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146节

大家都是从小便认识的,两人跟他打起招呼。

朱子和却进入了战斗状态,顾不上他俩,一头就扎进了人堆里!

他方才刚进仪门,就听到那该死的李宗胜在对苏录贴脸开大。

朱同学现在每日沐浴在义父慈爱的光辉下,这哪能忍得了?立马分开人群冲进去,直接开群嘲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就你们也想考过我和苏兄,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这样说是不是太伤他们了?”朱子恭自然是跟朱子和一同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陈述了个事实。”朱子和冷笑一声,完美阐述了什么叫嘴臭全靠后台硬。

“朱子和,成绩都贴出来了,你还在这狂!”李宗胜指着墙上的成绩单,冷笑道:“人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啊!”

“我有可能会小看了别人,但就你们哥俩,咱谁不知道谁啊?”朱子和轻蔑一笑道:“我拿脚都比你们写得好!”

“哈哈哈!”这下邓登瀛等人看朱子和顺眼多了。

“哼,随你怎么说,反正成绩摆在这里。”李宗胜对上朱子和其实是心虚的,只能揪着墙上的成绩单不放。

“实在不服气,把你们的文章背出来,让大家品评一番就是!”李宗玮也冷声道:“看看到底是先生们搞错了,还是你们井底之蛙了!”

“好主意!”众人也很好奇,朱子和到底是盲目自大,还是真有水平。

正嚷嚷间,有人喊了一声:“山长来了!”

众学子登时消停下来,赶忙一起朝着周山长走来的方向行礼。

周山长微微点头道:“免礼吧。”

又看一眼跟在身后的两个年轻先生,两人便在告示牌上刷了浆,贴上了本次考试的范文。

第一篇就是苏录的!

告示牌前嗡的一声,学生们彻底不淡定了。

“什么情况?!”学生们目瞪口呆,要不是周山长镇着场子,他们能喊翻了天。

“不会是搞错了吧?”于是纷纷挤上近前看个究竟。

李宗胜脑瓜子更是嗡嗡的,呆呆看着先生又贴上一篇,这次是朱子和的了……

学生们本来还满心的不服,为什么要把两个外来户的文章贴上去。但看清两人文章的真容后,只剩一片嘶嘶倒吸冷气声……

“乖乖,这也太强了吧?排山倒海,振聋发聩啊!”

“这是学生能写出来的文章?”

“太平书院在天上吗?怎么能教出这种怪物来?!”

甚至好多学生,感觉‘最强二人组’的文章,一下子都不够看了……

“我感觉白云山和雷俊的文章,比不了这两人……”

“待会贴出来一比较,就高下立判了!”

谁知书院就只贴了苏录和朱子和的范文,并没有贴出白云山和雷俊的……

“为什么不贴出来让我们拜读一下?!”有学生抗议道。

“……”周山长听得微微皱眉,不知道这是在给你们留面子呀?便咳嗽一声,严厉道:

“只贴两位新同学的文章,是为了让你们好好读一读,看看差距在哪里!清醒清醒吧,一个个不要再夜郎自大下去了!”

“是……”众学生忙垂首应下,没有一个敢抬头的。这两篇文章,对他们的打击确实不小……

“苏录朱子和,你们跟我来,山长有请。”周山长又对苏录二人低声道。

“是。”两人应一声,便跟着周山长去了。

几位师长一走,告示牌前轰的一声,又开始了……

“哈哈哈!”邓登瀛指着李宗胜,大笑道:“高兴早了吧?你肯定要被挤下去了!”

只有前三十名能进诚心斋,现在插进来两个强人,李宗胜自然就保不住他的三十名了!

“他们可能是剿袭的!”李宗胜也急眼了。“这次的题目又不偏,六年前的会试就考过!”

“噢……”众同侪面现恍然之色,却不是针对苏录二人的。

“人果然总是爱‘以己之心,度人之腹’!”那位白兄白云山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哈哈哈!”同侪们大笑起来,自然都明白白三少什么意思。

这年月考科举有一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就是利用八股文的程式化特点,背诵大量的闱墨程文,应试时作为模板直接套用。

经过专门的训练后,甚至不需要题目完全吻合,只要擦点边就能套上。

还能将多篇程文的段落打散重组。例如,将甲文的破题、乙文的中比、丙文的束股组合成一篇新文章,避免因全文剿袭被考官识破。

总之里头的门道也深着呢,不是傻背就可以的。但钻研这个就走上邪道了,自然为踏踏实实学习、老老实实作文的正道学生所不齿。

李宗胜就是这么个擅走邪道的主,入学第一年考的又都是常见大题,自然被他屡屡偷鸡得手。

加上他是李家四少爷,同学们敢怒不敢言,就算被先生发现了,最多也就是把他的名次放低一点,不会把他拎出来公开处刑的。结果让他一直得意到现在……

这下,终于被白云山给道破了。李宗胜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

“都有人靠剿袭考上进士,你去咬他们呀!”

“还有人靠卖钩子上位呢,你怎么不去呀!”白云山哼一声,他这张嘴倒是跟朱子明一时瑜亮。

“哈哈哈!”众同侪捧腹大笑,李宗胜气得脸涨成了猪肝,拂袖而去。

“白云山,咱们走着瞧!”自然还不忘丢下句狠话。

ps.11点半才写完的,后两章还没检查呢……

第一百八十章 翰林授课

鹤山堂,山长书斋。

庞山长笑眯眯地看着苏录二人,虽然昨天也是同样的表情,但今天他的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热切。

“你们两个的文章,老夫都读过了。”到了庞山长这种层级,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像周山长那样遮遮掩掩的。

“德嘉教得很好啊,看来他遍访名师,收获匪浅呀!”

朱子和刚想说名师没什么卵用,是跟骐骥偷师的,被苏录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这才没说出口。

“他既然把自己的得意门生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就得担负起教导你们的责任。”便听胖山长道。

“老山长要亲自教你们,还不快点拜谢?!”周山长对懵懵懂懂的二人道。

“是吗,多谢山长!”朱子和惊喜万状,苏录也十分高兴,赶忙深深作揖道:

“学生一定好好苦学不辍,绝不辜负山长的教诲!”

“呵呵,好。我相信你们都是极用功的好孩子,天分又高,很好很好。”庞山长拢着纯白的胡须,慈祥笑眯眯问道。

“但你们的文章,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法提高了吧?”

“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他们的文章确实隐隐遇到了瓶颈,不管怎么写,都提高甚微,再不复之前一日千里的感觉。

这也是朱琉让他们来泸州的原因,希望请老翰林点拨一二,让他们再上个台阶。

“老夫看你们的文章,在术的方面已经相当纯熟了。”庞山长笑道:“尤其是弘之的,义理强、文辞佳,还会以气贯文,已经堪称此中高手了,但还不能算文章家,甚至考举人都有点悬,得看考官的喜好和心情。”

“是。”苏录忙点头应下。

“不要以为这是在贬低你,大多数秀才终其一生,都停留在你这个层级。考举人中进士全靠一个蒙字,蒙上了就高中,蒙不上就下次再来。”庞山长笑呵呵道:

“好多人哪怕中了进士,也是靠运气。”

“不是说不能蒙,只要能蒙上了就算你厉害,可要是运气不佳,连蒙个五六七八回都不中,整个人都要疯掉了。哪怕后来中了,大半生也都蹉跎在科场上,精气神都耗光了,还能当几天官,做几年事?于国何用,与民何益?”庞山长缓缓道。

一旁的周山长听得耳朵根子都红了,这不说的就是他吗?

他就是整天被庞山长这样洗脑,不好意思再去赶考了……

“但如果把文章再拔高一个境界,情况就不一样了。当你水平远高其他人一大截,只要不太倒霉,都会被取中的。”老山长笑道:“所以很多人在考前就被预言能考中,结果果然高中。这就是实力使然。”

顿一下,他再次预言道:“比方说,德嘉的文章火候已到。我敢说他这回,只要不遇上瞎了眼的考官,就一定会高中的。”

“那可太好了……”三人一起道。

苏录和朱子和看看周山长,不知道他跟着激动啥。

“我和德嘉是同年的桂榜,又一起考了四次会试的关系。”周山长淡淡道。

“清衡是个好人,就是死要面子。”老山长呵呵笑道。说着问苏录二人:“你们是想走前一条路还是后一条路?”

“当然是后一种!”两人斩钉截铁道。朱子和道:“我可没有九叔百折不挠的韧性……”

“学生也一样。”苏录苦笑道。

周山长心说,我也没有……

“好。”庞山长满意地点点头道:

“知道为什么,你们怎么都写不出名篇佳作来吗?因为那些文章家,都是‘以文明志’,而你们是‘为考而作’!写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怎么可能写出真正的好文章呢?”

“老山长教训的是。”苏录恭声受教,又轻声问道:“只是八股文不就是应试文?”

“是啊,代圣人立言,句句不离朱注,如何以文明志?”朱子和也不解问道。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便听庞山长沉声道:

“我现在要求你们忘掉科举考试,甚至忘掉八股,回到写作的初心上。”

“初心?”两人轻声道。

“是的。就是你心里头,先有了个‘忍不住’……”庞山长缓缓点头道:

“既不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也不是命题作文,为逐功名装圣贤。而是孔子过泰山时,‘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的愤懑!”

“是孟子看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时,‘此率兽而食人’的怒吼!”

“是诸葛亮‘今当远离,临表涕零’时的壮志与担忧!”

“是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时的巨大释放!”

“这些初心啊,就是文字的‘魂’——你不为应付谁,不为讨好谁,就为心里那点‘不吐不快’……是欢喜到想与人分,是痛到想找人哭,是见着不公想喊一声,是悟着道理想讲一句!”

“等你先有了这份‘不吐不快’,再拿八股的架子去装,那架子里才不是空的,是有你自己的气、自己的热、自己的真心的。这时候写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文章’,有血有肉有魂……”

~~

仪门内,学生们早已回到课堂早读,只有刘江刘大川站在告示牌下,望着苏录和朱子和的那两篇范文怔怔出神。

“写得真好,比我写得还好……”虽然昨天他就看过了,但今天还是忍不住感叹。然后习惯性自我怀疑道:

“这也是我能教的学生吗?我能教他们什么,落在我手里不瞎了吗?”

“唉……我也是杞人忧天。他们肯定会被诚心斋抢去,这样的学生怎么能落在正意斋呢?”刘先生摇摇头,颓然离去,口中还在喃喃道:

“其实我的学生也不差,都是我不行了,才连累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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