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143节

经过一下午的阅卷,先生们排定了名次,又各自猜了前三名,买定离手后,呈给周山长过目。

周山长名叫周勤,字行之,号清衡。三十岁时中了举人,随后却屡试不中,又没有朱琉那般毅力,第四次落榜后就彻底绝了再入科场的念头,一心一意埋头教书,素以治学严谨著称。

庞山长年事已高,书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他在操持。老山长也乐得做甩手掌柜,充分放权给他,在同一级中分快慢班就是他的手笔。

所以同样是副山长,他在先生们心中的威信,可远胜太平书院那位钱副山长……哦,现在是钱代山长了。

“怎么样,过了个年退步大吗?”周山长沉声问道。

“回山长,”呈送考卷的季先生道:“水平维持的大体不错,还有人突飞猛进,可见过年也没松懈。”

“突飞猛进?”周山长难以置信。以他的经验,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是玩心重的时候,布置一堆作业都没用。学业不退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突飞猛进?

“确实如此。”季先生指着最上头的一份卷子道:“这应该是白云山的卷子,他终于把聪明才智用到正道上了,一改之前的飞扬浮躁,把文章写得鞭辟入里,令人观之如孟子在世!”

“评价这么高吗?”周山长来了兴趣,扫了一眼道:“这字不大像啊。”

“许是他这个假期改了字体,聪明绝顶的人干什么都快。”季先生猜测道。

“不像。”周山长摇头道:“从这笔字就能看出,此人脚踏实地,一丝不苟,这跟那位白三少有一文钱关系吗?”

“那就是雷俊?他治学的态度是最扎实的。”季先生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以为是第二名那个呢。”

“老季别聒噪了,请山长揭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众先生催促道。

“好好,我不说了。”季先生投降道:“请山长揭晓吧。”

“……”周山长却没应声,他已经被手中的那篇文章深深吸引了,不由自主抑扬顿挫地念道:

“君授非天,是谓乱常;臣受非分,乃曰干纪!”

“这个破题一语中的,气势十足,真有亚圣遗风啊!”众先生赞道:“确实只有白云山,能有这种格局……”

便听周山长接着念道:

“君臣分定于上,名器谨守于下!哙以诸侯而紊王章,之以下僚而觊神器。燕之亡,非亡于齐,亡于君臣之越分也!”

“天立君以司牧,地立臣以佐治;君承天命勿妄授,臣守臣节勿妄受。授受乖违则纲纪崩,此燕祸之始也!”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周山长念完冒子,击节道:“去年看了他们一年的文章,都没见到哪怕一篇有这水平!”

“是啊,此冒子堪称八股之典范!挈领全篇、破立相生、环环相扣!起笔对仗工稳如金石相击,文气纵横如江河贯下!这正是老山长希望看到弟子们写出来的‘绝好佳作’啊!”季先生摇头晃脑地赞道。

“这篇文章,总可以入老山长之目了吧?”众先生问道。

“目前来看是可以的,但八股文,还得八股做得好。”周山长点头道:“希望后面也能保持水准……”

说着他便继续铿锵有力地念道:

“授受之辨,严如冠履:君授非唐虞之公,乃匹夫之乱常!臣受非稷契之承,乃奸佞之犯分!昔贤君传位,天与人归,故历数无穷!今哙授之受,名器不臧,致干戈一旦……”

他一口气将八股念到最后,只觉如雷贯耳,金石之音不绝!

“好好好,这才是代圣人立言,我等终于育才成功了!”周山长激动地拍案叫绝道:

“老山长说的没错,教书育人果然是个慢功夫,只要勤加浇灌,小树苗总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只是这树长得忒快,我们还没察觉就窜到天上去了。”季先生笑道。

“快看看是谁吧,都急死我们了!”众先生催促道。

“好!”周山长便高兴地揭去糊名道:“管他是白云山还是雷俊了,都是我们教出来的千里马!”

结果揭掉之后傻眼了,那人既不是白云山,也不是雷俊,而是个叫苏录的陌生名字。

“苏录是谁啊?”老先生们显然没有年轻人消息灵通,还不知道昨晚那位大放异彩的年轻人。

“没听说过呀,整个书院就不记得有姓苏的……”众先生摇头道。他们跟这批学生相处了一年,大体都是有印象的。

“……”周山长却想起了什么,默默放下那份卷子,沉声道:“先不提这个,继续拆名。”

说罢又拆掉了第二名的糊名。奶奶个熊,结果还不是那白云山和雷俊,依然是个陌生的名字——朱子和!

“朱子和?这应该是朱家的后生,我记得上斋有个叫朱子恭的。”

“之前我还教过个叫朱子贤的。”先生们七嘴八舌道:“不过没记得有个朱子和呀。”

这时有先生拿来了中斋的花名册,翻开一看。“确实没有这俩人!”

“不会是白三少的恶作剧吧?”还有先生不死心地问道。

“不是……”季先生已经撕开了后面几份卷子的糊名,白云山第三,雷俊第四……

“怎么会这样……”众人就见周山长的脸色,变得相当难堪。

ps.所以说,没有deadline,就得这么晚。一是弦会松,二是我会不由自主字斟句酌,一章就得检查40分钟……熬不住啊。抱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本州文脉在憋个大的!

黄昏时分,夕阳斜照笔架山。

庞山长坐在藤椅上,轻轻抚摸着一只通体油黑、脖颈金黄、翅尖点缀一抹醒目白斑的鹩哥。

“你好,你好……”

可惜都是他的声音,那鸟儿却始终不开口……

“你说个话噻,说了就有小米吃哦。”

“它听不懂的,山长……”周山长已经在旁边等了半天,实在绷不住了。

“呵呵,我知道。”庞山长笑容可掬道:“我这是在表达自己的急切。”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周山长赶紧将鸟笼子端来,帮他把那鹩哥放回去。

“老夫几十年来,养过好多鹩哥,每一次都恨不得它早点开口。”胖山长将手中的小米,小心放回盅里,连粘在指缝的都摘干净。

“可是我发现,这种事儿好像欲速则不达,你越是着急,它越是不开口。你越是放松下来,慢慢来,哎,忽然哪天他就开了口。”

“山长这是在教我,要对学生保持耐心,不要太操切吗?”周山长忙一脸受教道。

“呵呵,我说的是养鸟。”庞山长笑问道:“有什么事?”

“回山长,中斋开学考阅卷完毕。”周山长忙恭声轻声道:“山长要不要看几份佳作。”

“眼花的厉害,不看了。”胖山长干啥啥不行,摸鱼第一名道:“给我念念第一吧。”

“是……”周山长便从左袖中,摸出一摞考卷,清清嗓子念道:“天序煌煌,若日月昭昭不可紊;臣节穆穆,似圭臬赫赫焉能逾……”

“盖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华渚虹流,乃诞圣君。故尧咨四岳,询于草野;舜陟帝位,格于皇天……”

“皋陶谟明,夔龙弼亮,皆竭股肱之力;召公甘棠,仲山甫柔嘉,咸尽匡辅之忠……”

庞山长耐着性子听完,不禁苦笑道:“这是小白的作文?”

“山长敏睿。”周山长点头道:“这正是白云山所做。”

“这有什么敏睿的。”庞山长失笑道:“一听就能让老夫回到在翰林院的日子,也只有小白的文章了。”

“白云山一句一典,章词华丽,确实才华横溢……”周山长忙笑道。

“你说的也对,但现在不是四十年前了。”庞山长叹气道:“现在执掌文坛的年轻一辈,可不喜欢这套,他们要的是秦汉文章那股质朴刚健、雄浑大气。孩子们来读书是为了什么?我们不能害了他。”

“是。”周山长点头道:“那学生回头跟他聊聊。”

说着苦笑一声道:“其实他这还收敛了呢……”

“还不够。”庞山长摇摇头道:“告诉他,要继续大刀阔斧删繁就简。其实凝练简洁、微言大义的文字,需要更高的水准。否则自古以来的文章大家,也不会大都‘意则期多,字则唯少’!”

“是,学生记住了。”周山长忙应声道:“那这次就给他降一降吧。”

“不急,阅卷要致公,对还脆弱的孩子们更是如此。若是其它文章还不如他,就没道理给他降了。”庞山长摇摇头。

“是。”周山长便又念了排名靠前的几份卷子。

庞山长听完苦笑道:“你们还算公允……”

“是,这几个孩子现在就可以去考秀才了,但白云山说不定都可以考举人了。”周山长道:“实在是如锥在囊啊!”

“呵呵呵……”庞山长望着满天的红霞,笑而不语。

这就是教育的格局问题了,因为鹤山书院的学生都是要考秀才的,所以周山长和众先生对学生的要求就是能考秀才。只要每科能考中足够的秀才就满足了……

但庞山长可不这样想,秀才是州内的竞争,就算都是鹤山书院培养出来的,对泸州也没有任何加成。

一定要培养出举人,乃至进士,才能对家乡有贡献,才能延续泸州文教昌盛的美名啊!

想到这庞山长不禁汗颜,也不知道这些年泸州的文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之前一直繁荣昌盛,成化年间更是中了十一位进士!几乎每一科都不落空……

那种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可一转眼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弘治朝至今竟只中了一根独苗苗,这一科要是再不中,就要二十年只出一个进士了,别说跟川省各府比了,都要被隔壁的叙州远远甩下了,哪还好意思说自己文教昌盛啊?

老翰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然也不会致仕多年又出山任教,就是为了替家乡保住文教这块招牌!可是几年下来,他无奈地发现,人才可以批量培养,但顶尖的天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韩昌黎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的切身体会却正好相反。择英才而育之,这话不假,但前提是你得能择到天才啊!

以他观之,泸州这些年最拿得出手的,依然还是那屡试不第的朱琉……

想到朱琉,庞山长又想到他推荐的两个孩子。在信里朱琉可是不乏溢美之词。尤其对那个苏录,直接以‘骐骥’称之……

说实话,对朱琉从山里选来的良驹,他是有些期许的,但周山长念了几份都没有此人,看来都入不了他们的法眼,这让庞山长有些失望。

但他还是问了一嘴:“新来的那两个孩子考得怎么样,能留下来吗?”

“能。”周山长小声道,希望山长就此打住。

“有多能?”庞山长却偏偏追问道。

“很能。”周山长声音越发微弱道:“学生准备把他们调到诚心斋去。”

“哦?”庞山长略略提高了声调,他虽然清贵了一辈子,可也见惯了官场的勾心斗角,一眼就看穿周山长的小算盘道:“莫非他俩出类拔萃?”

“……”周山长低头道:“是。”

“拿来我看看。”庞山长伸出手来,周山长只好从右边袖子里抽出了两份答卷,双手奉上,面皮微微发烫。

周山长又从几上拿起叆叇,庞山长接过来架在鼻梁上,阅读起朱子和那一份,不禁眼前一亮!

他便颤巍巍念诵起来:“龙章不可私授,凤玺焉能妄受!”

“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君臣之位,本乎乾坤!尧舜传贤,必待天与人归;汤武革命,亦惟顺天应民。私相授受,违天生之则,乱君臣之纲……”

一口气念完,老头累得够呛,却欣喜万分道:“好好好!这才是老夫一直要找的绝好佳作啊!”

“山长还没看另一份呢……”周山长赶紧补救道:“我等认为,那苏录的文章还要更胜一筹。”

“哦?”老山长便翻到另一张卷子,才看了两段,便感觉多年的眼翳都清爽多了!

他又忍不住要朗诵了。苏录的文章偷师曲调,富有韵律,让人很难不读出声。

“扶老夫起来。”庞山长坐着读还不过瘾,还要站着念。“如此奔腾磅礴之文,坐着读会岔气的!”

周山长赶紧扶起老翰林,庞山长老迈却咬字清晰的声音便响彻鹤山堂:

“为政在正名,名正则事成。君代天理民,臣辅君成治,非德不居其位,非义不任其职!”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哙授非以礼,之以利相谋,上下交争,国何以立?宗庙隳、社稷墟,非天亡之,实自亡也!后之君子,守君臣大分,循天下正道,邦本自固!”

“妙妙妙!”读完之后山长彷佛年轻了十岁,脸色都红润了不少,哈哈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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