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这边吃着饭,小姑又把他要穿的衣服备好了。
今天书院要先口试,口试也是面试,形象上肯定得注意。
苏录直接穿上了过年的衣裳。其实也不是新衣服,而是大哥前年过年做的一件青色棉布直裰。他从小就捡两个哥哥的衣服穿,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衣服呢……
不过春哥儿穿衣服仔细,小姑又给他好生浆洗过,直裰上身,整理妥贴后,卖相还是很不错的。
小姑又帮他梳好头发,束上黑色软巾,退后两步,打量侄儿一番,啧啧有声地赞道:“这是哪家的俊后生?十里八乡都数得上。”
苏录摸着自己瘦削的下巴,苦笑道:“小姑说笑了,大哥才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我这尊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信拉倒。”小姑给他整理好了腰间的玉色绢带,又给他打气道:“好好考!等你的好消息!”
苏录重重点头,出了书房到堂屋向爷爷奶奶告辞。
“爷爷奶奶,孙儿去考试了!”苏录深深一揖。
“去吧去吧。”奶奶难得又耳明了一回,慈祥笑道:“考不上也没关系,还是奶奶的好孙子。”
“什么话?”老爷子白了老伴一眼,拍案喝道:“不要怂,怂就别出这个门!”
说着他提高声调问道:“有没有信心!”
“有!”苏录忙提气应道,嘹亮的声音响彻二郎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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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了祖父母,苏录便转身出了堂屋。
此时天光微亮,启明星寒,苏录深吸一口带着酒糟味的清冽空气,迈步下了吊脚楼。
他父兄和大伯也一起出发,颇有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架势。
苏有才是去送考的,今天可不光苏录一个人去考试,族学里也有好些孩子要去。
而大伯是去接春哥儿的……太平书院的学生今天开始放过年假了,空出课堂来正好入学考。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一天放假,或者晚一天考试错开时间,当然是为了用学生做免费劳力了。老生们放了假还得多留一天,要帮着组织完了考试,才能回家过年。
只有苏泰是纯粹去给苏录陪考的。他替苏录斜挎着书包,背后的竹篓里还装着四口人的水壶和午饭。
镇子不大,四人抬脚就来到族学门口。就见一大帮人已经等在那里了,男女老少携家带口,热闹的跟过年似的。
苏录不禁讶异:“怎么这么多人?”
“年根儿下地里没活儿,酒坊也停工了,都闲着没事儿想去送孩子考试。”苏有才苦笑一声,这当然不行,他又不是带队去赶集。便提高嗓门道:
“昨天就说了,一家最多一个大人去陪考啊!”
说完他又点了点名,一共九个孩子。加上苏录,今年苏氏一族足足十人去考太平书院……
“族学里不一共才二十个孩子?”苏录不解问道:“怎么一半都要去?”
“太平书院太难考了,哪个会像你一样,等到最后一年才去考嘛?”大伯便道:“人家都是早两年应试,一回生二回熟,多考两回说不定就考上了。”
“有道理。”苏录点点头。能考两回可太幸福了,就算这次考不上,积攒的经验也必可活用于下次。
又听大伯叹了口气道:“再就是,早年间大家送娃娃读书的热情还挺高,可后来发现根本考不上秀才,好多人就不愿意让孩子继续念了。最多上一两年识个字,就下来干活了。”
“所以往后的孩子越来越少,等到这批孩子都不念了,族学能不能开下去都是个问题。”大伯替二弟发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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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开考
当然那都是长辈发愁的问题,跟少年们没有关系。
“秋哥儿!”去应试的同族围过来,热情地跟苏录打招呼,态度和上回天差地别。更没人再质疑他,为什么要去考试了。
“大家早啊!”苏录也跟他们笑着问好。
“你那个‘遗忘曲线’太好使了,我现在背东西牢靠多了!”少年们又七嘴八舌致谢道:
“你那‘番茄钟’才真厉害!我老是集中不了注意力,这下可算给治好了!就是我奶奶有点不高兴。”
“哈哈哈,谁让你把她能烧一年的香,一个月全都点光了!”少年们不禁大笑起来。
苏录虽然还不好意思,去族学里教授学习方法,但他还是让父亲向同族兄弟们,转授了一些学习方法。
不过苏有才知道南橘北枳的道理。大考在即,他没有贸然传授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以免把少年们带沟里去。只用‘番茄钟’和‘遗忘曲线’从时间管理和复习规划上要求他们,就已经让少年们受益匪浅了。
等到少年们切实尝到了甜头,苏有才方告诉他们,这是苏录想出的方法。
苏录在本家兄弟们心中的形象,瞬间便高大起来。少年们深受感动,秋哥儿对兄弟们真是太仗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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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到齐,苏有才便带队出发,在镇口遇上了程家的队伍。
程家这边也是十个孩子应考,送考的正是程秀才。
程秀才瞧都不瞧苏有才一眼,两家虽然结了亲,但这亲结得他一肚子邪火,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程家子弟也对苏家子弟横眉冷对。年轻人本来就容易被长辈影响,苏录小叔莫名其妙娶了程家最漂亮的姑娘,可把他们都气坏了!
苏家这帮军户子弟更不是善茬,见状狠狠地瞪了回去。幸亏今天日子特殊,两边家长赶紧喊住自家娃儿,不许他们互喷垃圾话。
苏有才和程秀才也有意识拉开距离,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带队赶往太平镇。
太平镇在二郎滩上游,除了能走水路,陆上还有驿道。
说起来,这驿道还是洪武年间征云南时开辟的。朱老板高标准严要求,路不仅修得又宽又平,而且裁弯取直,十里地就能到太平镇。
只是开国这么久了,后世子孙可没他这个本事,驿道早就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了,坐车的话能把人肠子都颠出来。
所以哪怕程家,也选择步行前往,当然程秀才坐的是滑竿儿。
走在路上,苏录拿出‘错题本’来,抓紧时间再过一遍这些天整理的错题。族里兄弟们见状,也纷纷掏出书来。边走边背,真正意义上的临阵磨枪。
远处程家子弟见了,不由冷嘲热讽:“平时不用功,临考抱佛脚,晚了!”
“白费工夫!今年竞争特别激烈,他们指定一个也考不上。”
“不要理会他们。”在滑竿上闭目养神的程秀才,这时出声呵斥道:“凝神静思。你们的对手是县里的高才,不是这些只能当陪衬的粗人。”
“是。”程家子弟忙躬身受教,只好老实闭嘴,换别的方式平复紧张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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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人都是铁脚板,半个时辰就行至太平镇。
此时太阳才刚刚越过群山,晨光给这座依山傍水,青瓦木楼的古镇,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这里是太平千户所驻地,也是赤水河上最重要的渡口,还有座石基木梁的拱桥,连通永宁与对岸的播州。
自然,太平镇比二郎滩大多了,也繁华多了,整个镇上有近千户人家。各式各样的店铺足有几十家,可以买到几乎所有的日用品。甚至还有一座青楼。
但真正让太平镇名声大噪的,却是建在镇南边观山脚下的那座太平书院。
这座书院始建于永乐年间,占地十多亩,白墙黛瓦,院内植古柏掩映,墙外有芭蕉点缀,跟大西南粗粝黢黑的建筑,画风完全不同。
书院外,还有数百亩学田。其中半数是卫所拨给的,另外一半则来自士绅捐赠。
这时节学田里没庄稼,却乌泱泱全是人,把苏录一伙都看傻了。
“妈卖批,这得多少人啊?”小胖子苏浪目瞪口呆。
“少说三四千吧。”少年们约摸了一下,不由脸色大变道:
“就算只一半是来考试的,那也得有一两千了。”
“到底是一千还是两千,那差的可大了。”瘦高个嚼精儿道。
“一千两百人!”一个严肃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便见苏满自人群中昂首行来。
周遭人群看到这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学袍,愈显玉树临风、卓尔不群。简直就是他们想象中自己或自家子弟,未来该有的形象。
“兄长。”同族的少年们没有敢叫他春哥儿的,全都乖乖行礼。
“大哥。”苏录苏泰也赶紧问安。
“嗯。”苏满点点头,又向诸位长辈行礼,方接着说道:“往年的考生,也就六七百左右,这次足足多了一倍。”
“为啥子哟?”长辈们不解问道。
“因为从这一届开始,会择优选送学生,去鹤山书院念最后一年。”苏满耐心解释道:“这对考生员,乃至考举人,都有莫大的帮助,所以今年不光一县三卫,连永宁和播州的也来报考。”
“好家伙,”苏录倒吸口冷气,问道:“那会扩招吗?”
众兄弟也望着春哥儿,却见他摇头道:“没有,还是六十个名额。”
“哦豁……”少年们哀鸣一声。
“这很正常。朝廷又没有增加州学和县学的名额,书院扩招自然毫无意义,反而会影响书院的声誉。”苏满解释道。
苏录心说,但是可以多收好多学费啊……不过也许大概,这年代的读书人,不像自己这么庸俗吧。
“你们也不要受影响。”苏满严厉的目光扫过众族弟,沉声道:“书院虽说难考,但比起考秀才来,还是容易太多——如果连这都没有信心考上,那还考什么秀才?”
“是。”族弟们忙乖乖受教。
“现在,有信心考上的跟我进去,没信心考上的,跟家里回去。”苏满说完便拂袖转身,大步往回走。
“大哥等等我。”苏录紧随其后。
“兄长我们来了!”苏浪等人也赶紧跟上。
“这么说你们现在有信心了?”苏满说话时头也不回,继续向前。
“有了有了。”少年们忙答道。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苏满沉声道。
“有信心!”少年们便高声答道,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虽然大喊大叫被围观有些羞耻,但同时又生出一种成为主角的微妙感觉。
这下大伙的斗志开始燃烧,信心也在增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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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苏满带着,众人很顺畅便完成了报名。
当然报名也简单,每人交上二十文的考试钱,也就是报名费,就可以进书院,排队等着口试了。
“也不给个准考证啥的?”苏录肉疼地摸出二十文,这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口试过了才会登记,口试不过直接回家就行了。”苏满淡淡道:“你不用交钱了,我已经给你交过了。”
“哦哦。”苏录赶紧把钱转交给大哥。
苏满却不接,一脸嫌弃道:“没规矩,哪有倒过来给兄长钱的道理!”
“多谢大哥。”苏录‘只好’重新收起那二十文。上回是二哥,这回是大哥,让他到现在还没,亲手花出去一文钱呢。
“真想谢我就考上书院。”苏满撵苍蝇似的挥挥手,让他赶紧进去。
口试的考场就设在书院门内,所有送考的都要在门口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