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25节

这里差别可大了。正常来讲,院试也是可以随阅随录的,头场之后便点出案首,没有任何问题。

比如杨慎就是只考了头场,没再覆试就定为了案首。

而暂定第一,就是还要再考覆试,这说明还存在变数。

胖幕僚忍不住问道:“东翁,此人还有必要考第二场吗?”

“此子确实才学出众,泸州学子无出其右。但本院有言在先,这次所有人都必须考完两场,面试之后才定名次。”萧提学正色道:

“矫枉必须过正,何况按例录取,并不为过。”

“是。”众先生自然都听东家的。

接下来,他们又将另外十一名全优生排定了名次,这样头场的阅卷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萧提学便让人请提调官贾知州来共填团案。

“大宗师真是认真细致,不厌其烦啊!”贾知州一进来便阴阳怪气,一来就这么五百份卷子,整整批了三天,磨唧得要死。

二来这厮居然在头场考试公然阴阳自己,什么叫‘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什么叫‘恭者不侮人’,这不就是在说自己无耻,不公辱人吗?

“院试阅卷关乎考生的功名前途,不像州试那般随意,就算良莠不齐,也还有本院兜底。”萧提学冷笑道:“可没有人给我兜底。”

“那好,”贾知州都要走的人了,哪能再受他这个气?便冷笑道:“咱们不妨拆开糊名看看,大宗师认真细致的阅卷,跟卑职‘草率粗陋’的阅卷,到底有多大出入?”

“东翁,拆吧?”幕友们也请示道。他们都好奇想看看,那个能跟杨慎一较高下的考生叫什么名字。

“不可。”萧提学却抬手道:“这次要严格按规制来!”

按照院试条例,正场之阅卷录取,只凭座号发招覆团案。

“是。”众位先生只好忍住了好奇心,仅将覆试一百人的座号填在了团案上。

“呵呵……”贾知州却笑得很刺挠。他知道大宗师在顾及什么……要是也把苏录取成案首,之前那些训斥他的话,就要大打折扣了。

甚至还有些打脸……

但问题是,大宗师若不把苏录取成案首,就是打他贾知州的脸!

贾知州可不想把临走前最后一件事搞砸了,便指着团案上第一名的摄字卷,笑问道:“下官可以看看吗?”

萧提学点点头。名次都排出来了,怎么可能不让他看呢?

贾知州便拿起来,同样抑扬顿挫读了一遍,同样赞不绝口一番,末了幽幽笑道:“大宗师,咱们英雄所见略同,这就是我取的案首。”

“知州大人话别说得那么满。”萧提学脸色愈加阴沉。

“我肯定确定以及一定。”贾知州却斩钉截铁道:“苏录是庞老翰林的关门弟子,我们泸州自己的杨慎,他的文章全泸州的读书人都认识!”

说着挑衅地望着萧提学,“不信咱们打个赌?”

“本院从不赌博。”萧提学板着脸道:“既然贾知州这么肯定那咱们拭目以待吧。”

说着一挥手道:“发案去吧。”

“遵命!”贾知州唱个肥喏,命人接过团案,张贴到学宫街口的告示栏上。

~~

告示栏前,早已聚满了等候发案的考生。

纳溪案首萧廷杰与江安案首许承业凑在了一起,边上围着跟两人同县的考生。

“元功兄,祭祖兄,这回没有提前点案首,你们又有机会争一争了。”有同乡道。

萧廷杰却摇头道:“不可能,反正我是没戏的……州试之后,我曾登门请教过苏案首文章,他各方面的见解都远在我之上,且高屋建瓴、鞭辟入里地聊了一天,我就醍醐灌顶,回去写文章便长进了不少。”

“没错,我们这些人争第二就可以了。”许承业也赞同道:“我还特意托人抄录了苏案首县试的文章,水平确实远在我等之上,并不是偶然做了那一篇好文章。”

“输给他不丢人,”萧廷杰笑道:“反正前五名都能当上廪生。”

“是啊。输给他,可比输给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好受多了。”许承业也笑道:“我现在更关心第二名是谁。”

“哈哈,我也一样。”萧廷杰道:“还是想争一争次席的。”

“那咱们看看。”许承业笑道:“这回到底是谁挨着案首。”

“苏案首这么厉害吗?”众同乡不禁咋舌,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像这样其他人都默契争第二的情况,还真是平生仅见。

这时,苏录在一大票正意斋和省身斋同窗的簇拥下,也来看榜了。

今年通过州试的考生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诸位兄台,看榜大吉啊!”苏录也客气地抱拳还礼。

“承苏案首吉言。”众人高兴地接住来自案首的祝福,又好奇问道:“案首方便透露,你的考号是几何?”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苏录笑着看看自己的浮票,道:“摄字号!”

‘铛铛铛……’这时锣声敲响,一队胥吏打着旗子从学宫出来。

“发案了,发案了!”众人一阵紧张,伸长了脖子望着水学正手中的红榜。

“让开让开。”胥吏操着水火棍,隔开一条去路,让水学正带着手下书吏将招覆团案贴在了告示栏上。

考生们便盯着那团案,只见外圈中央高出一格为‘摄字号’,同另外九十九个考号一道,围成内外两圈。

“果不其然!”众同案考生丝毫不觉意外,要是苏录没考案首,他们才会感到惊讶。

但这会儿他们更想知道的,是自己在不在榜上。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在团案上寻找自己的考号,找到者无不举臂欢呼。没找到的人则继续一圈圈地寻找,希望是自己看漏了……

可团案上只有一百个名额,他们却有五百个人,就注定了八成考生榜上无名。

那四百落榜者就只能黯然退场,以待来年了……

程万范和李奇宇这对难兄难弟,都没在团案上找到自己的座号。

“唉,看来这回只能到这了。”李奇宇苦笑着拍了拍程万范的肩膀,他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县试、州试都是最后一轮才涉险过关,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够幸运了。

人不可能一直被好运眷顾的。

“还以为我怎么也能比你多留一轮呢。”程万范怅然若失。不过他州试的名次就挺靠后的,院试被淘汰也不算意外。

“下轮淘汰和这轮淘汰有什么区别吗?”李奇宇笑道:“早点出局,咱们早点备战明年!”

“你说得也有道理。”程万范失笑道。好歹明年还能再来一次,心情也不算太难过。

看榜之后,众人汇总一下成绩,第一名果然是苏录,

其他同窗中,朱子和第二、白云山第三、萧廷杰第四、许承业第五、苏满第六、朱子恭第七、雷俊第八、邓登瀛第九、林之鸿第十。

雷声远第十一、乔枫十二、程万舟二十八、王翀第三十八、苏淡四十一,陶成第四十七,以及马千里五十,苏有才五十六!

不算苏录,省身斋被淘汰四人,还剩十人。

正意斋被淘汰五人,还剩十七人……

~~

看完榜,过关的考生又去学宫门口换了浮票,便各自回家,准备明早的最后一战。

听说爷仨都进覆试了,老板娘等人自然欢欣雀跃,没想到今年考试如有神助,居然到现在还没有一人掉队。

“春哥儿的秀才已是十拿九稳。”苏有才却喜忧参半道:“我就不好讲咯。学额五十,我却考了五十六名……还是很有可能倒在最后一轮的。”

头场四书的比重太大,后头又只有一场覆试,翻盘的希望确实有些渺茫……

“二叔不要慌。”苏满沉声道:“覆试考五经题,这是你的强项,只要发挥出色,完全可以超越几个年轻人,跻身前五十!”

“确实,我们大部分人都治经不过一二年,哪像爹已经治《诗经》二十多年了。”苏录也安慰老爹道:“这第二场就是让你奋起直追用的!”

“是啊爹,祖宗会一直保佑你的。”苏泰也活动着愈发粗壮的胳膊道。

在子侄们的鼓励下,苏有才也重新支棱起来,重重点头道:“看我创造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ps.下一章稍等哈,卡着裆写完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覆试

五月廿四日,院试覆试,也是唯一的一场覆试。

依然还是五更点名,搜身入场,一切规矩与头场相同。而且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大伙儿的动作都麻利多了。

就剩一百个考生了,一切都从容太多。

天亮前,所有人都各就各位,静待大宗师驾临……这回所有考生都在明伦堂中,由大宗师亲自监考。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才敲起了升堂鼓。

身穿绯袍的大宗师,在众属吏簇拥下,从屏风后转出。

“拜见大宗师!”考生们忙起身,一起作揖恭迎。

“免礼吧。”大宗师在大案后坐定,摆下手。

“谢大宗师!”众考生这才回位子上正襟危坐。

“诸位从二月初一直考到今天,终于到了最后一场。”大宗师看着一百位考生,和颜悦色道:“每一位都很不容易,如果本院能做主,我愿意把你们都录取。”

虽然都知道大宗师说的是客套话,但考生们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但是朝廷有规矩,必须严格按学额录取,所以你们中有一半人要明年再来了。”大宗师轻叹一声道:“这一场考五经题一道,时务策论一道。尔等各按本经全力作答,切不可大意,不然一定会马失前蹄的。”

“是!我等谨遵大宗师教诲。”考生们齐声道。

“放题吧。”萧提学便当众撕开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取出五道五经题。

水学正赶忙用大楷抄在纸上,抄完一道便贴在一块考牌上,最后把五块考牌一起竖在考生面前。

五道题不必全做,考生只需作自己本经那一道即可。

苏录便将《礼记》题抄录在稿纸上——

《记》曰:‘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又曰:‘礼者,天地之序,君子以慎其独。’观于圣人之乡党,而礼意备焉。夫饮酒至末节也,而圣人谨之若此,岂非以礼者履也,履乎至小而统乎至大者哉?

从这道题就能看出四书题和五经题的区别,前者大都以一两句四书原文为题,考的也都是泛泛之谈的大道理。后者的题目则篇幅较长且义理更深,侧重经术专精与制度性阐释,难度要大得多。

其实这道题在五经题里算是浅显的了,至少比刚山先生让苏录做的那些题目容易。这是因为大宗师考虑到年轻的学子刚刚治经,如果考得过于深奥,他们根本应付不过来,只会便宜了老梆菜。

童试童试,进学的生员当然越年轻越好了。所以很多省份童试时,才会按已冠、未冠分开出题。

本省作为边陲之地,没条件分那么细,但大宗师都会在出五经题时手下留情,就是为了照顾年轻的考生……

~~

管它简单还是难,做就是了。

苏录仔细审题,此题以《礼记?乡饮酒义》与《论语?乡党》为核心,通过‘乡人饮酒’这一具体礼仪,来阐释儒家‘礼以立人、礼以治国’的核心思想。

属于一道以小见大的礼学阐述题。

做这种题的思路跟四书题截然不同,它不像后者一样,自由度那么高,而是必须要将经义准确地阐述到位。

譬如破题,必须以‘尊长’‘慎微’二词凝练题旨,强调礼的核心是内在诚敬,而非外在形式,符合《礼记》‘礼者,内得于己’的观点。

承题则当引《仪礼》分述乡饮三礼,阐明‘明长幼之序’的制度基础,再将抽象礼义转化为具体仪节——列爵、设俎、升降之节,体现‘辨礼之迹’的考据功夫。

首节 上一节 225/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