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135节

“姑娘请。”苏录也抱拳还礼。

黄峨便回到了朱家小姐身边,那奢云珞也终于放过了可怜的苏泰。

三个女孩走在前头,一众男子紧随其后,充当护花使者,走进了次第点亮的灯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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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泸州灯市终于绽出了璀璨华丽的真容。

千万盏花灯映照下,整条街亮如白昼。临街的店铺家家户户架松棚、缀彩缦、悬彩灯,无不争奇斗胜,令人应接不暇……竹篾扎的雄鸡灯在檐角昂首,龙灯、凤灯、仙鹤灯用竹竿挑在半空,在风中微微晃动,真如仙禽珍兽降临。

还有各种蝴蝶灯、宝塔灯、一团和气灯、和合二仙灯、三阳开泰灯、四季平安灯、五子夺魁灯、六国凤祥灯、七才子路灯、八仙过海灯、九子登科灯、十面埋伏灯……令人目不暇接,只恨爹妈没给多生一只眼。

苏录看着那巨大的‘八仙过海走马灯’,绢面上绘着等身高的八仙,随着灯影转动,惟妙惟肖地次第出现在众人眼前。不过他发现,这时候的八仙里,还没有他最爱的何仙姑,而是个身背葫芦的徐神翁……怪不得这个版本会被替代!

整个泸州的男女老少,悉数上街观灯,人人手中提一盏小花灯,走在街上宛若一条流动的星河。天空还不时有各式烟火绽开。光影五色,照人无妍媸。烟罩尘笼,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真叫个光怪陆离,热闹万分啊!

这种环境下,人们也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变得热情奔放起来,他们大声地笑着唱着,孩子们追逐打闹,青年男女偷偷拉着手,还有好多浪荡子,围着没有男伴的女孩子大献殷勤……

也有不少孟浪子,想要凑到黄峨奢云珞三人面前。却无一例外都被凶神恶煞的罗罗武士挡住了去路,只能怏怏改换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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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是灯和市的集合,除了那万千花灯外,还有琳琅满目的小食摊。除了平时常见的那些粉蒸肉、卤鸡爪、梅花糖饼、糍粑之类,还有这时节才有的应景吃食,比如浮圆子、炸元宵、灯影酥……

铁锅里滚着乳白的汤,雪白的元宵沉浮其间,有的摊主还会将圆子与酒酿同煮,这样圆子软糯,汤品更甜香。

炸元宵就更稀罕了。糯米皮在油花里滚成金丸,装在小碟中,用竹签扎着吃,吹掉热气咬破酥脆的外壳,甜腻的黑芝麻便淌入口中,又烫又香,令人欲罢不能!

还有那只在大城市才能见到的‘灯影酥’……薄如蝉翼的酥皮上,还有玉兔和圆月的轮廓。可惜今天灯光太多太亮,投不出影子来。

众人来逛灯市,除了赏灯也是为了这口新奇的吃食。所以都没在家吃晚饭,发誓要从街头吃到街尾。结果还没走到一半,便都已经吃饱了……

除了苏泰和奢云珞。

苏泰捧着男伴们吃不了的吃食,奢云珞攥着女伴们吃不了的吃食,还在那不停地吃吃吃。

“好吃,真好吃!”苏泰开心到已经忘了戒备,对唯一能陪自己吃到这时候的奢云珞含糊道:“烤猪皮要不要?”

“嗯嗯……”奢云珞占着嘴,顾不上回答,伸出唯一闲着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夹住了苏泰递上的烤串。

“大城市的人就是会,没想到猪皮还能这么吃。”奢云珞咽下口中的酒酿圆子,感叹道:“在我们蔺州,猪皮都是跟肉一起吃的。”

“俺们那儿是做皮冻吃,也挺好吃。”说到吃上,苏泰终于不再是闷葫芦了,认真点评道:“但还是这个过瘾,咬一口满嘴油。”

“我倒是挺想尝尝皮冻的。”奢云珞道:“你家是哪的?回头尝尝去。”

“秋哥儿也来一串。”苏泰却转向苏录,根本不接她的茬。

“这家伙,看着憨,也贼得很。”奢云珞恨恨地咬下一片烤猪皮,引得朱家小姐嗤嗤直笑。

“你才发现呀?”

“你们两个吃饱了没有?”这时,当大哥的朱子庚问两个饭缸道。

“手里的吃完了,就差不多了。”苏泰答道,差不多就是七分饱的意思。

“嗯嗯。”奢云珞点头道:“俺也一样。”

苏泰闻言看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学自己。

“那就好,咱们猜灯谜去吧?!”朱子庚着急道:“去晚了,彩头都让人家赢光了!”

“好好,快去快去!”众人都是读书人,自然不愿错过这一上元节必不可少的节目。

“没意思。”只有奢云珞小声嘟囔道:“彩头又不能吃。”

但少数服从多数,大家还是兴高采烈地返回鼓楼。

第一百六十六章 打灯虎

其实各家铺子都有灯谜,彩头大都是自家的商品,一来省钱,二来也能推销一把。

但这些诸如‘红门楼,白院墙,里面住个红姑娘’‘一口咬掉牛尾巴’‘一日一月非今天’之类的简单灯谜,给普通老百姓玩玩还可以,是勾不起读书人兴趣的。

朱家兄弟等人的目标,是各高门大户设在钟楼下的那些‘灯虎’。

这是泸州城的传统,每年各家大户都会出一些颇为既有难度,又颇为文雅的灯谜。因为谜题难度大于射虎,所以叫‘灯虎’或者‘文虎’,因此猜这种灯谜又叫‘打灯虎’。

灯虎的彩头自然更加丰厚,若能答出其中的‘虎王’,还会被请上鼓楼,领取头奖的同时,亦能喝一杯主人家敬的酒,成为本场灯会最靓的仔,绝对赚足里子面子!

可惜所有的灯虎,都需要相当的文化水准才能破解,一般老百姓只能看个热闹,根本不可能打虎成功。

所以众人来到钟楼前,便见灯谜还剩七八成没人答出来呢。

“咱们从谁家的开始?”朱子庚兴致勃勃道:“就从最近的白家吧!”

苏录来了不到半个月,又见天两点一线,埋头苦学,对泸州城里的高门大户只有粗浅的耳闻,还是在饭桌上听朱家兄弟讲起的……

泸州有七家称得上高门大户的显赫人家,有的是根基深厚的老牌科举家族,有的是靠着科举崛起的新贵。朱家最厉害的时候曾经坐三望二,但因为几十年没出进士了。目前只能排第五,前头还有‘韩王白李’四大家……

苏录就很无语,家族里有三个举人,却只能在泸州排第五。而合江县开国以来还没出过进士呢,这差距果然大到没边了!

~~

朱家兄弟便开始兴致勃勃打起了白家的灯虎……

“快看这个!”朱子敬不愧是资深色胚,一眼就看到最角落的一个灯谜曰: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雪玉肤。

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

“哈哈哈,这肯定是白老三出的!”朱家兄弟也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并猜到了出题人。

“猜出是谁来也没彩头!”守在灯谜前的白家族人没好气道:“得猜出四位古代诗人的名字才行!”

这个灯是那位荒唐三少爷非要挂的。他也盼着赶紧有人猜出来摘了去,别再丢白家的脸……

可惜到现在没能如愿。

本来朱家兄弟毫无思路,但听了他的提示就渐渐琢磨出来了。

朱子庚先道:“佳人佯醉索人扶……假装喝醉,不扶会倒,所以该是贾岛,假倒嘛。”

“没错没错。”众人点头赞道。

朱子敬又道:“露出胸前雪玉肤……脱了外衣,才露出里面的‘白’,自然应该是李白。”

“哈哈哈!好好好!”围观众人纷纷报以热烈的喝彩声,果然不论何时何地,搞黄色都是最有吸引力的。

朱子贤接着道:“走入帐中寻不见……帐者‘罗帐’,不见者隐,所以答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罗隐。”

“当是如此。”众人点点头,又问道:“那第四句呢?”

“任他风水满江湖……”朱家兄弟却犯了难,互相看看都没有头绪。

其实围观者中也有许多读书人,早都猜过这道灯谜了,全都被卡在这最后一句上。

好一会儿,朱子敬笑道:“我猜出第四个来了。还是第二句,露出胸前雪玉肤——还可以猜杜甫,因为目睹了美人的胸脯。”

“有道理有道理!”众人哄笑道:“可以兑奖了吧?”

“不行。”白家族人无奈道:“是一句一个诗人,最后一句还没猜出来呢。”

“你也没说是一句一个诗人啊!”众人抗议道。

“最后一句的谜底是‘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的潘阆!”这时,朱子明忽然高声道。

“恭喜你,答对了!”白家族人赶紧摘下那该死的灯笼来,又向朱子明颁发了彩头——白三少独家提供的金步摇一支!

“为何是潘阆?”众人犹不解,追问朱子明。

“‘潘’的字意是,‘水漫流无方向’,阆与浪同音,所以‘任他风水满江湖’,指的就是潘阆!”朱子明解释道。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夸赞朱子明道:“小兄弟神童啊!”

朱子明倒很想享受一下与骐骥一样的名头,但朱家以《礼》治家,所谓‘人无信不立’,他是不敢说假话的。

所以当初他直接拿着黄峨写的薛涛笺就出来了,都不知道藏一藏……

所以朱子明这回也坦诚道:“这不是我想到的,而是出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姐姐。”

“……”众兄弟登时无语,这缺心眼的小子,还不如直接说就是黄峨猜出来的呢。

“来来,下一个!”朱子庚赶紧转移众人注意力,高声念道:“单于夜遁逃——射《左传》一句!”

“其亡无日!”沉默的朱子贤,这时却一语中的,自然引来一片叫好。

遁逃者亡也,夜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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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录也对猜谜很感兴趣。

之前便说过,八股破题就是逆向猜谜,题目是谜底,破题就是想出合适的谜面,所以读书人没有不好这口的。但他整天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好再抢人家风头了,便在后排看热闹……

“苏公子怎么不试试?”黄峨恰好站在他身边,微笑问道。

“以前没猜过,就不献丑了。”苏录道。

“啊?”黄峨本来是有心再跟他较量一番,闻言不禁错愕。

“我是山里来的,还是第一回逛灯会。”苏录实诚道:“猜谜的话,也就仅限于店铺门口那种程度。”

“这样啊。”黄峨笑道:“我说怎么感觉苏公子跟别人不一样呢。”

“所以黄姑娘叫我弘之就行了,叫公子总让我有滥竽充数的感觉。”苏录笑道。

但说这话时,他的眼里看不到丝毫的自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好。”黄峨从善如流道:“以后我便称你弘之兄。”

“多谢。”苏录点点头。

“你为什么一直叫我黄姑娘?”黄峨又好奇问道:“很少有人这么称呼我。”

“我们山里人不太习惯叫人‘小姐’。”苏录挠挠头,其实这跟山里人没关系。

“那你们都叫姑娘吗?”黄峨问道。

“其实是大姐、妹子。”苏录小声道。

“啊,我想起来了,你管奢姊姊叫大姐。”黄峨掩口笑道:“把她气得够呛。”

“叫妹子感觉更不合适。”苏录笑道。

“噗嗤……”黄峨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黄姑娘为什么不去猜谜?”苏录问同样站在后排的黄峨。

“过了喜欢出风头的年纪了呢。”黄峨便老气横秋道。

这下轮到苏录被逗笑了。“你才多大啊?十五还是十六?”

“问女孩子的年龄可不好。”黄峨笑笑,解释道:“小的时候不懂事,家里有客人的时候,家严让作诗我就作,结果被好事之徒传得满城皆知,得了个恼人的名声。别人的闺名都藏着掖着,只有我,没人不知道我叫什么……”

“‘蜀中才女’多好啊。”苏录笑道:“要是有人称我‘蜀中才子’,我能乐得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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