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12节

所以这道题比县试的截搭题容易许多。坐在这里的考生不可能有人偏题跑题,更不可能破不出题来。

但难也难在这里,太大众化的题目,太容易写成陈词滥调了。

在大家都会的情况下,想要做到出类拔萃,就只有螺蛳壳里做道场,一来靠个人功力,二来要多花心思。

所以苏录没有马上着手破题,而是回想起,在文会上得到一个小情报……冯幕友告诉他,上个月是贾知州老母亲八十大寿,但是他远在泸州,回不去山东老家,心里一直很难过……

很显然,贾知州就是在这种念亲恩的情绪下,才出了这道题。所以作文时,肯定要关照到知州大人的心情。

如果能把文章写到他的心坎上,引发他的情感共鸣,肯定能得到知州大人的偏爱。

但这并不是什么绝密消息。因为上个月,贾知州曾经在府上设宴遥祝老母寿辰,满城士绅都去道贺过。

因此知道此事者不在少数,这些人肯定都会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如果一味地煽情,一篇两篇还行,多了的话贾知州肯定会看腻味的……

所以还得不落俗套,才能从一众‘妈宝文’中脱颖而出。

苏录制艺这么久,写过的题目不计其数,但写一篇完全以情动人的八股文,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幸亏经过老山长一年多的教导,他已经超越了‘看山是山’的阶段,哪怕是在应试时,也不会被八股文的范式桎梏住了……

他微闭双目,耳中回响着老山长的谆谆教诲:‘我现在要求你忘掉考试,忘掉八股,回到写作的初心上。’

‘这初心啊,就是文字的‘魂’——你不为应付谁,不为讨好谁,就为心里那点‘不吐不快’……是欢喜到想与人分,是痛到想找人哭……等你先有了这份‘不吐不快’,再拿八股的架子去装,那架子里才不是空的,是有你自己的气、自己的热、自己的真心,这时候写出来的,才叫‘文章’……’

在老山长的教诲声中,苏录摆脱了投机的心理,也忘掉了这是考试,只一心一意回想自己的母亲。那个永远在他心里,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苏录闭眼时,母亲的影子便愈发清晰。

他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哇哇大哭,那个抱着他安慰,用唾沫给他涂伤口,笑着说‘不怕不怕,死不了’的母亲。

他小学时,那个为了让他好好读书,毅然辞掉了受人尊敬的工作,带着他到市里借读,自己去工厂做工、每天满手血口子的母亲。

他念大学时,那个总抱怨他不打电话,都快要忘记他样子的母亲。

他成家立业后,那个总是翻看他儿时照片的母亲。

那个罹患绝症后,从来不在他面前喊一声疼,生怕让他难过的母亲……

不知不觉中,苏录已是泪流不止,泪水点点滴在稿纸上,洇做了朵朵白梅。

苏录提起笔来,蘸着泪水,将对母亲满腔的思念与愧疚,全都倾注进了文字里……

~~

苏录的异常早就引起了贾知州的注意,他知道苏录的母亲早逝,心说看来自己的题目让这孩子伤怀了。

不禁暗叹,看来这孩子也是个孝子。

对他的文章也不由充满了期待……

等到苏录打完草稿,还没来得及修改,贾知州便站起来,伏身探手抽走了他的文章。

苏录惊讶抬头,贾知州示意他继续做下一道题。

‘不是……我还没改呢。’苏录无可奈何,只好收束情绪,准备做下一道大题。

老山长这种‘不吐不快写作法’好是好,就是太伤神了。

他刚让自己的心情平稳下来,耳边却听到了抽泣声,心说难道还有难兄难弟不成?

却发现那哭声来自正前方,苏录再次错愕抬头,便见贾知州拿着自己那张泪迹斑斑的稿纸,哭得稀里哗啦……

众佐贰属吏也惊呆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老公祖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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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萱堂之思,孝子皆哭

知州大人都哭得肝肠寸断了,众佐贰不能再装看不见的了,赶紧上前关切问道:“州尊,这是怎么了这是?”

“呜呜,这个官我不当了,我要回家伺候老娘去,嗬嗬嗬……”贾知州泪雨滂沱,衷肠大恸,要以手支案方能撑住自己的身体。

“啊?好端端的这是咋了,谁惹着你老了?”众佐贰忙问道。

“他……”贾知州便抬起手指,哆哆嗦嗦指向苏录。

苏录整个人都懵了,赶紧站起来拱手听训。

“你不要考了,收拾收拾出去吧……”贾知州抽着鼻涕哽咽道。

“为何?”苏录震惊了。咱们也算有些交情吧?不至于直接把我驱逐吧?我这犯了什么天条?

“……”众考生也纷纷抬起头,这明伦堂中,倒有小半是他的同窗。

“把老公祖气成这样还敢废话?左右,快把他叉出去!”吕同知大人忙大声呵斥道。

两个如狼似虎的皂吏便要上去拉扯苏录。

“你们干什么?不许碰他!”朱子和林之鸿等人纷纷出声呵斥。

两个皂吏当然不听他们的,谁知手刚碰到苏录的衣角,却听知州大人居然也呵斥道:

“你们干什么?不许碰他!”

“快住手!”吕同知赶紧改口。

两个皂吏也反应神速,立马变抓为拂,赶紧给苏录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要不怎么能在老公祖跟前儿站班呢?

“本州的意思是,我已经取你做案首了,所以你不需要再考了。”贾知州这才稍稍平复下情绪,把话说完整。

“什么?!”众佐贰,众考生全都惊呆了。这才开考半个时辰啊!

‘这是弄啥嘞?’苏录也懵了。他第一道题才打了一遍草稿,第二道题目是啥,还没来得及看。答题卷上更是一个字儿都没有,连名都没写……

“州尊,到底咋回事?”冯幕友赶紧凑上前,小声道:“昨儿还说卢知县太孟浪了,咱可不能学他。咋比他还浪了呢……”

人家卢知县好歹等着苏录把卷子答完了,你咋看了篇草稿就直接白卷录取呢?

吕同知也劝道:“州尊三思啊,这考生才学再高,咱也得按规矩来,以免落人口实啊。”

就连苏录都央求道:“求老公祖还是让学生考完吧。”

他真不想再遭受一回,县试头场后,被人戳脊梁骨的待遇了……

“不可!”贾知州却断然摇头,视若珍宝地捧起那张落满两人泪迹的稿纸,正色道:

“这篇文章寄托了你全部的真情,落满了我们两个孝子之泪!至纯至孝岂容修饰?你再改都是画蛇添足了!你再抄也抄不出这斑斑孝子泪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再没有人敢劝说了……

“是……”苏录也只好听从安排。

“所以本官点的就是这张草稿!”贾知州悍然宣称道:“不对,这已经不是草稿了,而是一篇名为《色难容易帖》的伟大作品!”

“本州非但要将此文点为案首,还要将这篇《色难容易帖》呈给中丞、藩台和大宗师……国朝以孝治天下,此文足以载入《孝经》,为世代传诵,教化天下子女!”

然后他再次强调道:“本官读完此文便下定决心,州试之后立即挂冠归乡,侍奉老母,不能让老人家生子若无子。我也不想让自己徒留‘风树之悲’,余生痛哭流涕!”

“所以诸位不必担心,一切责任,本官一力承担!”贾知州说完,长舒口气,对苏录深深一揖道:“多谢小友点醒梦中人,让我不至于追悔莫及!”

“老公祖言重了。”苏录忙不迭还礼。

“去吧。”贾知州摆摆手,慈祥笑道:“这是你应得的。”

“是,多谢老公祖抬爱。”苏录还能说什么,只好收拾收拾笔墨纸砚,准备走人。

“把你的考卷留下。”贾知州又吩咐一声。

苏录赶紧从卷袋中,抽出元气未动的考卷,写上名字贴上浮票,双手呈给知州大人。

便在坐堂考生们或是震惊、或是羡慕、或是佩服的目光中,出了明伦堂。自有胥吏送他出去……

苏录面色平静地走在胥吏身后,心中却惊叹万分,本来以为卢知县的骚操作已经是巅峰了,没想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知州大人的段位,又比卢知县高多了。

高到他只能仰望,不敢模仿的地步,怪不得人家是知州呢……

真是学无止境啊,学吧,深着呢。

~~

明伦堂中,吕同知咳嗽一声,呵斥众考生道:“尔等再敢喧哗,笞二十,赶出考场!”

众考生赶紧老实低头,继续答他们的卷子。

待考场恢复了秩序,吕同知便指了指知州大人手中的稿纸,实在忍不住好奇一观。究竟是什么样的奇文,居然能把知州大人看得起了‘椿萱之思’,非要挂冠归乡?

“到后堂看去,哭起来又会影响考试的。”贾知州这才将那张宝贝稿纸,递给了吕同知,低声道:“别把泪落在上头,毁了这张宝贵的《色难容易帖》。”

“是是。”吕同知赶紧双手接过来,转到屏风之后。

其他佐贰也跟着去了后堂,他们同样都好奇死了……

只有冯幕友留了下来,用探究的目光望着贾知州。

贾知州给他个放心的眼色,表示自己没有昏头。

~~

后堂中,众佐贰围着那张稿纸,听吕同知抑扬顿挫念道:

“孝者,憾之极也,悔之晚矣!”

“哇!这破题!”吕同知刚念了个开头,众佐贰便忍不住惊叹起来。他们也是读书人,看到考题之后,都忍不住构思一番,该当如何破题才能出彩。

正破反破、明破暗破、顺破逆破想了一大堆,却没一个能赶得上这一破题的!

它跳出了‘引经说理’的常规破题套路,采用了极其罕见的‘以情破题’,却又直击题目‘敬养’‘色难’之核心。一下子就让后文的‘理’有了‘情’的支撑!

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双管齐下,自然比一般的八股文更具说服力和感染力……

“之前,只在前代大儒的散文中,见过这种‘以情带理、切题切境’的破题典范。”水学正捻须赞叹道:“没想到他居然在八股文中,也敢这么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确实,这可比单纯说理难太多了。一个弄不好就会两头不靠,写成四不像。”众人纷纷点头。

“咱们还是继续读下去吧。”吕同知接着念道:

“……色难之旨,微乎微乎!敬养之别,严乎严乎!”

“深爱蕴于中,和气流于表。婉容非巧饰,乃孺慕之诚矣。故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养亲者人子常分,敬亲者孝道极则,此圣人重‘色难’之故也。”

“好好好!义理太扎实了!”听完冒子,众人悬着的心都放回了肚里。都知道这不是一篇流于煽情的文章,而是正经在代圣人立言,教化众生。

“承题‘色难之旨,微乎微乎!敬养之别,严乎严乎!’真就如圣人之训,微言大义。”水学正赞服地点评道:

“破承之间‘情起理承’,情真理正!这篇文章非但没有两头不靠,而是两头极其硬扎,相辅相成,完美合一!”

“是啊,起讲融‘深爱蕴于中’句,衔接‘三孝’经典,堪称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之典范!”众人叹服道:

“冒子作得如此精彩绝伦、情理兼重,真不愧是我泸州第一才子!”

不过众人难免心中嘀咕,这文章确实作得极好,水平极高,完全当得起这个州案首。可是也不至于,让知州大人哭得稀里哗啦呀……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便听吕同知念起八股道:

“少年志远游,中岁困尘鞅。昔人负米百里,亲殁则抱恨终天;今者禄食于朝,庭帏则关山遥隔。纵有鼎烹之奉,难换慈颜一笑,此志士所以摧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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