵宪大人可不要错过哟。”
“是啊,蕨山兄,不瞒你说,我们都有招他为婿的念头。”朱玠这才开口道:“无奈媒人上门,却都被那孩子拒绝了。问他原因,他说去年上元灯会上,对令爱一见钟情,心中已经容不下第二个人。”
“我那徒儿是个憨直的性子。”朱璋接茬道:“他为了能入蕨山兄法眼,从那天开始刻苦攻读,终于算小有所成。这才鼓足勇气,央我等做媒,求蕨山兄念在他一片赤诚的份上,垂青割爱吧。”
待所有人都发言完毕,黄珂似笑非笑道:“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只是不知那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请一个媒人还不够,竟要劳动六位一起上阵?”
“这不是一来显得郑重,二来能体现出他对你满满都是敬畏吗?”朱璋笑道:“怕我们独自上门被你轰出去,所以才多请几个媒人,想着人多力量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