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183节

“唉,你这孩子,上课怎么听的?”苏有才一副拿苏录没办法的表情,起身道:“走吧,谁让我是你爹呢?”

“多谢父亲大人。”苏录赶紧抢上两步,敞开屋门。

“兰兰,晚上就不能陪你玩双陆了。”苏有才又歉意地对老板娘道。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别光指点秋哥儿,你自己也要温书啊。”老板娘忙懂事道:“我煮上甜水了,待会给你们端过去。”

“辛苦了。”苏有才这才背着手,踱步走向书房。

正在收拾碗筷的小田田,一脸不解地望着爷仨的背影,小声问道:“苏伯伯要是能指点得了三哥哥,之前他怎么会连县试都过不了呢?”

“瞎说什么呢。”老板娘瞪她一眼。“看破不说破懂不懂,你哥在维护你伯伯的面子呢。”

“哦。”小田田恍然,心说伯伯真幸福,全家人都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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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上书房的门,苏录便笑问道:“怎么样,有面子吧?”

“你小子怎么跟演戏一样,好尬呀。”苏有才苦笑道:“下回自然一点。”

“哦哦,下次一定。”苏录敷衍两句,便正色道:“开始吧,别浪费时间了。”

“哎哎。”苏有才便乖乖坐在了下首。

“爹请上座呀。”苏录用下巴指了指冲门的位子。

“为父坐这儿就行。”苏有才却摇头道:“我得时刻提醒自己,现在是你的学生。”

“哦……”苏泰恍然大悟:“俺就说嘛,爹要是能教得了秋哥儿,早就中举人了。”

“你不说行不行,睡觉吧你!”苏有才红着脸瞪他一眼。

“俺也要念书的。”苏泰小声抗议,坐在苏录对面,拿起了兵书。

苏录便给老爹几张稿纸一套笔墨,吩咐道:“父亲便以‘过则勿惮改’为题,写一篇八股给我看看。”

“这个简单。”听是一道最简单的单句题,苏有才松了口气,便扶着脑袋构思起来。

苏录便不再管他,专心整理自己的课堂笔记。

途中老板娘进来送过一次糖水,见爷仨对头学习,不禁暗暗感慨,自己是什么样的运气,居然遇上了这么勤奋好学,善良有爱的一家人……

但等苏录忙完一段,收拾起下午的讲义,便见二哥终于撑不住睡了,老爹居然还在冥思苦想……

苏录把二哥扶上床,继续忙自己的功课。

一直到他把今天的任务都完成,苏有才方扭扭捏捏交了作业。“许久不制艺,生疏了。轻点批评……”

“当然,子不言父过。”苏录笑着接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父亲的八股文,心说二三十年的功力还能差到哪去?

结果——

‘过者,圣贤亦不能无;改者,愚贤皆可以勉。盖以血气之躯,未免为私意所蔽;进修之要,端在克己以复其性也……’

‘夫人禀阴阳之气,感于物则易迁;处善恶之途,惑于欲则易过。知过而惮改者,非畏其难也,私意胜而天理微也;见过而能改者,非好于异也,天理明而私意屈也……’

‘……’

洋洋八百字,苏录是硬着头皮才看完的。就这么说吧,他念了两个书院,没见过一篇这样让人难受的文章……

简直就是一头缝合怪、四不像。

苏有才忐忑地望着苏录,见他脸色很不好,便小声问道:“怎么样,还有救吗?”

“有救有救,当然有救。”苏录赶紧点点头,笑道:“父亲应该是太久没有作文生疏了,出现了几处引用错误……再就是卡在了馆阁体和古文体中间有些两头不靠了;另外对题目的理解也存在偏差,理与辞的割裂比较严重,对仗平仄还得推敲……”

“那就是一无是处喽?”苏有才苦着脸道:“实不相瞒儿子,为父都忘了文章怎么写了,这篇文章是硬憋硬挤出来的。”

“那可太好了。”苏录闻言长舒口气道:“把以前的全都忘掉,我从头教父亲制艺吧。”

“把以前的都忘掉?”苏有才还有些舍不得。

“父亲以前应该都是在闭门造车,很多理解和观念都是错的。”苏录便毫不客气地给他圈出了一百多处问题所在道:“想把这些一一改正,比重新学多费十倍功夫。”

“是吗?”苏有才看着成了马蜂窝的文章,信心跌到了谷底。

“是的。”苏录点点头,信心十足地笑道:“不信咱们就拿‘破承’为例,父亲可以保留原来的文理,按我说的方法,重新写一遍看看。”

“好。”苏有才点点头。

便听苏录条理分明道:“破题重构有三诀,一曰擒贼先擒王——抓题眼‘勿惮’,点出‘勿惮’关键在‘勇’。而非‘有过可改’之平叙!”

“二曰反话显正意——用‘非病’破滞相。正反相生,则文意跌宕!”

“三曰对仗见筋骨,两句成锋镝——前句论圣贤之过不足病,后句论庸愚之改贵在勇,形成‘上智下愚’之张力,破题即见论点!”

苏有才赶忙记下苏录说的要点,又听他接着道:

“承题亦有三诀。一曰去象存神,舍形骸取义理。原句‘血气之躯’是具象,宜删去,只取‘私意蔽’‘天理隐’之义理!”

“二曰一气贯因果。以‘私意蔽于中’——‘天理隐于内’——‘进修之本在去蔽复明’为三层递进,使承题成为破题的义理支撑。”

“三曰,四字筑金句,短句见筋骨。原句稍冗长,改四字短句层叠,两句对偶,后句点题。”苏录说着补充道:“注意平仄相间,要如古钟叩响,声声振耳!”

最后,他将自己总结出来的实操口诀,传授给父亲:

“破题要狠,擒眼立骨;承题要稳,理脉相续;

去象存神,四字为金;对仗见力,平仄生韵!”

苏有才如醍醐灌顶,感觉这辈子作文,思路都没这么清晰过,把儿子所说的要点默念一遍,立时便有了思路,提笔重做破承题曰:

‘圣贤有过非病,庸愚改之贵勇。盖私意蔽于中,天理隐于内,进修之本,在去蔽而复明!’

苏录笑道:“父亲现在比较一下这前后两版,感觉如何?”

苏有才看看自己写的第一版,再看看苏录指导下写出的第二版,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真是天壤之别啊!”苏有才不可思议地摇头叹息,半晌方颓然苦笑道:“为父落榜十二回,果然是有原因的。”

“这很正常,父亲之前都是以自学为主,没有进过书院,也没有名师指点,难免误入歧途,犯一些低级错误。”苏录笑着哄他道:

“但是父亲的悟性极高啊,你看才学了这么一会儿,就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开头来了。”

“哈哈哈,不然怎么能生出你这么聪明的儿子呢?”苏有才挠头大笑,终于上了苏录的套道:“为父看来就是缺正确的方法呀!那就听你的,把以前的都忘掉,从头学起!”

苏有才还没意识到,他被儿子套路了……

他就是神仙,也不可能进步这么快。苏录不过是把第二版的内容掰碎了藏在口诀中。苏有才顺着口诀捋下来,自然就能拼出完整的破承题。

便会误以为自己是一点就通,所学的方法立竿见影……

其实苏录用了他上辈子卖课的技巧,先把对方的自信击碎,令其认识到自己一无是处,然后迅速帮其用新的方法重建信心。

这法子有些不地道,但卖课极好使。尤其是对苏有才这种历史包袱重,故步自封,还自尊过剩的老大难考生绝对是必须的。不让他彻底服服帖帖,教他什么都事倍功半……

反正不管怎么说,苏有才被苏录鼓起了干劲儿,又催促着儿子教他起讲的口诀。

苏录无奈道:“父亲还是一步一步来吧,先学会了破承题,再说后面的。”

“好吧。”苏有才怏怏道:“有点上头了。”

苏录便翻出自己从前的作业本,找出当初张先生给他的破题作业,让苏有才从头做起……

苏有才便信心满满地开破。结果发现只有口诀,没有苏录掰开揉碎的分析,破题又变得很不容易了……

好在现在方法有了,慢慢破,使劲破,总能破出来的。

ps.下一章还没检查……

第二百二十六章 爹味年号

从那天开始,有才同志也加入了备考大军。虽然带一个老父亲比带十个义子还费劲,但苏录不在乎,因为有才同志值得。

对苏录来说,无非就是晚睡半个时辰,让自己变成科西嘉矮子眼中的男人罢了。

第二天早上,他依然能神采奕奕地爬起来,锻炼身体之后,再去书院跟老山长修习。只能说人和人的体质,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这天上学路上,他又看到一队六百里加急,冲进了泸州城。但没什么好惊讶的了,因为这肯定是来送新皇登基诏的……

不用看苏录也知道,新皇的年号是正德,按惯例应该明年改元,大赦天下之类。可惜大明新君登基不开恩科,天下的读书人还得老老实实等到三年后,也就是正德三年,才有机会再考进士。

‘正德三年……’苏录默默盘算起来,自己正德元年才应童试,正德二年便有乡试,然后三年是会试。

如果自己足够牛逼,又运气爆棚,理论上是可以一年一个台阶,三年后就金榜题名,高中进士的!

到那时自己才十八岁,黄峨十七岁,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哼哼,看老贼到时候还怎么跟自己上嘴脸!

想到美处,苏录忍不住给给给笑了几声。好在他及时警醒,苏录啊苏录,你着什么急呀?这么浮躁的心态可不行!

必须要稳如泰山,宁静致远,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抛到脑后,只专注于眼前功课,一步步完成自己的计划!

不行,得想点惊悚的,让自己冷静冷静。苏录便在脑海中搜索起,对正德皇帝的记忆来。

好消息是,他对正德皇帝不像对弘治皇帝那样毫无印象。坏消息是,没有一点好印象……

他记得正德是个荒唐皇帝,超级爱玩,好人之妻,喜欢收义子,有一百三十多个义子。这一点上,他俩倒是挺有共同点的。

我说的是收义子……

此外,苏录还知道正德身边有个大太监叫刘瑾,跟王振、魏忠贤并称大明三大权阉,手下有八虎八彪,坏事做绝。重开了弘治皇帝关停的东厂西厂,还设了内行厂,缇骑四出,干爆了天下文官……

总之一句话,在正德朝当官,非但没有弘治朝舒服,甚至有可能会倒血霉!

这样一想,苏录就彻底冷静下来了,正德朝太可怕了,必须得从长计议……

胡思乱想着来到了书院,跟朱子和汇合后,两人便前往山长书斋。

老山长在先帝驾崩这一个多月来,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看上去更苍老了。

待两个小弟子行礼问安后,他挤出一抹笑容道:“最新的邸抄到了,今天就看邸抄了。”

“是。”苏录便应一声,上前拿起邸抄,退下与朱子和同看。

因为大行皇帝驾崩,邸抄停了一期,所以这一期格外厚,消息也涵盖了从四月到五月。

俩人便从前头依次翻阅,很快就看到了李梦阳被释放的消息。而且释放的日期是四月十八日,所以是先帝亲自释放他的。

更稀奇的是,邸抄上还详细刊登了事情的经过——

说孝宗皇帝问内阁:‘李梦阳所论各事如何?’

大学士刘健说:‘这是小臣的狂妄之举。’

谢迁说:“这是忠心为国罢了。”

孝宗皇帝点头称是。一个月后,即降旨把他释放了出来,仅削夺了李梦阳三个月的俸禄。

李大盟主在闹出那么大风波之后,就这样官复原职了。

说实话,李大盟主写一幅字的润笔之资,能顶三年的俸禄。那三个月的俸禄还不如不罚。

所谓的罚俸,简直就是在表彰他,毕竟完全毫发无伤,难以衬托他的英雄事迹。

更离谱的还在后半段,邸抄上竟公然宣称说,孝宗皇帝的岳母金夫人十分不满,到孝宗面前哭诉,孝宗不为所动。

左右劝曰:‘也不必对李梦阳治以重罪,只消稍加杖责,借以平息太夫人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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