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165节

“哈哈,好嘞。”苏录高兴的点点头道:“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待小田田转回,苏有才审视地望着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总感觉一个二个都这么心虚呢?”

“没有。”小田田赶忙摇头道:“伯伯我也吃好了,去看书了。”

“去吧。”苏有才摸着下巴,对老板娘道:“不会是小田田当红娘,见天给秋哥儿和黄小姐牵线搭桥吧?”

“噗嗤……”老板娘失声笑道:“想什么呢,咱们秋哥儿虽然顶呱呱,人家黄小姐可是省部大员的千金,蜀中第一才女啊。”

“那怎么了!”苏有才却信心满满道:“我家秋哥儿谁家女儿都能配得上!”

“不是……”老板娘愣了一下,她还以为苏有才又要棒打鸳鸯呢,所以才会那么说。问道:“到了秋哥儿这儿,你又不反对了?”

“我为什么要反对?这事儿要是真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苏有才得意笑道:

“儿子长大会自己找媳妇了,还能找到我们四川首屈一指的女孩子,老子恨不得站到钟鼓楼上,让全泸州都知道!”

“哼,不公平!”门外传来一声闷哼,也没看见是谁说的。

“你还委屈上了!”苏有才朝着门外骂道:“等将来让奢赛花抓起,刨坑埋喽,老子可不去刨你!”

门外就没动静了。

~~

苏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苏有才怀疑了,他现在只关心全天下人的命运……

见到老山长后,他便将黄峨所绘的那张星图呈上,轻声道:“这是学生一位友人夜观天象所得,令她十分惶恐,恳请老山长解惑。”

庞山长看都没看,便眯着眼道:“是不是‘帝星曳辉若九旒垂落’‘荧惑盘踞天樽三星’‘太白化白虹贯破华盖’?”

“是。”苏录点头,这正是黄峨所绘的星象。

“嘿,山长没看怎么就知道?”朱子和惊讶道。

“我又不瞎。”老山长无奈地看这孩子一眼,感觉他学《礼记》都快学傻了。

“也是,星辰高悬天际,谁都能看得见。”朱子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问道:“这三重天象好像都不太吉利呀?”

“何止是不太吉利?简直是太不吉利。”老山长叹口气道:“老夫已经连续数日夜观天象了,弘之那位友人看得一点错没有,确实是三重凶相。”

说着他为学生解析道:“中宫为天帝居所,帝星象喻人君。帝星曳曳如冕旒倾颓,此乃天殒圣德之谶!”

“啊?”现在不光朱子和,就连一旁的周山长都吓了一跳道:“不可能吧?皇上刚刚三十有六,春秋正盛,而且上个月才刚主持了殿试和传胪,还开过经筵呢!”

“是啊,老夫也觉得很奇怪。”庞山长苦笑道:“不过尧时十日并出,尧却为圣君;桀时星象正常,桀却为暴君。可见星象之说也不一定总是作数,关键还是看人事。”

“是,弟子谨记教诲。”苏录和朱子和忙轻声应下。

话虽如此,老山长还是为他们继续解读第二重星象道:“荧惑属火,主死丧兵乱。天樽三星在井宿,司宴饮享乐。荧惑赤焰噬天樽,此乃人君纵欲招祸之象。”

“看来天象还真是不准,谁会纵欲当今天子也不会,他可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只守着一个老婆的皇帝!”朱子和笑道。

“呵呵……”老山长苍声一笑没说话,接着道:

“太白主兵戈。华盖星护紫微帝庭,象喻皇家威仪。太白裂华盖,此乃佞星窃权,天威崩摧之兆!”

说着他长叹一声道:“此三星连厄,正合《天官书》‘佞星媚斗,将引豺虎窃鼎!’之谶。好在天子以圣德膺天命,敬天法祖,亲贤爱民,十八年如一日,但愿能以天命化解天下……”

“山长说的是,圣天子大德大福,亦能逢凶化吉,我们就不要在这杞人忧天了。”周山长笑着说道,又拿出昨天刚到的邸抄,递给两人道:“今天的功课是看报。”

自从朱琉金殿传胪,周山长整个人都平和多了,也不整天板着个脸了。

“是。”两人忙接过邸抄,快速浏览起来。

邸抄就是朝廷发布的官方报纸,内容包含皇帝诏谕、大臣章奏、官员任免及军事外交动态等。经通政使司严格筛选后,分层级下发给各级衙门,使各级官僚得以了解最新的圣谕、法令,以及朝廷的军政要闻。

但严格限定在官僚体系内部传阅。甚至省里和县里看到的邸抄都是不同的,因为信息就是权力!

至于能公开给老百姓的部分,会贴在衙门口广而告之,叫榜文。

基本上,到了榜文这一层级,就只剩一些不得不说的重大消息,再就是官话套话,甚至胡话了……

所以这个年代,普通人根本无从了解国家大事和朝廷动态,能传到他们耳朵里的,都是特别大的事情,还得晚上一年半载……

但偏生从童试就会以表判策论的形式,考察兵事政务,何况大宗师还会考校时务。贫寒人家的读书人,对这些完全两眼一抹黑,如何不贻笑大方?

官绅子弟和寒门子弟的信息差,就足以在两者之间划出一道鸿沟了。

虽然这份邸抄从京里急递到省里再抄送到泸州,让苏录二人看到,需要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但已经是目前最及时、最权威的时政讯息了……

哪怕四川巡抚的公子,也是靠同一份邸抄了解朝廷大事。最多也就比苏录他们早看到个几天。可以说,在国家大事层面,双方已经不存在任何信息差了。

苏录见那邸抄用的是上好的连三纸,折成了书册状。首页印着‘通政使司邸抄’的字样,边上还有刊发时间,是弘治十八年三月廿八。

底页还印着‘览者当谨守秘缄,违者定依律重处’的字样。

打开后按照时间顺序编排,每半页十行,每行二十三字,分月系事,每事下次行低一字,或抄录奏疏及御批全文,或节略大意。

苏录快速浏览一遍,除了他不认识的官员任免,以及三月的头号大事——殿试取中顾鼎臣等三百零三名新科进士外,本月的邸抄有三件大事——

一个是小王子终于暂时退兵了。此小王子非外星来的那个,也不是一个人,而是明廷对蒙古可汗继承者的称呼。

如今的这位小王子,是生于成化十年的达延汗巴图蒙克。此獠比当今大明天子小几岁,年富力强,格外能折腾。自他成年以后,就成为弘治朝的头号边患,每年准时入寇,按时撤走。弄得朝廷不堪其扰。

但他只在宁夏甘肃一带活动,又不是特别要命的敌人,所以朝廷也一直下不了全力一战的决心……这不废话吗,上次全力一战什么结果,君臣心里还没个逼数吗?

全力一战?八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于是就这么年复一年,来来回回,连四川的老百姓都听过小王子的大名了。

第二件大事,是之前皇上应户部之请,命刑部侍郎何鉴前往荆襄之地,结果何侍郎在河南、湖广、陕西三省交界之地,详细地清查户口,便新查出了二十二万五千多户,共七十三万九千多人!

于是他上书陈述隐户的弊病,也终于解开了弘治皇帝心里的疑问——为什么天下承平已久,百姓繁育日升,国家的户口和军队却日渐减少了?

原来都他么不上户口……

第三件事比起前两件来,可能影响没那么大,但对准备科举的读书人来说,却不啻于一场地震——素来宽待大臣的弘治皇帝,居然把文坛盟主李梦阳下了诏狱!

原因是李梦阳上《应诏指陈疏》进言,陈述国家诸多弊病,最后论说贵戚之患时,斥责国舅张鹤龄‘招纳无赖、网利贼民、夺人田土、拆人房屋、虏人子女,要截商货、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张打黄旗,势如翼虎!’

张鹤龄也是个高手,上述自辩时,从李梦阳的奏疏中摘取了‘陛下优待张氏’一言,咬死了这是在骂皇后,其罪当斩!

皇帝丈母娘金夫人也在皇帝面前哭诉,于是皇帝下旨将李梦阳解职问罪。张鹤龄指使北镇抚司严刑拷打,诸贵戚亦并急欲杀害李梦阳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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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为政不难?

其实对身在局外的少年,光看《邸抄》用处不大,还得有明白人给你讲解,才能体会到那寥寥数语背后的惊心动魄。

整个泸州乃至蜀中,自然没有比老山长更明白的人了。他全身靠坐在摇椅上,轻轻抚摸着手中大了一圈的鹩哥儿,像拉家常似的缓缓道:

“小王子之前入寇,只是在边境劫掠,但这些年越来越深入,今年居然攻陷了宁夏的清水营,还洗劫了韦州怀县,实在耸人听闻……清水营可是边防要塞,居然也被贼寇攻陷,长驱直入烧杀劫掠,这说明西北防务荒弛已经十分严重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朱子和不解问道:“朝廷在甘陕宁夏屯驻重兵,设了那么多的总兵巡抚,还有三边总制,都奈何不了一个小王子吗?”

“你还真问到点上了。自从秦部堂被召回,朝廷便虚设三边总制久不委任。各省镇守巡抚互不统摄,推诿扯皮,便给了小王子可乘之机……皇上虽然派户部顾侍郎前往陕西整顿军饷,但他既非帅才也无专权,改变不了局面的。”

“所以当务之急,应该重设三边总制?”苏录也轻声问道,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好爽,就像回到了北京的出租车上。

“没错,为政之要,首在用人。策善无人,则同虚设;政乱得贤,自能理顺。”老山长缓缓道:

“三边总制统御甘陕宁夏军务,非威重令行、深谙韬略、勇于任事之辈无法胜任,老夫数来数去,非陕西巡抚杨一清莫属。估计也就这一两年里,他就该总制三边了。”

说着又对二人道:“你们可以读一读他以前的奏疏,尤其是涉及西北防务的。等他上任之后再看看他是如何干的,肯定受益匪浅。”

“是。”两人忙沉声应下。他们知道,这是老山长在培养他们的大局观。

~~

“至于清查隐户,其实是皇上的夙愿了。”老翰林又轻声道:

“当初老夫在朝的时候,皇上才刚刚身登大宝,正是意气风发,意欲大展身手之时,那时在经筵上他便经常提及此事,日讲官们也早就把问题讲透了……自靖难以来,大明已经承平百年了,人口肯定是增加的。之所以在册丁数减少,无非就是新增的人口,没有上户口嘛。”

“……”苏录听了一阵心虚,这种情况二郎苏氏也存在,而且还很严重。

他们一大家子加起来已经四百余口,在军籍黄册上的加女丁共四十四口,只有实际人口的九分之一。

这还是今年又考上四个太平书院的结果,不然只有十分之一……

就这还被马千户表扬,说苏家堪称楷模,是整个千户所上户最多的一家!

当然这里头有军户不能分家的特殊性,一般的民户没办法搞得这么夸张,毕竟总得分家立户。但基本上,每户隐藏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人口,都属于正常情况。

“既然如此,朝廷为什么不像太祖时候那样清查人口?”朱子和问道,他可能还不知道,其实他们朱家更夸张……

“怎么没查呀?朝廷黄册十年编纂一次,每次都要清查的。”老山长苦笑道:“清查的结论,就是户口在不断减少啊。”

“那就是州县敷衍了事,像这回派钦差到荆襄清查户口,不就成效斐然吗?”朱子和提高声调道:“皇上完全可以多派钦差,到各省去清查户口嘛!”

“难办。”老山长却不抱希望道:“如果容易办,皇上也不会一拖十几年,才迈出这一步了。”

“而且为什么选在三省交界处入手?因为那里是三不管呀。在那里清查反而阻力最小,一旦在各省开始推行,一定会遇到各种想象不到的麻烦。”周山长接茬道:

“清查的官员不是寸步难行,就是被拉下水。即能打开局面,又没有被拉下水的官员,要么被罗织罪名拉下马,要么直接病故或者遭遇意外。”

“那么黑暗的吗?”少年们听得目瞪口呆。

“呵呵……没那么可怕。清衡言过其实了,把地方官绅说得跟土匪似的,敢动钦差的疯子,终究还是极少数。”老山长摆摆手,苍声道:

“不过这个问题无解,查出来也没用。因为不能继续当隐户了,还可以逃亡。”

老山长竖起两根手指道:“逃亡有两种,一种是成为流民,逃亡他乡。二是托庇于巨室,让官府管不着。灾荒战乱的年代,前者居多。现在这种太平时候,自然是后者居多了。”

“是啊,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周山长深以为然道:“名义上认个爹或者卖身为奴,就可以继续过日子,只是把交税的对象从国家换成士绅罢了。”

“难道没有能臣可以解决吗?”朱子和听得憋气,问道:“就像边患可以指望杨一清那样。”

“难啊。”老山长还是叹气道:“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

“而且能干到能臣这一步的,本身家族就已经是巨室了。得有圣贤的觉悟,才能自己对自己动刀子……”周山长轻声补充道:“总之,这件事说就人人痛心疾首,干就人人无能为力。”

“记住了,一件事,必须要皇上、巨室、百姓都想去做,才可以做成。”老山长缓缓道:“这三方少了哪一方都做不成。”

“那就是什么也做不成。”苏录终于忍不住哂笑一声道:“这三者的想法,什么时候都统一不起来,亡国灭种的时候都不会!”

“……”老山长闻言微微动容,周山长忙沉声呵斥道:“弘之,别胡说。”

“哎。”老山长却摆摆手道:“这里是书院,就该畅所欲言。”

说着他正色问苏录道:“弘之,那依你之见,大家就只能坐着等死了?”

“那弟子就妄言了。弟子窃以为,如果一件事摆明了利国利民,三方中的两方都想去做,那么反对的一方他就是反动的!”苏录沉声道:

“要是反对的一方,都无法正大光明地反对,只能搞这些下三滥的盘外招,就说明它是极其反动的!”

“越说越不像话了!”周山长忍不住又呵斥一声。

“呵呵呵,不要着急对号入座嘛,弘之又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哪一方……”老山长摆摆手,示意周山长稍安勿躁道:“先听他把话说完嘛。”

“自古亡国者,内忧、外患也。内忧远甚于外患,而内忧者,每朝每代,恒为兼并也!”苏录便接着道:

“兼并是人性使然。不管三方中的哪一方,都会尽可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想要占据更多。但百姓总是不能如愿以偿,总是会成为被损害的一方!”

“所以只需要看剩下两方,谁希望改变现状,谁就是同样被损害的一方。谁希望维持现状,谁就是在当今形势下的获利方。”苏录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是通过严密的逻辑,就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呵呵呵……”老山长听完后,拢须笑道:“这么说,皇上心心念念想要清查户口,所以是被损害的一方。巨室拼命阻挠,所以是获利的一方,反动的一方,甚至是极其反动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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