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120节

至此,尤幕友还可以云淡风轻,认为一切尽在掌握……

在见惯风浪的尤幕友看来,‘有马案’不过小小风波,只消一番调和折中便可消弭,合江县又能继续平安无事了。

~~

但从踏进苏家那一刻起,尤幕友心里就开始长草了。感觉事情不一定,能如县太爷所愿……

准确说,一看见程秀才的身影,也出现在苏家,他就一阵阵头皮发麻。

心说这老讼棍又要来搅风搅雨了?

他便对程秀才拱手笑道:“没想到程朋友也在这里。”

程秀才拱手还礼,并不给他好脸道:“有马是我侄女婿,二郎酒的老板娘是我闺女,老朽来此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十分合理。”尤幕友干笑两声,好消息是老讼棍不是苏家请来的,坏消息是老讼棍就是苏家的亲戚。

向苏有马父子致以诚挚的慰问后,尤幕友便又把注意力转移到程秀才身上。没办法,人的名树的影,能把官司打到省里的主,自古以来就是官府最头疼的那一类。

“程朋友借一步说话?”尤幕友轻声道。

程秀才点点头,两人便出了有马家,往小巷深处踱步。

“程朋友啥子意思嘛?”尤幕友也不跟他绕弯子,不然到天亮都说不到正点儿上去:“不妨直说,能答应的,我在这里就可以答应。我做不了主的,也会回去禀报东翁,尽快给你答复。”

总之,千万别去递状子……

“没啥子意思。”程秀才也毫不掩饰道:“前番我女婿折了,你把我劝回去。总不能让我闺女和侄女婿再折进去了。”

“那肯定不会,不看僧面看佛面。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你们这层关系,绝对不能让你们吃亏。”尤幕友忙不迭保证道。

“尤朋友解释解释,什么叫不吃亏?”程秀才拄着降龙木的拐棍,目视前方问道。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动苏家、程家、二郎酒一根指头,算不算不吃亏?”尤幕友略略提高声调。

身为知县的幕僚,他头号工作就是跟各种各样的人讲数,谈判技巧炉火纯青。知道这时得先让对方缓和下来,所以不能提‘二郎酒以后别卖到县里’这茬……

“还有呢?”没想到程秀才居然还不知足。

“程朋友还想要什么?”尤幕友不动声色问道。

“还能是什么?凶手啊!”程秀才重重一拄拐棍,沉声道:“这回有马的遭遇可以充分证明,之前我女婿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因为二郎酒让某些人害怕了!”

“所以他们才会警告我女婿,不准把二郎酒卖进县城!警告不成就痛下杀手,让他兄弟落了个尸骨无存!”程秀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停下来喘匀了气,才接着道:

“这回他们又要对有马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要新仇旧账一起算!”

尤幕友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不禁暗叫道:‘误判了,误判了……’

自己和东翁都误判了这家人的反应,他们根本没被那帮人吓住,反而要拼命了!

略一寻思,他觉得不能让这家人以为,有了自己和县太爷做靠山,就可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县太爷固然看重苏录,但还有更看重的东西。

“他们是谁们?真的存在吗?”一念至此,他便沉声问道:“一切都是程朋友你的猜测,不能直接当成事实啊!”

“我当然知道是谁!”程秀才冷笑一声。今天苏程两家的儿郎可没闲着,分头找到自己相熟的亲戚朋友,打听了一天的消息。

尤其是程家,在县城还有酒铺子。批发零售多少年了,行当里的大事小情,什么不了解?

尤幕友便听他沉声道:“当初警告我女婿的,是县里酒行的那帮人;有马案子里的死者,也是酒行的人;撺掇苦主报案,攀咬二郎酒的人,还是酒行的人!”

“……”尤幕友不由眉头紧拧,对方这回是有备而来呀!顿一下,他沉声问道:“你怀疑是酒行的人干的,证据呢?”

“只有怀疑,没有证据!”程秀才理直气壮道:“但足以让老夫知道该告谁了!”

“……”尤幕友暗叫怕什么来什么!不过也正常,老讼棍不打官司还叫老讼棍吗?

他叹了口气道:“程朋友可以提告,我和东翁也一定会追比查办。只是有马的案子还好说,毕竟是刚刚发生的。但何家兄弟的案子,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且当时就没找到任何谋杀的证据。现在重审就更是难上加难了,程朋友要有个心理准备。”

意思是,可以用苏有马的案子给你们出口气,就别再扯到何家兄弟的案子上了。

程秀才心里却门儿清,对知县来说,哪有什么难审的案子?三木之下,什么口供拿不到?关键就看他想不想了……

便也嘿然一笑道:“尤先生放心,也请转告县尊,我们二郎滩的人会全力帮忙破案的。人多力量大,总会找到证据!”

“不可能的,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你们才几个人?”尤幕友无语道:“大过年的消停消停吧。县尊虽然会护着你们,但百密终有一疏啊。”

“没事,我们能保护好自己。”程秀才却信心十足。

“唉,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帮人有多凶残,县太爷都不愿意惹他们。”尤幕友叹气连连道。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碰上更凶的。”程秀才淡淡道:“他们比之都掌蛮如何?”

“那能比吗?”尤幕友不禁苦笑,一帮是黑恶势力,一帮是反贼,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我们连都掌蛮都不怕,还怕他们一帮蟊贼匪类?”程秀才轻蔑道。

“你们那时候有军队当然不怕,但现在你们有军队吗?”尤幕友都想笑,这帮山里蛮子,真是搞不清状况……

话音未落,便听大街上一阵骚动。两人驻足回望,就见尤幕友的书童小跑过来,满脸见鬼地禀报道:

“先生不好了,有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开进城了!”

“什么?开什么玩笑?”尤幕友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这哪敢开玩笑?”书童指着身后道:“就在大街上,你自己看嘛。”

尤幕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巷口,往大街上一看,不禁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珠都快瞪下来了。

“啥情况啊这是?!”

只见三百多人背着铺盖,扛着刀枪,排着长队,自街口浩浩荡荡开过来!

也难怪书童会说是军队开来,这跟军队也没差了好吗?

合江县的百姓纷纷避让道旁,唯恐招惹到那些武装分子,完全就是遇到军队的反应!

最头大的是街上‘同福’、‘有间’两家客栈的老板,因为这三百武装分子,径直就朝他们开过来!

吓得两家老板赶紧躲进店里,同福客栈的老板还想上铺板,却被住店的客人一把按住道:“别,那是付了钱的房客!”

“啊?”店老板下巴跌在地上,呆呆看着这些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鱼贯进了自己的店……

过了好一会儿,三百人悉数进了两家客栈,大街上终于恢复了安静。

县城百姓面面相觑,这才敢回到街上,交头接耳道:

“这帮人是干啥的?”

“不知道啊。跟要攻打县城似的……”

“别瞎说,攻打县城应该去攻占县衙,谁还会先住店?”

“可能是要歇歇脚,半夜动手?”百姓们越猜越离谱。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还真有……

老百姓尚且人心惶惶,尤幕友更是看得手脚发凉,这时他见到把守东城门的城门吏也出现在了附近,便赶紧招呼一声。

城门吏一见是尤幕友,赶紧点头哈腰道:“先生也被惊动了?”

“这是什么情况?”尤幕友黑着脸问道。

“不知道啊,稀里糊涂就来了这么一大帮子人,弟兄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让他们进了城。”城门吏无奈道。

“为什么不拦着他们?”尤幕友质问道。

“就小人手底下那十来号老弱病残,敢拦吗?”城门吏苦着脸道:“大过年的,谁也不想有个三长两短呀。”

“还过年,出了事儿谁也别想好过!”尤幕友没好气道。

“尤朋友,别紧张,来的不是坏人。”这时程秀才拄着杖,走到他身边。“他们都跟我一样,是二郎滩来的。”

“啥?”尤幕友难以置信道:“你说这都是苏氏一族的人?”

“准确说,都是苏家人。”程秀才道。

“他们疯了么,这是要造反吗?”尤幕友震惊一百年道。

“尤朋友何出此言?”程秀才不悦道:“难道有马被官府打伤,他家里人不应该来探看吗?”

“当然可以,但自己家里人来看看就行了,有必要全族出动吗?”尤幕友愈加激动道。

“这都是他的家里人呀。”程秀才道。

“你家三百口啊?”尤幕友额头青筋直跳。

程秀才一脸‘你好无知’的表情道:“尤朋友不知道,太祖皇帝禁止军户分家吗?整个苏家都在一页户帖上啊。”

“……”尤幕友闻言神情一滞,闷声道:“那也不能一股脑都来,还拿着兵器……”

“都是一家人,谁不来都不合适,只能一起来。”程秀才振振有词道:“从我们那儿翻山越岭来县城,路上有猛兽有生苗,不带武器不是找死吗?再说,他们又没披甲持盾拿火铳,不违反朝廷法度啊。”

“你少跟我扯他娘的淡!”尤幕友也顾不上斯文了,暴躁道:“当我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赶紧让他们滚蛋,不然闹出事端来,大老爷也保不住你们!”

“尤先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程秀才也冷下脸道:“凭什么匪类杀人越货,官府就可以视而不见?好人一拿起武器来,你们就紧张成这样?!”

一记灵魂拷问,把干练善辩的尤幕友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方失声笑道:“好好,今天总算亲身领教了,泸州第一大状的威力。”

“我认为这不是夸奖,老夫一辈子教书,就是在躲这个名号。”程秀才淡淡道。

“好,我收回我的话,也请老兄把人带走吧。”尤幕友自然而然换了称谓,果然是实力赢得尊重。

“他们有男有女,又不是真正的军队。靠他们剿匪,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太不划算了。”

程秀才还没开口答话,街上又是一阵骚动。那城门吏手搭凉棚,举目一望,带着哭腔道:“尤先生,这回来真的军队了……”

“……”尤幕友人都麻了,僵硬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街口处,又开来一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这一二百官军身上甲胄俱全,士兵穿着制式的泡钉棉甲,头戴铁片铆接的帽儿盔,脚上踏着牛皮军靴,一看就是卫所中的精锐。

盾牌手背着蒙牛皮的枣木长牌,扛着长长的红缨枪。火铳手腰间悬着火药袋和铅丸袋,肩上扛着青铜管的火铳。

甚至还有二十名身披鱼鳞甲,护心镜锃亮映人的骑兵,鞍上悬着弓箭和马刀。

为首的军官更是猩红盔缨醒目,肩吞铸狻猊纹,手按宝剑端坐在一匹大青马上,端的是威风凛凛。

哪怕进了城,火铳手、盾牌手依然呈三列横队,骑兵在队尾五骑一组,拉开了冲刺距离。既能随时投入战斗,又显得兵力比实际上多。

尤幕友一眼就认出,那位耀武扬威的军官,正是赠予东翁神奇药膏的马千户……

“我艹,这他妈真要把县城打下来吗?”尤幕友继表情管理失控后,语言管理也彻底失控了。

“尤先生,靠他们剿匪勉强够了吧?”程秀才一脸矜持道。

“这个嘛……”尤幕友现在一肚子脏话,不知道该怎么礼貌地回答他。

“老爷别说了,再说连锦衣卫都要招来了……”书童却恨不得堵上尤先生这张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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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县衙方向终于有了动静,卢知县和蒋典史在三班衙役簇拥下,前来尝试弹压‘乱民’……

一看到那队衣甲鲜明的正规军,卢知县低声怒骂蒋典史道:“你他妈不是说来的是持械山民吗?这你妈火铳、盔甲、盾牌都备上了,你家山民如此精锐?”

“下官接到的禀报是有两三百持械山民,这咋变成官军了?”蒋典史也是一头雾水。

“迟早被你龟儿害死!”卢知县又骂了一句,但其实心里稳妥了一些。官军至少比乱民安全些,至少对他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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